正文 第266章 番外:沈知秋

    怀佑十八年。
    甘肃府会宁县青牛村。四月底, 绿芜阡陌又逢春,村头的桑榆树下雏鸡咿咿。
    “沈秀才,”一个裤腿子短了半截的男童抹掉脸上的泥在村里飞奔, 他边跑边扬声喊:“阿锦考中了, 要当大官了……”
    一个身量高挑细瘦的中年男子从不远处的茅草屋中快步走出来,他身上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襕衫,眼睛睁大微微弯腰俯视朝他跑来的孩童:“……沈锦从京城应考回来啦?”
    他叫沈知秋,原是秦州府禄县人氏,三十多年前离开家中四处游历,去过广袤的塞外西北,到过行路难于上青天的巴蜀之地, 暂栖过富庶湿润的江南,也曾去京城见识过天子脚下的繁华……
    沈锦是有一年他在蜀中乘船时遇到风浪打翻船只, 逃命时顺手捞起的婴孩,后来当地的官差赶到, 才知一条船上只有他们两个活口, 等了很久无人前来认领这孩子,他只好写了文书上报官府, 领养在身边。
    十多年前他来到有秦陇锁钥之称的这里入了籍,在镇上的私塾谋了个教书先生的职糊口度日。
    ……
    “走到县里了, ”男童跑得猛烈喘气, 胸腔一鼓一鼓的:“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到村口了。”
    音落, 高亢的敲锣打鼓声伴着官差又高又哑的嗓音在村里蔓延开来:“沈府捷豹——”
    “贵府少大老爷沈锦恭应乙酉科殿试三甲一百一十五名, 赐同进士出身——”
    喊完三遍,一位身着红色官袍的青年男子从马背上下来, 跪到了中年男子身前:“爹,儿子没有辜负您的教诲, 今考中杏榜,圣上赐归乡省亲。”
    沈知秋拿出手帕拭了下眼睛:“好,真好,”他伸手扶起沈锦:“快起来。”父子二人一同给报喜的官差打了赏,招呼街坊邻里坐了坐,等傍晚清净下来,沈知秋问儿子:“这次进京见到沈相了吗?”
    “自然,”沈锦这次回来带了一身春风:“儿子赴琼林宴的时候,沈相还同我说了几句话呢。”
    沈知秋:“他同你说了些什么啊?”
    “沈相说——”沈锦笑道:“爹你猜?”
    沈知秋:“难不成问你会宁县有没有名师大儒,你师从谁念的书?”
    “哎哟哟,”沈锦端详着沈知秋:“爹你是不是有顺风耳,别说,沈相还真是这么问我的。”
    “那你怎么说的?”
    沈锦笑眯眯地说道:“我跟他说是我爹教我认字习字给我启蒙,我爹是当地有名的先生,学问好着呢,一路教我考中秀才,之后又去甘肃府学念的书。”
    沈知秋面色微微一绷,音色暗哑:“他没说什么了?”
    “他问了爹你的名讳,”沈锦来了兴致:“我说出之后,他说想必是你看了那么多年的山川长河心境豁达通透,连带着养出来的我身上都有疏阔之气。”
    “爹,你与……不,你该不会认识沈相吧?或者咱们跟沈相是同族?”都姓沈嘛。
    他回想了下又说道:“那日我见沈相的身形与爹你竟有一两分相似呢。”都是颀长挺拔的身板,连高矮也大差不差。
    沈知秋默然许久才道:“他是我堂兄。”
    沈锦在他脸上看不到任何波澜,讶道:“沈相是爹的兄长?咦,可是我听说沈相是秦州府人氏?”
    沈知秋:“你爹我也是。”
    沈锦瞪着眼睛舌头打结:“……”
    沈知秋便把从前的事情如数跟他说了,唏嘘道:“那年他在齐州府平叛,我与他匆匆见了一面,一晃竟有三十来年了。”
    昨日顽童今日翁,大半辈子了。
    沈锦:“爹,这么说,你先前也是执着功名的,可是你后面游历多年后学问突飞猛进,却为什么又不考举人了呢?”
    以他爹的学问,往上考几年,怎么也能考中杏榜,到时候兄弟二人同朝为官,岂不是一桩美谈。
    沈知秋:“习惯了闲云野鹤,写不来八股文章了。”他又找补了句:“不过怎么写我还是娴熟于心的。”
    不然也做不了教书先生。
    沈锦:“爹你有偏见,从怀佑元年那一回春闱开始,朝廷选拔的士子文章全是经世致用务实创新的,早不是从前的官样文章了。”
    这些年的春闱可谓贤者如潮,智者较量,英才纷纷冒头。
    沈知秋笑了:“是,爹有偏见,”他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我看你是要变着法子说沈相的好话。”
    “天底下多少人说沈相好话,”沈锦不服气:“怎么我就说不得了。”
    “在陕西府某些县里头,还给沈相立了生祠呢。”
    他这次回乡的时候途径陕西府,那里百姓上街买米都要在嘴里念叨一句“沈相爷”,说是很多年前一只硕鼠可着他们的米仓偷,当地粮价很高,他们无论怎么劳作,一年到头都要入不敷出,总是欠二三两银子的债,后来沈相爷抓住了硕鼠,又奏请朝廷免了他们两年的田亩税,至此,当地一斗米价从二十二文回落至十三文,遇上丰年的时候,只要五文便能买到一斗米,盛世谷贱但有常平仓在少有伤农之事,日渐富足的生活让当地的家家户户都养胖了娃儿,养壮了男人,养白了妇人……
    沈知秋轻摇手里的蒲扇:“嚯。”
    沈锦又说道:“爹,这次儿子选了晋州府的官,您跟儿子到任上去吧,那儿离京城比甘肃府近,您得空还能进京去看看沈相。”
    沈知秋握着儿子的手摇头:“有你这份心就够了,爹不去了,在这里教教书,潜心写本书,这辈子也算适得其所了。”
    在他书房的书案上,摆着一沓厚厚的手稿,中以节令民谚为标题,按年月份顺序,分条记述他去过的各地的风土人情,奇人轶事,文中详细地征引地志、未经收录的诗文、各朝治理政令……叙事语言娓娓生动,读来令人废寝忘食。
    “对了爹,你那本书打算拟什么书名?”沈锦问他。
    沈知秋沉思道:“我打算叫《四时乐》,锦儿你觉得怎么样?”
    沈锦:“四时乐,‘生丁盛世福运昌,四时为乐允无疆。①’,与眼下的太平日子契合极了。”
    沈知秋点点头:“嗯。”
    “等爹写完修改好,我拿去付梓,”沈锦说道:“到时候有机会进京定要送给沈相一本。”
    沈知秋笑道:“他哪有心思看这些消遣的东西。”也许沈持成日里满脑子的都是朝政吧。
    沈锦看着他爹:“说不准呢。”他这次在京城听说沈持一路手把手将薛幼成提携上去,大抵是有隐退之心了。
    “再说吧,”沈知秋说道:“离完稿还早着呢。爹眼睛不大好了,慢得很。”
    沈锦趁机游说:“爹你跟我去任上,那里经书多不说,且以后我每日下值回来帮你校正,这样不出几年就能付梓了。”
    沈知秋犹豫着:“你让我想想。”
    ……
    两年后,《四时乐》的初稿完工,为了更好地校正,他跟着儿子陈锦去了晋州府。
    又经过七载删减修订,终于成稿,书中记录了南北各地的时令风俗,如送别折柳、拉车卖酒、蹴鞠、捶丸、傀儡戏,以及对应时节所吃的食物,春饼、撑腰糕、青团、秤锤粽、雄黄酒、重阳糕等等等,间夹杂着各地的罕事以及神仙鬼怪……
    《四时乐》以客舟居士的名号付梓,之后很快风靡一时。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摆在京城书肆货架最是显眼的位子,销量甚好。
    后世民俗学者考古研究昭朝民俗史,多以《四时乐》为依据。
    沈知秋的生平也为人所知。
    《四时乐》在京城畅销时,沈持将将开始着手编史,他听说后买了一本来,看后赞不绝口说要参考之,还提笔写了封信寄给沈锦让他转交给沈知秋,信中说了些什么旁人不得而知,只知没过多久,沈知朵带着儿女从京城来到晋州府,走了趟亲戚。
    沈知秋七十五岁时候预感时日不多,动身去了一回京城,他见过沈持,也见过沈确等沈家的一众小辈们,在少年人的眼里,他性子慢悠悠的脾气温和,是个乐呵有趣的老头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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