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2章

    王有仁满脸泥污, 他才从寿州那边逃回来,还没来得及更衣,披头散发, 状若被打蔫了的丧家犬:“大哥,想来姓沈的早看出来咱们假意招安, 他便将计就计,上奏给朝廷, 不然……这次在寿州,怎么会突然出现朝廷的精兵。”
    那是何等强悍善战的兵将, 突然就出现在眼前, 领头的女将骑在马上, 身被一根长矛,手执诸葛连弩, 箭无虚发, 战马一跃如入无人之境,他们的兵见了她, 未交手腿先软, 怯了。
    因而, 沈持一定早窥得他们藏了心眼,又得知他们要攻打寿州,故而让朝廷派精锐兵马来增援。
    李虎瞪着血红的眼睛吼道:“他是如何得知我非真心招安,好, ”他指着王有仁:“就算他猜到了, 可他又是怎么知晓咱们要攻打寿州的?”
    王有仁忽然想到了什么, 也对着站在门外的兵士喊了声:“前阵子,有人向你们打听过军中买粮买盐的事情吗?”
    一个叫岳大的说道:“军师问的这件事,俺也觉得奇怪呢, 上个月底,就是大哥说招安的那会儿,有人来向伙夫打听咱们军中是怎么买盐的,一次买多少盐……”
    “问得很清楚……”
    王有仁的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他狠狠一拍大腿:“是姓沈的派来的。”
    “他问这个做什么?”李虎还傻愣愣地没转过弯儿来。
    “大王请想,”王有仁颤声说道:“军队一个月用多少食盐是不是固定的,人越多吃的盐就越多,三万与五万,怎么可能相同。”
    “咱们在请求招安的信中对他说手下有三万兵马,”王有仁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这是没信啊……”
    “真不愧是大儒王渊的学生,皇帝钦点的状元郎啊……”
    李虎:“那么寿州之事该如何解释?”
    王有仁“咚”地给他磕了个响头:“大哥,是那个道士,一定是他,他是姓沈的派来的细作……”
    那日他带沈知秋去酒楼,听见即将赶赴寿州的将士们在大声谈论,被听去了。
    “快去拿住那道士。”李虎一拳砸在四方桌上:“等抓到人,先宰了他再说。”
    他手下的人立即前往捉拿沈知秋,然而翻遍了全城也没找到人,只得回来禀道:“那道士早跑了。”
    李虎怔住了:“……咱们算是栽了。”原来有这么多弯弯绕呢。妈的,姓沈的真鸡贼,真不好糊弄。
    明知道他并非诚心要招安,却面上不动声色,让他误以为朝廷上当了。
    他们还在嘲笑沈持滞留齐州府那么久却毫无建树,人家谈笑间令他折损了全部的精兵。
    “大哥,”王有仁说道:“事到如今,就当没有寿州那回事,按照先前说好的,招安吧。”
    不然余下的兄弟们也是个死。
    李虎掩面痛哭:“两万个弟兄,全死了……你叫我当没这回事?军师,你……怎能如此冷心冷肺……”
    王有仁跪在他面前:“死者已已,大哥,你得放下他们,为还活着的弟兄觅一条生路啊。”
    李虎拿袖子抹干眼泪:“你说的对,活着的弟兄还等着活路呢……”他说道:“军师,你给姓的写信,就说我要率全部的弟兄去齐州城接受朝廷招安,问他见不见我。”
    事到如今,手下能打的兵将被一窝端了,余下的都是些散兵游勇,加上济南府内已不缺粮食,百姓无人再来投奔他,他的军队不会再壮大了,想活命,唯有这一条路可行。
    他又幽幽地道:“写完信,你就走,离开这里,隐姓埋名,到别处过日子吧。”王有仁是从寿州逃命回来的,没有几个人知道他还活着,李虎担忧此去凶多吉少,所以想要提前打发走他。
    “我跟大哥一起去,”王有仁泣道:“到时候姓沈的文绉绉的阴阳大哥你,我好歹能应对几句。”
    “嗯,”李虎无奈地点点头:“唉,军师啊,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王有仁:“我没家没口的,死就死了,怕什么。”
    反正他唯一的希冀——功名也无望了,人世没什么可留恋的。
    李虎惆怅地叹了口气:“给姓沈的写信吧。”他们打算带着人动身前往齐州。
    招安。
    沈持收到信后深深地松了口气,对一干同僚说道:“李虎请求率兵前来齐州城,接受招安。”
    户部主事张昀从他手中接过信看了看:“沈大人想如何安置他们呢?”
    沈持:“此事得奏明陛下,待朝中诸位大人商议后,下一道圣旨,本官才好施行啊。”
    这么大的事,他岂能自作主张,必是要等皇帝的圣旨的。
    同僚们说道:“沈大人说的是,那么今夜便奏请圣上,看如何安置李虎一众人等吧。”
    沈持先给李虎回信,请他们等待朝廷旨意,一旦圣旨到了,立刻着人请他们来齐州招安。
    对于如何安置李虎手下的兵士,他早想好了,济南府他们不能呆了,否则官府日夜悬心,生怕他们再次聚众起事,不如——发配昆明府卫所,一边耕种,一边戍边吧。
    正好那里地广人稀,需要人口去充实。想来大明曾拿十万将士驻滇屯田都不多,这三万人算什么。
    但是对于李虎这个人,沈持是有杀心的。他起事之后,杀了寿张等几个县的县令,而这些官吏,并非贪官污吏,有人寒窗二十载才考取功名,拿着微薄的俸禄,兢兢业业,不该死于非命。
    应该押往大理寺,按照当朝律法处置。
    沈持将此办法写在奏折中,八百里加急发往京城,剩下的就是等了。
    五日后,外头送信给齐州,说庄王萧承钧亲率三千御林军路经此地,让他与济南知府孔及、府兵将领尤凤等人前往迎驾。
    沈持:“……”
    他心下疑惑:御林军乃皇家亲兵,甚少出京,此次是迫不得已出征,既然战事了了,就该火速回去交差,来济南府耽搁什么。
    然而济南知府孔及等一众本地官吏则高兴至极,还未见到人,已是使出浑身解数在想着怎么给萧承钧接驾了。
    沈持听说后微微一怔。同僚们对此也颇有微词,却没有人直说什么。
    次日,庄王萧承钧等一行人抵达,众官吏皆到齐州城外接驾。出来城门,将将望见马蹄踏起的烟尘,沈持一眼就看见了众军之中骑在马上的史玉皎,猝然又惊又心疼又后怕又生气:怎么又让她出来领兵打仗了?
    因朝廷出兵寿州是绝密,在此之前他不知道会遣史玉皎来。
    等众军呼啸而近,只见萧承钧乘坐着装饰华丽的车驾,玄色的车幔上用金线绣着龙鳞,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身份,要多排场有多排场。
    沈持率一众官员在车驾前拜见萧承钧:“臣等见过殿下。”
    萧承钧看都没看他一眼,却和蔼地对他身旁的孔及说道:“二位大人快快请起。”
    沈持眼里也没他,他的心思都在庄王身后的自家媳妇儿身上,不过还是礼仪周到地将他迎入城内,将他送到济南府的皇家行宫安歇。
    而一同到来的史玉皎等将士则被府兵将领尤凤接去兵营招待,悄无声息的,几乎没几个人知道。
    沈持辞别庄王后从皇家行宫出来,直接去营地找史玉皎。
    而史玉皎此事已安顿好众将士,她脱下铠甲换了儒裙,正要去找沈持。两人见面不约而同伸出手勾在一处,又怕在外面失了稳重,一触即放开。
    等到了府衙的留署。
    “怎么让你领兵来,”沈持才低声问:“挂帅的却是庄王殿下。”
    史玉皎冷哼一声:“他想要捞功。”意思明确,她是来出苦力的,功劳归庄王萧承钧。
    “要不是担心你,”她又说道:“我才不来。”她才不想给庄王萧承钧做嫁衣呢。
    “对不住,我连累你了,”沈持:“受伤没有,累不累?”
    史玉皎微叹气一笑:“贼寇没什么作战经验,不是我的对手。”不是她自大,李李虎的军也就能吓唬到常年不作战的府兵,在她和兵器精良的御林军面前,着实不堪一击。
    沈持进到里屋把简陋的床铺收拾干净:“你去洗个澡再躺会儿。”史玉皎:“嗯。”
    催她去歇息后,他跟赵蟾桂说道:“也许是头一次来齐州,也是最后一次,你去街上捡别的地方吃不到的小吃,买不到的玩意儿买些来。”让她好好放松下。
    赵蟾桂去屋里提了个大篮子,揣了一袋银子,上街采买去了。
    两个时辰后,近黄昏时分,他从街肆上“扫货”回来了,雇车拉了回来,买的玩意儿有一把胡琴,一把据说是柳下惠发明的和圣文刀,还有一个栩栩如生的泥塑兔子王,机关跟提线木偶一样,一拉会做出玉兔捣药的动作……吃的有把子肉、九转大肠、红烧黄河鲤鱼……
    恰好史玉皎沐浴更衣完毕,她出来看了看,笑道:“沈大人出来一趟阔气了啊。”
    沈持也笑:“好不容易来一趟。”那些吃食还冒着热气,他携她的手坐下,取来碗筷:“来,尝尝当地的佳肴。”
    二人和和美美地用起餐来。“此地的菜肴与京城比,”史玉皎尝了一遍说道:“是另一种风味,又咸又香,颇是厚重。”
    沈持看她吃了几乎大半条红烧鲤鱼,猜她喜欢这个口味:“这个我也会做,等回京后做给你吃。”
    史玉皎弯眸笑道:“京城只有冬日才有卖黄河鲤鱼的,有得等了。”
    “沈大人,”沈持还没来得及说话,外头的门子响声通传:“丁公公来了。”
    他立即整理衣袍迎出来,门外,风尘仆仆的太监丁逢领着两名官差下了马,笑得眼尾全是褶子:“沈大人,万岁爷有旨,快接旨吧。”
    沈持连忙跪下叩首。
    丁逢打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自即位以来,用仁义以治天下,公赏罚以定干戈,求贤未尝少怠,爱民如恐不及,遐迩赤子,咸知朕心,切念李虎、王有仁等人,归顺之心已久,报效之志凛然1……朕今特遣代左丞相沈持捧诏书,亲至济南府,赦免李虎等人所犯罪行……遣送至昆明府,给田亩、安家银两,盼尔等为国屯田戍边,莫负朕心……”
    朝廷对于李虎等人的安置法子,正是沈持提出来的,几乎没有更改。除了连李虎也赦免不再追责这一点儿。
    “臣领旨,”沈持起身接过圣旨,对丁逢拱手施礼:“丁公公快请进来坐坐。”
    丁逢摆摆手:“沈大人忙去吧,老奴去逛个齐州城听听齐州梆子,就回京喽。”
    沈持不着痕迹地往他袖中塞了张银票:“那本官就不作陪了,丁公公有事吩咐就是。”
    丁逢笑得灿烂:“哟,瞧沈大人客气的。”
    送走他,沈持回到屋中,对史玉皎说道:“招安的圣旨来了,我今儿给李虎写信,让他率众到齐州城来。”
    史玉皎想了想说道:“要遣李虎的三万人去昆明府,谁押解他们?”千里迢迢的,为防他们途中生事活逃跑,得派至少一两千人一路押解过去吧。
    沈持说道:“押解倒不必,等见了李虎等人,我自有办法让他们自个儿乖乖前往昆明府。”
    史玉皎没有深问,拉着他往里屋走,大概是想说几句闺房话,还没等他进去呢,赵蟾桂神色肃然进来:“大人,庄王殿下派人来请你过去一趟。”
    沈持和史玉皎对视一眼:“好,我这就来。”
    说罢,他回屋换上官袍,去齐州城里的皇室行宫见萧承钧。
    皇室行宫内。
    餐厅里放着解暑的冰块,摆了满满一桌子佳肴,数十名美貌婢女服侍在侧,歌姬轻歌曼舞,一派活色生香。
    然而庄王萧承钧却兴致缺缺,他对从京城带出来的心腹谋士陈世仪说道:“朝廷招安李虎的圣旨到了?”
    “到了,”陈世仪小心翼翼地说道:“只是不知到底如何个招安法。”他倾身靠近庄王:“臣听说要将李虎等众迁去昆明府,编入卫所,让他们屯田戍边。”
    萧承钧扫了他一眼:“迁往滇地,”他忽然凉笑:“费这么大周折,沈大人图什么呢?”
    “滇地是他一手收复来的,”陈世仪说道:“迁这些人过去充实人口,等他们屯田有了收成,给朝廷多缴纳田税,都将作为他的功劳……”
    萧承钧“哼”了声:“他可真会给自己筹算。”
    “去派个人请沈大人来见本王。”
    “是,”立刻有家奴应道。
    ……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沈持来了,他进门后萧承钧直接问他:“不知沈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李虎等众?”
    没有铺垫一句的问话让沈持心中微惊:“下官已上奏陛下,流放他们到昆明府卫所屯田,此生不得再返回济南府。”
    “陛下已准,命臣尽快让李虎等人来见。”
    “沈大人,”萧承钧摇摇头:“你将三万的贼寇放在昆明府卫所,朝廷能放心吗?”
    沈持微怔:“下官愚钝,还请殿下明说。”
    “以本王看,”萧承钧说道:“他们已对朝廷做出不忠不义之事,合该——坑杀。”
    坑杀。
    沈持:“……殿下,万万不可。”
    “饥荒灾年,民智未开的农人为了果腹,”他头一次有点焦急:“被人煽动聚众造反,臣已拟定流刑,上天有好生之德,一次坑杀三万之众,唯恐天下百姓寒心啊……”
    萧承钧:“这些人犯的可是谋反的大罪,没诛九族已经是朝廷最大的仁慈了。”
    沈持:“……殿下,陛下已下圣旨。”
    萧承钧怒气腾腾地站起来:“沈持,你敢忤逆本王的。”
    “臣不敢……”沈持说道:“只是陛下已有旨意,臣只能按照圣旨行事。”
    萧承钧气得咬牙道:“沈持,你……”
    “殿下要是没别的事,”沈持也不含糊,不再跟他废话:“臣告退。”
    他现在知道皇帝为什么宁可等十皇子长大,都不愿意立这位已经成人的皇长子庄王为储君了。
    实在是拿不出手。
    回去后他关上门把这事儿跟史玉皎说了:“庄王殿下想要坑杀李虎的部下,不能让李虎来齐州了,我得亲自去一趟寿张招安他们。”
    他不听萧承钧的,焉知别人不会被他蛊惑,毕竟济南府的府兵还有两万来人,若被庄王利用了玩阴的对付李虎的三万兵,在他们没有防备的时候下手,或许绰绰有余。不得不防啊。
    史玉皎面露愕色:“他要坑杀李虎等三万人?”
    沈持点头说道:“嗯,他跟我明说了。”
    “殿下为何执意要坑杀李虎,”史玉皎万般不解:“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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