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章

    这回答其实是收着的。
    “我就喊你”四个字一出来,看似是答应了,其实也只答应了一半,决定权依旧卡在自己这边。
    贺骥这样的人精不可能听不出来,却没有直接指出,反倒在他的目光里极其郑重地点了下头:
    “好。”
    “那我等付医生来喊我。”
    像是已经收到了某种保证,到时候要是真不来喊他就是对方言而无信。
    付淮槿突然觉得刚那就是一拳打棉花上,花了吃奶的劲儿最后就只使了个假心眼。
    但起码不用再绕着这个打转了。
    付淮槿说完以后蹲下来,继续扒拉面前几株绿色的赛美容。
    赛美容糖份比一般葡萄高,用来酿制白葡萄酒特别合适。
    但贺骥却说:“这种酒喝的时候搭配的食物都偏辛辣,不适合付医生。”
    付淮槿先是“啊”一声,又看向对方,疑惑道:
    “你怎么知道我吃不了辣?”
    “上午那碗面你就没加辣椒。”
    “就这样?”
    “恩。”
    “行吧……”付淮槿说着继续去摘。
    贺骥瞥了眼他一直弓起来的腰:“除了葡萄那边还有两棵野桑葚,付医生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付淮槿撑了下膝盖后站起来。
    到最后他们边聊边摘桑葚。
    桑葚跟葡萄还不一样,里面有密密麻麻的果虫,刚摘下来放进矿泉水瓶,瓶子内壁就全是小黑点,不停从中间往四周爬。
    虽然贺骥说这些虫子可以吃,但付医生还是接受无能。
    摘两下就放弃了。
    贺骥就从旁边拿了辆小吉普,托着付淮槿在酒庄里一圈圈地绕弯。
    其实人根本不用他陪。
    付淮槿带了电脑,要是没什么事就回去看医疗文献。
    当医生的除了治病还要发论文做研究,好不容易的休息时间都不能消停。
    “你这样一直陪着我没问题么,不是说来这儿是为了考察?”付淮槿奇怪问。
    怎么现在像是来逛农家乐的。
    “付厂长比我可靠。”
    贺骥单手把着方向盘:“该看的地方都看过了,而且好不容易能出来休息几天,当然是享受现在。”
    阳光里的风不热不冷。
    不远处几个大风车被吹得呼呼转圈。
    贺骥手机里放了音乐,是之前他在酒馆听到的一首。
    付淮槿先是在这首歌里边闭上眼,又睁开,忽然就有一种想站起来,展开双臂拥抱什么的错觉。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酒庄外边是一条湖,兜圈子的时候他直接站起来,先是闭眼,再用尽全力对着湖对面,重峦叠嶂的山峰大吼一声!
    冥冥之中像是能听到回应。
    山神有灵,胸腔震动。
    好像这段时间淤积在里边的所有憋屈,坏情绪全都跟着他这一吼消失不见!
    挺中二的,放在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身上实在不应该。
    可老实说上次放松成这样付淮槿已经不记得了。
    好像是释放了一样。
    全身的每一粒毛孔都张开,呼哧呼哧拼命去吸山野间的爽气。
    撑开之后又全都软下来。
    旁边负责开车的贺骥装作没看见,只是会在他站起来的时候放慢速度。
    手伸到外边,一下下拍在车门上。
    两人一直兜到快中午吃饭的时候才回。
    付淮槿的嫂子正巧也回来了。
    他们到的时候正跟在付磊后边数落人开车不看路,也是心疼。
    看到贺老板他们赶紧过来打招呼,又去看付淮槿,问他玩得怎么样,高不高兴,在医院工作的累不累。
    “挺高兴的,这地方很好。”
    “高兴就行,我之前就一直说让你过来玩玩。”
    他嫂子是个实在人,漂亮能干,对付淮槿的事也很上心。
    左右看看以后又问他:“上次跟你在一块的那个小伙子呢,怎么这次没叫过来一块玩玩?”
    她说的是席飞。
    席飞之前在他哥神志不清的时候来帮过忙,那时候嫂子就对人印象很好。
    付淮槿还是笑着,搭了下她肩膀,现在已经能坦然提起这个名字:
    “没联系了。”
    “啊?吵架啦,我看你们之前关系挺好的啊。”
    付淮槿没就着这个说太多,只是道:“人都是这样的,不联系了总会渐行渐远。”
    他嫂子还要再说,旁边的贺骥就开了口:
    “今天午饭吃什么?”
    付磊立刻把话接过来:“水库里现捞的。”
    边说边拿手比划:“这么长一条大鲈鱼,炖了汤以后泡饭,或者蘸馒头片吃!”
    嫂子也说:“你们是想吃馒头片还是糍粑、大米饭,反正厨房里都有!”
    “一样来一点吧。”
    “行!”
    其实这些菜在他们回来的时候都已经端上桌了。
    几个大桌子摆外边,大伙一块坐下来吃。
    贺骥坐在主位,旁边坐着付厂长和老管家,付淮槿和他嫂子坐在另一桌。
    吃到一半大伙互相敬酒。
    付淮槿路上要开车,不能喝,但酒庄他都来了,而且又是客人,最后一餐饭不喝酒好像又说不过去。
    没等他发话贺骥就走到他边上坐下,自然地把人手里的酒换成葡萄汁。
    睨向众人:“昨晚我陪付医生喝过酒了,这顿意思一下就可以。”
    “别啊,我这刚从地窖里拿出来的,跟外面那些都不一样,付医生不尝尝啊?”
    说这话的是他们新招的酿酒师,年轻气盛,正是好表现的时候。
    付淮槿也觉得现在不喝不好,对旁边人:
    “要不还是找个代驾吧。”
    付磊在旁边看他俩,本来想自告奋勇说他开车送两人回去,想到他那辆报废的桑塔纳又有点虚。
    贺骥静默一瞬,开口说:
    “那就付医生喝吧,一会路上我开。”
    这就更不合适了……
    但付淮槿注意到,贺骥说这句的时候不经意往对面一瞥。
    眼角微沉,原本身上随性的气场跟着冷下来。
    周围人立刻都没再敢接茬,讪讪笑一下后都跟着应和,心里都猜测这个付厂长的弟弟和他们老板关系不一般。
    连敬酒的时候都不敢太放肆。
    不过这原本就和普啤不一样,大家喝也只是抿一口,不会喝得太醉。
    吃饱喝足在楼下溜达两圈就准备回各自房间午休。
    上楼的时候贺骥对付淮槿:
    “中午睡一下,一会我叫你。”
    付淮槿:“行。”
    贺骥说完以后却没立刻进自己房间,靠在门口的两个大理石柱之间看他。
    付淮槿:“怎么了?”
    后者眼神淡得看不出半点情绪:“还想你那前任?”
    付淮槿一愣,忽然就笑出来:“早不想了。”
    “没看出来。”贺骥继续睨他。
    “真的。”付淮槿说。
    他和席飞之间,后面那两年里全都是他单方面在迁就,像个任劳任怨的保姆。
    付淮槿甚至很多次觉得对方压根不喜欢自己。
    这段关系走不了太远,早就该结束了。
    “刚才那一嗓子出去真挺爽的。”他又说。
    “是么。”贺骥挑挑眉,随后也笑出来,“那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他们约的是下午三点。
    临走时付磊硬塞给他弟一张银行卡,塞进去了就不让他拿回来。
    付淮槿无奈:“哥,我有钱。”
    付磊:“叫你拿你就拿着,你们医院都是些死工资,能顶什么用!”
    昨晚还说他们那儿坑老百姓钱,现在就又嫌弃他工资低。
    付淮槿也习惯他哥总是一阵阵的,再没推脱,收下了。
    准备回去以后把里边的钱转给他嫂子。
    两人靠近地说了话就分开。
    “哥,你注意身体,身体要是有任何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付淮槿说的是对他哥,实际上看的是他嫂子。
    后者也立刻心领神会中,朝他点点头。
    车上了路。
    贺骥开车跟他人一样稳。
    上午开那辆小吉普也是这样,路过任何一个减速带都不会有被冲起来的感觉,很有安全感。
    付淮槿坐在他旁边用电脑看病例。
    他明天就要回医院。
    离得远还没感觉,现在回去路上才真的有了点实感。
    但人已经比来的时候要松快太多。
    看了不知道多久。
    反应过来以后车居然已经开到市区。
    付淮槿抻抻脖子,对旁边人,“你开到你家吧,我叫代驾。”
    贺老板却说:“我送你到小区,我再打车走。”
    付淮槿先是顺着他的话重新靠下去,看看窗外,很快坐直身体,语气不似先前那样放松,多了些警惕: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个方向?”
    “你车里有。”贺骥指着他前边导航里的位置,“常用定位这里。”
    付淮槿凑过去看看。
    是他之前设置的快捷按键,旁边备注是“家”。
    心里知道是误会了,忽然有些尴尬:“噢……抱歉啊,是我想多了。”
    “没事。”贺骥眉目依旧柔和。
    好像自从两个人认得,不管付淮槿做了什么,人都对他都是“没事”、“没关系”,“理解”。
    “你人挺好的。”付淮槿突然说。
    他说这句话是看着车窗的,刚好路过一条隧道,透过车窗,能看到正在开车的人扭头看了他眼。
    “感觉你是那种……恩,脾气很好,无条件的对谁都好,很有耐心的人。”
    “其实你这种性格的老板,真的挺少见的,而且还是开酒馆,之前我都没遇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贺骥似乎笑了笑:“你觉得开酒馆的应该是什么性格?”
    “至少会,有点个性吧,总之不会是像你这样的。”付淮槿说。
    穿过这条隧道没多久就到了他的小区。
    他们下午三点出发的,现在已经快晚上七点。
    在付淮槿说完那句之后贺骥就再没开口,直到把车开进他们小区,对方说:
    “那我可能要让付医生失望了。”
    “什么?”话题突然被拉回来,付淮槿看向他。
    “我做这些并非什么条件都没有。”
    明明到地方了车子却一直没有解锁,车里的人并排坐着。
    贺骥扭头撞进他的视线里,目光在夕阳下显得有点低沉:
    “我也不算什么好人。”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