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付淮槿拎着箱子自己走进旅社。
    这边的旅社没电梯, 一条不算长楼梯,他走上去几个台阶就忍不住回头看眼,第三眼的时候贺骥已经不再底下了。
    回到房间。
    付淮槿先是靠在门上, 复又蹲下来查看行李箱。
    行李箱里除了毛衣秋衣,还有一双砖红色的手套,是圣诞节那天贺老板给他买的, 说戴起来像圣诞老人。
    ‘为什么我是圣诞老人,你不是?’付淮槿当时这样问他。
    贺骥先是什么都没说, 只从后面把人紧紧抱在怀里,看着路两边的一点积雪:
    ‘因为你才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
    肉麻到不行的一句话, 贺骥却讲得格外郑重, 说着还抬头去看天,眼睛里的光付淮槿到现在都还记得。
    “应该道歉的……”
    从行李箱里把不太适合他的红手套戴上, 付淮槿叹口气。
    他何德何能呢……
    或者在刚才就不该吃那碗面,在医院的时候就应该主动拉人出来说话,省的对方以为他压根不在意这段感情。
    付淮槿心里从来不会把贺骥和席飞放在一起对比。
    可仔细想想,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贺骥给他的爱太安全了, 安全到他觉得自己随意发泄出点什么都不要紧。
    如此坚定地被选择, 不会再患得患失, 不会害怕对方离开他, 被宠着惯着的时间一久, 人就容易懈怠。
    觉得好像自己做什么都可以, 说任何话都会被原谅。
    可等到真的发生以后, 才明白过来根本就不是,很多东西过了那个界就来不及了。
    付淮槿躺在床上。
    冰凉的空气从外边往里渗,和身体里边原本的后悔、酸涩融在一起。
    内外夹击, 细密的疼从身体里涌出来。
    嗡嗡——
    嗡嗡——
    手机响了,付淮槿快速拿起来。
    是嫂子。
    接通以后眉头慢慢皱紧:“今天下午就搬?”
    “是啊,你哥哥说在医院里待的没劲,反正该做的检查也做完了,去哪躺不是躺啊。”嫂子说:
    “医生也说他这个情况其实可以回家养着,但日常还需要坐轮椅,我回头去借一个,下午就带你哥哥回家了。”
    付淮槿沉默地没说话。
    腿骨头都快断了,这才在医院待了几天就又要出去……
    但老实说他哥这样付淮槿一点儿也不奇怪。
    人性子从小就硬,也不喜欢医院,平常有个什么小病小灾的,都是自己在家里熬,熬着熬着就好了。
    但饶是如此付淮槿还是说:“等我一会过来,问完医生以后再说。”
    “你先别过来了,好好在家洗个澡睡一觉。”
    没等付淮槿开口,他嫂子又道,“贺老板刚才也说了的,让你好好休息。”
    “他怎么说的?”付淮槿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也没怎么多说,就是你去楼下吃面以后,他说看你脸色不太好,要是医院没什么大事,最好上午在那儿睡个觉,下午在过来。”
    “他还有说别的么?”
    “没了。”嫂子说到这沉默一会。
    她知道俩人关系,但见到付淮槿因为对方这么大反应,还是有些惊讶。
    顿了下又说,“小槿,贺老板还是很关心你的,你先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好,等下午咱们一起送你哥哥回去。”
    话都说到这一步。
    尤其这还是贺骥让他这么做的。
    付淮槿感觉自己除了松口气,心口那块郁结也从中间散开。
    好像是无数情绪被突然放下,人就变得好累。
    “好吧……那一会你们中午想吃什么,跟我说,我过来的时候顺便捎上来。”
    嫂子在那边:“行行!”
    挂了电话以后,付淮槿先盯着手机。
    后来给贺骥也打了个电话。
    那边没接,他就发了条消息,问对方现在在哪个酒店。
    过了快十分钟才发来回复。
    [贺哥:现在不在旅酒店。]
    [贺哥:在外面和一个朋友谈事。]
    付淮槿下一句就问他是在哪里谈,自己能不能过去等他。
    刚在屏幕里边写出来,旁边紧挨着的“发送”键又点不出去。
    就僵在这里不动了。
    犹犹豫豫删删减减。
    付淮槿给那边发了个——
    [付淮槿:那你下午还去医院么?]
    贺骥再没回复。
    付淮槿重新躺下来。
    他这时候身上摞了两层棉被,半睡半醒地,总是撑着自己别睡着,一下下地睁眼往手机里看。
    实在没等到回复。
    付淮槿也被突如其来的困意压的喘不过气。
    眼皮越来越暗。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太阳穴的两端,很快就跌入梦乡。
    医院这边。
    嫂子刚刚挂了电话,就走进病房。
    付磊正在里头和病友斗地主,三个人拿了两幅牌,谁输了就得负责拖着个半残的身躯绕病房走半圈。
    嫂子看着直揉脑袋,走过去对他:
    “别玩了,我有话要跟你说。”
    “啥事?直接在这说呗,反正都没外人。”付磊笑得一咧嘴,朝周围看看。
    能躺在这个病房的,要么是骨头哪里折了,要么就腰肌劳损。
    一伙人此时此刻感同身受,惺惺相惜,没几天就培养出了革命般的友情。
    嫂子看着他们,禁不住翻了个白眼。
    心想这种事怎么可能当着大伙的面说,原本想说的那些话也没说出去,一扭脸走了。
    想起付淮槿的旅社就在医院隔壁,就准备自己过去看看。
    结果刚过去。
    就见一楼,贺老板正坐在付淮槿订得旅社底下的大厅里。
    一支烟抽完以后,又拿了一支。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两个人偶尔说几句话。
    嫂子认得对方,那人是他们酒庄的一个老客户,好像是资产过亿的老总,平常出来谈事总是定在公馆。
    连他们酒庄都不怎么亲自去。
    今天却被贺老板约在这里,一个人均不到两百块钱的县城小旅馆。
    她第一反应是贺老板疯了。
    后面几个单子是不想要了还是什么……
    嫂子站在一个拐角,朝那边再看看。
    看也不敢多看,匆匆地就走了。
    付淮槿原本定的是中午十一的闹钟,结果中途他醒来的时候顺手把闹钟关了。
    再次清醒已经是半小时以后。
    手机里好些过年消息都没回复。
    除了张萌萌、几个医院医生领导,还有土味酒馆的黑子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拉进个群,大伙在群里抢红包。
    付淮槿看到三天前,贺老板往里面丢了个大的。
    消失了三天,他在底下接了个“新年快乐”,接着也丢了个同样金额的红包进去。
    很快就被里面的人一抢而空。
    在里面齐齐地发“谢谢付医生。”
    这些消息贺骥肯定也能看见。
    付淮槿在里面等了会,没等到贺老板的,倒是嫂子问他醒没醒。
    立马从床上起来。
    飞速换好衣服以后,付淮槿自己还不太饿,就在旅馆里订了一摞盒饭。
    一起提着去医院。
    先是给了哥嫂,还有他找的一个护工,剩下的都分给病房里的其他病友,感谢他们这几天陪他哥瞎胡闹。
    付磊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乱花钱。
    刚想说点什么,被他媳妇一瞪眼睛,想起他们上午才因为钱的事情吵架。
    立马不吭气了。
    付淮槿在病房里没看到贺骥,难免有些失落。
    从坐下来以后也就没因为上午买房的事再跟他哥争,心里头装了事,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哥说话,还频频去看手机。
    被他哥逮到好几次。
    被推着轮椅去隔壁大楼做出院前的最后一次CT时,就问他:
    “小槿,你老实跟哥哥说,是不是处对象了?”
    他问的付淮槿没法答对,只能说:
    “你能不能多顾顾你那腿。”
    “顾着呢顾着呢,我这不是刚看你在病房里魂不守舍的嘛。”
    付磊惦记他个人生活不是一两天了,兴致起来了就多问两句:“长得漂亮不,是不是你之前上大学的那个师姐?”
    付淮槿自己心里乱,随口一句:“你觉得人家能看上我么?”
    “怎么看不上了?江大医学院的台柱子,当年多少女的喜欢啊!你哥我每次去都能沾沾你的光!”
    付淮槿瞥了他眼:“这事嫂子知道么?”
    “当然知道了,人当时就在我旁边,那些丫头对我们可客气了!”
    付淮槿没再接他的话说,只是进到监察室,帮着把人一起扶到机器底下躺着。
    弄完就走到外边。
    靠在一楼门口,点了支烟。
    一口烟圈吐出来,又给三院那边打了个电话,说是自己家里人生病了,明天没法到岗。
    请假单回去再补。
    这里也是个医院,虽然没有三院大,但也是县城里最大的医院了。
    周围人来人往的。
    生老病死都离不开医院,即便过年都能看到很多人在这儿进进出出。
    医院这地方付淮槿已经熟的不能再熟,现在站在这里却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个局外人。
    直到他哥哥从检查室出来才有了点实感。
    腿部CT结果要等一个小时。
    其实付淮槿当医生的知道,各种检查天天做,最后这个结果其实没什么好等的。
    等到报告打出来。
    付淮槿拿着去了趟主任办公室,聊过注意事项以后,去后边填写长期借用轮椅的单子。
    一下给人租了半年。
    钱交了,结果没等回到病房。
    就看到住院部楼下,他嫂子正站在一个电动轮椅旁边,稀奇地上下打量。
    县城的医院不可能有这么高级的轮椅。
    这轮椅付淮槿曾经在三院看到病人使用过。
    电动的,可以自己跑,而且自重比医院的轻太多,脖子那里的护枕好像还能够按摩。
    “这哪来的?”付淮槿走到他嫂子旁边。
    嫂子继续说:“贺老板刚才差人送过来的,说是这个坐得舒服些,你看这底下,感觉比咱家沙发坐得还软和。
    付淮槿目光微顿,手先在这轮椅后边放放,再开口时语速不自觉变快:
    “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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