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时医生,你看看我这孩子到底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叶律成有些严肃的声音又一次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
    “他马上就要小升初考试了,几个月之前都好好的,怎么就这样了?”
    我抬起了头。
    坐在我面前的真皮沙发上开口说话的叶律成,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一身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表情有些严肃,俨然一副商业精英的模样。
    而在他身边隔着一人宽距离坐着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瘦弱少年。
    少年全身上下的穿着也同样精致名贵,有着一头蓬松茂密的碎发,额前的刘海留得很长,此刻他低着头,刘海和阴影完全遮挡住了他的整张面容。
    一旁的叶律成也注意到了,皱了皱眉:“叶落白,你怎么回事,刘海留这么长干什么,不男不女的像什么样子?”
    听到这声来自父亲的训斥,少年的身体明显紧绷了一下,但却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低着头不发一语。
    “今晚就去把头发剪了,听到没有?”叶律成继续训斥道,“还有你房间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该扔的也都扔了……”说到这,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紧紧地皱起,没再说下去。
    我忍不住开口道:“叶先生,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自己的喜好和自由,只要不影响正常生活,倒也不用非要剪寸头,扔东西。”
    叶律成看了我一眼,皱着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消了点气,对我说道:“时医生,这孩子就交给你了,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让他在期末考前恢复正常,然后顺利参加中考和之后的高考。”
    我抿抿唇角,正想着怎么开口拒绝,又听叶律成继续道:“价格随便你开,只要签了合约,工资预支也行。”
    说着,他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金色的银行卡:“如果你觉得行,这张卡你就先拿去用着。”
    我看着那张金色VIP银行卡,推辞道:“叶先生,你这怪不好意思的,钱倒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什么时候签合约?”
    叶律成愣了一愣,说道:“现在就可以。”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式两份的合同,我看也没看,直接就在乙方落款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很好。”叶律成对我点头道,“时医生是个爽快人。”
    签完了合约,他让叶落白抬起头来。
    叶落白不情不愿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白皙秀气的少年面容。
    “叫时医生。”叶律成对他冷声道,“以后就是时医生来负责治疗你,你好好听话乖乖配合,别再像之前那样把心理医生都撵走了,听到没有?”
    叶落白没说话,只用一双漆黑的眼睛不冷不热地直直盯着我。
    这目光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二岁少年该有的阴暗。
    我顿了顿,正要开口,少年却又重新低下了头。
    “叫时医生。”叶律成皱眉道。
    “算了叶先生,他不愿意叫也没关系。”我开口道,“之后的事就交给我吧。”
    “行。”叶律成站起身,看了看手腕上昂贵的名牌手表,点头道,“公司还有个会议,那我就先走了,时医生,家里的钥匙我让人给你配了一把,客房也收拾好了,有需要你可以随时留宿。”
    说完这些,他拿着公文包急匆匆地出了别墅大门。
    随着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一辆黑色的玛莎拉蒂从别墅地下车库里开了出去。
    整个别墅的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叶落白早已重新低下了头,他坐得依旧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两根大拇指轻轻相互环绕着。
    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说道:“有点儿内急,我去上个厕所。”
    说着,我朝别墅的卫生间方向走去。
    走进熟悉的卫生间,我反手关上门,站在洗手台前敞亮的镜子前,陷入了沉思。
    几秒后。
    我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用力来了一巴掌。
    “啪”一声,怪疼的。
    很好,鉴定完毕,我还活着,并且没有在做梦。
    我重生了。
    不过是重生在了别人的身体里,时予舟,是这个身体原主人的名字。
    就在前十分钟,我还泡在自己家大豪宅的私人温泉里,享受美好人生的自由与胜利。
    然而就在下一秒,我的身体就开始在水池里抽搐起来。
    紧接着,水池下方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将我牢牢吸附在水池的底部,动弹不得,满池子的水呛进了我的鼻子里、嘴巴里,最后灌进我的肺里。
    我的生命就在这一刻结束了,享年二十六岁。
    我还来不及遗憾我这命运多舛的一生,下一秒眼前就一亮,视野里重新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家庭布局,还有年轻了十几岁的老爹叶律成。
    那一刻,我心里没来由的想哭。
    当然是高兴的,因为我立刻就意识到自己是回到了十多年前,见到了多年没有再见到的父亲。
    也拥有了一次让一切重来的机会。
    没什么比拿着未来剧本走开挂人生更让人高兴的事了。
    正当我准备开口喊一声“爸爸”时,就听我那位老爹开口说道:“时医生,这是我儿子叶落白,他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一年多了,你帮我看看怎么回事吧。”
    说着,叶律成冲他身旁的少年抬了抬手。
    嗯?
    他是叶落白?那我是谁?
    我的表情一顿,硬生生忍下了那声差点喊出口的“爸”。
    “他现在不爱搭理人,只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捣鼓一些奇怪的东西。”叶律成继续向我说明道,“以前一直成绩优异,但是现在,学校的课也不听了,成绩一落千丈,有时候还会和同学打架……”
    叶律成还在不停数落着自己儿子的不足之处,而我却已经听不进去了,当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我重生到了别人的身上,而过去的那个我,还存在于这个世界,并且就坐在我的面前?
    ……
    最终,我对着镜子里这张陌生的、称得上英俊的脸轻轻叹了口气,选择对命运做出了妥协。
    既来之,则安之。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在右脸上冲刷了几把,让脸上的红巴掌印消下去后,才转身出了卫生间。
    虽然没有重生成过去的自己,但却能以心理治疗师的身份待在自己的身边,怎么说也算得上是件好事。
    我还是有很多机会去改变过去发生的一切的。
    回到客厅里时,叶落白早已经不在沙发上。
    他原本坐过的位置上,多了一张白色的纸条。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只见纸条上用红色的字迹张牙舞爪地写着几个字:不想死就快滚。
    ……可恶。
    我当年真是个没礼貌的小孩。
    将纸条随意地折叠起来放进口袋,我走到叶落白的房门前,抬手敲了敲房门。
    意料之中的,他并没有来开门。
    又敲了几下后,我将手放在门把手上,转了一下,没转动。
    门上锁了。
    ……
    叶落白独自一人坐在黑漆漆的房间内,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也将窗外的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就这样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半睁半闭,只看着脚下的地毯一动不动。
    我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他这副模样。
    大概是来自门外的光突然照了进来,有些刺眼,叶落白下意识抬起头看了过来。
    我站在门口的逆光处,朝他走了过去。
    他立刻又重新低下头去。
    “不和我聊聊,认识一下吗?”
    我在他旁边坐下,借着门口进来的光,观察着这间我曾经睡过十几年的熟悉的房间。
    现在,这个房间其实还算整洁,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边的书桌上也摆满了整整齐齐的书,只不过除了这些书外,书桌上还有许多奇怪的东西,像是某种部件的残渣碎片,被统一装在一个透明盒子里,盒子旁边放着剪刀、手工刀等手工用具。
    引人注意的是,床头的中间,放着一个制作仿真又精美的人形娃娃。
    人形娃娃的一半身体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具体的模样,但她有着一头长长的黑色头发,头发垂落在枕头上,乍一眼看去和真人的头发没什么区别。
    一般来说,男孩子不怎么会玩这样的人形娃娃。
    我的目光从那个娃娃上收了回来,继续对无视我的叶落白说道:“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打开你上锁的房门,走进来的?”
    叶落白果然动了动白皙的耳朵尖,我知道,他已经开始听我说话了。
    一般而言,要想和这种自我完全封闭的孩子说话,就要先从他感兴趣的事物入手,就像是打开封闭气球的一个破口,这样气球才会慢慢泄气。
    我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说道:“你在房间门上做过改装,所以一般的房门钥匙根本打不开这间屋子。我说的对吗,叶落白?”
    没等他回答,我又继续说道:“所以,你如果想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话,就先答应我一件事。”
    叶落白动了动唇角,属于这个年纪有些细软的少年音响起:“什么事?”
    “等下告诉你,”我笑了笑说,“先答应我。放心,不会很为难。”
    叶落白将自己的下巴从手臂上移开,慢慢坐直了后背,深黑色的眼睛落在了门口的门把手上。
    看得出来他已经开始对我说的话感兴趣了。
    “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我说。
    说完,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反驳,便胸有成竹地站起身,走回了房间门口,指着房门上的锁开始了我的讲解。
    其实这扇门的门锁没什么太难的改装。
    那个时候的我,因为只喜欢呆在黑暗的房间里独处,于是就偷偷找人把房门的明锁改装成了隐形锁。
    所谓隐形锁,就是从外表看起来和普通锁没有区别,有门把手,有开锁的锁眼,但这些都是假的。
    门把手是无法按下去的摆设,锁眼里面也是空的,无法转动上锁的齿轮。
    想要打开上锁的齿轮,就要找到隐藏在这把锁上隐秘位置处的机关口,机关口有一个又细又小的孔眼,只要将特定形状的细长钥匙插进去,门锁就能从外面打开了。
    这一套设计流程,全部是由当年的我一个人构思完成。
    几乎所有人都只会在表面展现出来的锁眼上下功夫,而不会去考虑到门锁的真正锁眼另在他处。
    这玩意儿如果不是我想出来的,我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打开这扇门。
    同时这扇属于我房门的门锁,也是当时的我,送给每一个试图撬开我内心的心理治疗师的第一个恶劣的“礼物”。
    和叶落白讲完我的设计思路后,我用手摁着那把金属门锁,大拇指指尖忍不住在这门锁上来回摩挲,有一些走神。
    叶落白的少年音唤回了我:“钥匙。”
    我顿了一顿,低头看他。
    他仍曲着腿坐在地上,目光冷淡地看着我:“你怎么找到钥匙?”
    嗯,当然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把备用钥匙藏在哪里了啊。
    不过这个理由没办法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说出来。
    在他乌黑目光的注视下,我重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与他坐着的高度保持齐平。
    然后,我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那把细长的特殊钥匙来。
    我说:“你相信光吗?”
    叶落白:……
    叶落白面无表情,眼神甚至有点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我把钥匙举高,在门口洒进来的光里把钥匙晃了晃,高声说道:“如果我说,上帝派我来帮助你,而这把被你仔细藏起来的备用钥匙,就是上帝存在的最好证明——我这么说,你会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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