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

    故乡, 在人类的文学史中是长久无法避免的话题,人们不可抑制的怀念、找寻着故乡的一切,将之描绘成无法割舍的过去,加诸无限美好。
    无法回转、无力返回的故乡总是写满了遗憾与悲伤, 在文字中流泻出无尽的情愫, 用所有文字诉说着这份存在代表的伤感。
    人的思念总与故乡联系在一起, 似乎所有的生命都从故乡开始,也渴望在故乡结束。
    神兽们当然也是有故乡的。
    在世界初开的时候, 世界是一片混沌的。
    日月、地貌、天空才初初出现,稀少的生命在其中诞生, 它们在空茫的世界生长,沿着世界的边界将生机带向远方。
    于是世界开始变化,天地间有了山川河流,有了花草虫鱼。
    当第一颗太阳从地面升起,第一颗的月亮沉入地底, 于是世界有了阴阳变化。
    当第一座高山升出地面,第一条河流从地缝中流出, 于是有了山川河流。
    当第一片碧绿的草叶顽强破土, 当第一朵花绽开花瓣,于是新的生命就此诞生。
    ……
    渐渐地, 无数山川河流、花草鱼虫沿着原初的小天地铺满了整个世界, 原初生命走出的地方,也有了新的名字。
    那是它们共同的故乡。
    ——不周山。
    “呕——”
    萧云鬓扶着绿化带的大树吐得天昏地暗, 她实在忍受不了,只要往头顶看上一眼,古怪扭曲的画面刺激着她的眼球。
    她艰难地挪动着金属腿,努力把自己搬走, 直到彻底看不见那座连绵不绝的山脉才好一点。
    陆压给她倒了杯水,她摆摆手,顽强地支撑起自己的手杖,敲了敲金属腿,痛得抽笑:“老家伙指望不上了,麻烦帮忙把我挪到车里,我得赶回局里开会。””您这样开不了车吧?”陆压皱眉。
    萧云鬓气得想抽他:“老娘想找个地方飞过去不行?赶紧的!”
    萧云鬓一个眼神,又凶又利,拿出作为教官的架势,说话雷厉风行。
    她发了火,陆压只好扶着她的肩膀,像是拎一只大鸟似地拎着胳膊给她拎回了车里。
    路过孔宣,孔宣还看着远处的高山沉默,他似乎也被震撼了,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它,良久才喃喃感慨一句:“这也太作弊了吧!”
    有哪个原初的老怪物受得了这一出?
    萧云鬓额角抽痛,一想到后面开不完的会就头疼,她举起手杖恨恨地想抽人:“受不了就赶紧给我承担起责任来,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下一秒,举起的手杖被人攥在手中。
    陆压挡在孔宣身前,他眉心微皱,高大的身躯直直将萧云鬓与孔宣隔开,他攥着手杖,轻描淡写地推开。
    “老师,注意影响。”
    萧云鬓:……
    萧云鬓的手杖被推开,她也被隔开距离,三条金属腿支棱在地上,稳稳地驻住了身体。
    别说举起手杖打人了,陆压把两人隔开,萧云鬓也只能隐约看见孔宣的侧脸。
    孔宣一动不动地仰着头,盯着不周山很久,转动眼睛斜斜地看向萧云鬓。
    “毕方,不是我不帮你。”孔宣兜着手,他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极为恶劣的笑容,似笑非笑地翘起唇角,语气散漫极了:“大难临头,我们还是各自飞吧。”
    至于飞到哪里,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别忘了我们的交易。”
    他漫不经心的态度与以前如出一辙。
    萧云鬓抽气:“……你还是这样,我不管你了。”
    这样最好。
    孔宣冷眼看着萧云鬓离开,他回转进店里,不忘探出头叮嘱:“记得给我们萧老师免单。”
    理直气壮的态度,陆压一时间居然分不清谁是老板谁是员工了。
    “知道了大王。”真正的老板陆压压下好笑的情绪,随手帮萧云鬓关上门,手按住降下的车窗,他低下头,幽深的眼睛与萧云鬓对视。
    “老师。”
    他一开口,萧云鬓立刻举手喊停:“你别说话,小孩子一边去,这是我们和孔宣的事。”
    “你啊,还是老老实实过自己日子吧,小陆压,再肆无忌惮下去真的会死的。”
    萧云鬓忍不住嘲笑,自嘲极了:“不过,如今的世道对你说不定是一件好事。”
    陆压:“……我是想问,你们什么交易?”
    萧云鬓竖起手指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表示绝对保密。
    她出身军武,又培养了那么多学生,性格说一不二,她不愿意说的事,没人能问出来。
    陆压利索地收回手,朝她摆手:“老师再见。”
    小店里的电视机正播放着午间新闻,午间新闻里还是国泰民安的画面,孔宣却不在店里。
    陆压找了一圈,最终在后院捉到了偷吃鸟粮的“小贼”。
    “小贼”攀在树上,长长的头发晃荡扫过他的后腰,隐约透出些许腰线,被绷紧成长长一条,从树枝上流泻而下。
    被捉到时,孔宣瞪圆了眼睛,一脸无辜地与陆压对视,试图用满脸的无辜蒙混过关。
    腮帮子里还“咔嚓咔嚓”地咀嚼鸟粮,被掀开的喂食器里除了一点谷物,拌进去的鸟粮却被挑了出来。
    外面闹得洪水滔天,他还想着整点鸟粮吃呢。
    陆压手指痒痒,没忍住一把掐住了“小贼”的腮帮子。
    原本圆鼓鼓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孔宣不可置信地鼓起腮帮子,被扯了扯连忙凑过去“唔唔”挣扎。
    被人掐着下巴一掰,满嘴的鸟粮差点掉出来,比小仓鼠还能塞。
    “大王,你就没什么和我解释的吗?”
    陆压忍不住逼问。
    他眯起眼睛,危险地靠过去,两个人几乎脸贴着脸,近距离下甚至能看清青年眼上的睫毛,随着呼吸一颤一颤很是好看。
    孔宣被掐着腮帮子,还不忘努力嚼嚼嚼,一边嚼一边瞪人,凶巴巴的样子特别护食。
    陆压无奈:“你是吃不饱吗?”
    吃了三碗饭还饿?
    陆压松了手,孔宣趁此机会努力咀嚼吞咽,往胸口锤了几下,忍不住咳了几声,一转头又换上了得意嚣张的嘴脸。
    “大胆!竟敢冒犯孔雀大王!”
    人,你很过分!
    孔宣张牙舞爪,陆压面不改色,手指在孔宣脸上狠狠一掐,孔宣哼唧出声,一头砸向他。
    陆压早有准备,往后一仰,手顺着他的后颈一滑,掐住他的脖子加重力度。
    “孔宣。”
    不是调笑般的“大王”,而是正儿八经的“孔宣”。
    孔宣扑腾几下,翻到树枝上坐着。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双手交叠,露出一脸严肃,打算跟陆压促膝长谈。
    陆压随手攀着树枝一翻,和他一起翻坐在上面。
    桃树早已亭亭如盖,树枝越过院墙直直通往外界。这个高度,可以隐约看见那座隐没在云层里的诡异大山。
    孔宣望着外面蓬勃而出的高山,他目光悠远飘忽一瞬,似乎回忆起了什么。
    “我曾经生活在那里。”
    “不周山,人类给的称呼,我们会说那是故乡。”
    孔宣所有初始的记忆都是在那里发生的。
    他不是母亲唯一的孩子,母亲曾经有两个孩子,他和弟弟。
    他们一家生活在不周山上的一棵梧桐树上,梧桐树枝繁叶茂、庞大无比,大到幼小的孔宣甚至无法从迷宫一样的树枝间找寻到方向。
    他们本就幸福,然而弟弟在破壳之前遭遇意外丢失了。
    失去孩子的母亲日夜不停地寻找,哀哀的哀鸣几乎传遍了整座不周山。
    于是,母亲格外珍惜起了唯一的孩子——一只灰扑扑的孔雀幼崽,他们依旧幸福地生活在不周山上。
    “直到天地大劫,天数重组,无数的生命在天道的策划下死去、诞生,当然也包括我的母亲和你我。”
    孔宣说起这些时显得异常平静,平静之下是早已久经风霜的无奈与默然。
    命数从来不眷顾神魔。
    “人类曾记录下这些大劫的时刻,在人类的历史里。每次大劫之后,灵气衰竭、神妖匿迹,新的天命眷顾新的眷属,于是人类一次又一次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主人。”
    而现在,新的大劫又开始了。
    和上次……不,是比前几次还要凶险恐怖。
    连不周山都再次出现,到底是天道想要给予一线生机,还是想彻底清剿将一切重置?
    陆压思考了一瞬:“上一次在宋代?”
    宋代之后,社会失序,很快一个大一统的王朝即将冉冉升起。
    然而孔宣给予了一个否定的答案:“不,那是上上次,上次应该是一百年前。”
    天道落下屠刀的速度越来越快,从一开始的几千年、一千年、几百年、一百年……
    祂拼命催着赶着,要神魔们快快死去,让所有非人的一切拉下帷幕,成为幕布下的尸骨,成为人类统治的阶梯。
    至于为什么过程中会死那么多人类?那你别管。
    “我早该在当时死去。”孔宣说。
    他偏过头,那双张扬漂亮的凤眸收敛起严肃的弧度:“你可曾有那么一瞬间感受到了命运?”
    在沉睡的那一瞬间,他预感到了自己会沉睡不醒,直至死亡的尽头。
    然而幸运亦或是不幸,他在新的时代醒来。
    孔宣探过头,一只手压住陆压的胳膊,他倾斜着身体,几乎与陆压肩颈交缠,两人温热的吐息交融在一起。
    连同从头顶稀碎落下的光斑一起,化开在他的眉眼,他眼尾红晕,嘴角扬起的弧度依旧张扬。
    孔宣轻吐呼吸,贴着陆压轻笑:“陆鸦鸦,我还不想死,我们一起活下去吧。”
    他仰着头,看向陆压的眼睛里闪烁着光彩,像是溺水者看着即将沉溺的同船人。
    语调轻轻,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个故事,无关任何私欲与算计,仅仅是作为两个溺水者自身的救赎。
    陆压瞳孔滚动,他下意识地扶住孔宣靠近的肩膀,粗糙的手在上面磨蹭几下,他几乎可以摸索到孔宣瘦弱的骨骼。
    孔宣不似外表看起来瘦弱,可或许是鸟类的缘故,他的骨头很轻很细,被捏在手中,更品味到了几分脆弱。
    “……活下去?”
    陆压迟疑一瞬,他喃喃自语,默然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美颜。
    或许有些不合时宜,在这个情况下,他不可抑制地被孔宣那双眼睛吸引。
    那双眼睛只注视着他,全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算计与催促,只是这样平静地望着他,似乎任何答案他都可以接受。
    这是一场变革,在人类还没有察觉之前,就已经有存在意识到了这场变化。
    命运如同巨石滚滚而来,所有人都是其中的参与者。
    陆压不做思考,只是问:“要怎么样做?”
    他同意了。
    孔宣飞速地扬起唇角,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眼角眉梢透出的得意遮都遮不住。
    “要怎么做?”他点了点嘴角,潇洒地打了一个响指,飞速朝陆压眨了眨眼。
    “当然好好生活,努力赚钱!我有预感我的人脉很快会给我们带来新单子,赚大钱也不一定哦~”
    暴富!
    孔雀大王神彩飞扬,挑眉时有点促狭的神色瞬间化为纯粹的得意快乐。
    他一下子跳下树,站在树下仰着头,明亮的天光遮不住他眼底的光彩,像是有万千华彩摔碎落进他的眼睛,他张扬地朝陆压挑衅般挑起眉。
    在陆压朝他跑过来时,飞速遁走,恶劣地笑出了声。
    “你别追我——”
    他被一把抓住,没忍住笑了出来,被陆压摁在桌子边挠痒痒,一边憋不住笑一边颤颤巍巍地抽笑解释。
    孔宣被男人压在身下,阴影从高处将他笼罩,他无处可逃,快笑不过来气,徒劳咳嗽几声,磕磕绊绊地辩解:“我说得可不假,大势所趋我还能带着你逆天不成?”
    他眼中带笑,歪头歪脑地在陆压手下乱窜,看着陆压的表情,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不会真以为我要带你隐居当山顶洞人吧?不会吧不会吧?”
    恶劣的家伙。
    陆压一把钳制住孔宣的下颚,重重捏了两把。
    细嫩的皮肤飞快红了一片,孔宣还笑不过来气,一边笑一边鼓腮帮子试图恐吓他,最终绷不住彻底笑成一团。
    孔宣笑得不行,整个人都快折过去,他瘦骨难支,没骨头似地往陆压肩膀上一倒,黏黏糊糊地挨在一起,刻意歪过脑袋,不断地挑衅。
    “不是吧不是吧?真的假的?”
    简直就没完了。
    陆压掐他腮帮子泄愤,最终对上他那双带笑的眼睛,手指松了松。
    “赶紧干活去吧,宣。”
    他推着孔宣的肩膀,无奈地想把人打发走。
    电视里的新闻联播播完,开始放一些农业纪录片,陆压拿着遥控器换了好几个台,无一例外都是一些农业军事的片子。
    他视线偏移落在孔宣身上,最终思考着点开了《人与自然》。
    重点是鸟类那一篇。
    孔宣溜溜达达路过几次,还是没忍住停驻脚步,对里面的鸟指指点点。
    大概鸟类都是爱美的,特别是他这种漂亮的雄鸟。
    孔宣看了好几只漂亮小鸟,不是嫌弃这只尾巴短就是嫌弃那只颜色抽象,点评了一通,句句都是恶评。
    陆压拎着凳子让他坐,他还不坐,非要站着看。
    “这样看会让你更快乐吗?”陆压问。
    孔宣一本正经地思考后回答:“这样会让我更显眼。”
    至于为什么要显眼,他又不肯说。
    大概他们这种漂亮大鸟都有点特殊癖好。
    陆压翻开手机,这一次他没有翻论坛,而是点进了一个公共平台。
    里面很多人在讨论突然出现的大山,里面的人ip各不相同,但都诡异地看到了那片连绵的山脉。
    有的相隔千里,有的则在山脚。
    陆压手机一动,刷新出来的视频里,摇摇晃晃的镜头记载着混乱的画面,靠近那座山的地面在震动中开裂,近乎地震般的震动震倒了房屋。
    然而受灾的民众还来不及悲伤,他们惊恐地发现,一些外表扭曲至极的怪物下了山。
    视频画面不停在晃动,尖叫与哭喊化作混乱的背景音,录视频的人非常惊慌,他不停在念叨着“怪物吃人了”、“有没有人来帮帮我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混乱无序,最终化为深深的沉默,直到一声枪响,视频结束。
    陆压再次刷新,这个视频已经被下架了。
    传不出声音。
    陆压非常敏锐地捕捉到了封锁消息的味道,果不其然,再次刷新很多条有关怪物的视频消失不见。
    一项关于灾情的通报挂在了官号置顶。
    “叮咚”
    一连串消息弹出。
    [离职维权会]
    :[图片][图片]不是吧,妖管局在干什么?没开化的妖怪都要拦不住了,派军队去拦这不是找人送死吗?妖管局的人呢?有人被返聘回去吗?给点内部消息。
    :我没有,帮你滴滴@全体成员
    :没有+1
    :就一个小狐狸精负责返聘,那家伙自己都才上岗没两天,入职手续都不会办,都一个星期了我工号还在封存状态。
    :那不就出不了外勤?
    :对啊,坐冷板凳,在局里干杂工,我打报告想去支援都不行,真服了
    :……可以理解,现在局里内部传言有妖奸想搞复辟,签返聘跟投案自首没区别。
    :煞笔吧,什么情况还内斗???
    ……
    “内斗是人类的天性,人内斗不是很正常?”
    说这话的孔雀大王围观了群聊,一边吃爆米花——鸟粮,一边抽空点评人类的劣根性。
    内斗与猜忌似乎是人类写在基因里的东西,怎么也改变不了。
    陆压颇为赞同地点头,不忘把他手里的鸟粮袋子抽走,在孔宣冒火的目光中问:“内斗确实人类的天性,你们妖怪不内斗吗?”
    “内斗?”孔宣眼波流转,眼睛还盯着陆压的手,恶劣地咧开嘴角,猩红的舌尖在唇上一撩而过,他点着唇,尖锐的牙齿轻轻抵在唇间。
    他笑得恶劣,裹挟着滔天恶意:“看不顺眼的家伙,我们一般都会直接吃掉。”
    那不叫内斗,那叫捕猎。
    只有人类会有那么复杂的盘算计谋,他们遇到问题,直接把问题本身解决了。
    比如现在。
    孔宣咧开尖牙,毫不客气地“嗷呜”一口抵在陆压的手上,含含糊糊的恐吓:”放下袋子!”
    我的粮!
    陆压面不改色,手捏着袋子在孔宣面前晃了晃,袋子里的粮“哗哗”响,孔宣直勾勾地盯着,眼中的兴味快要溢出来了。
    有一瞬间,陆压觉得自己养了只不挑食、一开袋就会自动响应的雀雀猫。
    “下次给你炸点米花。”陆压一把收起袋子,熟练顺毛。
    孔宣哼了一声,表示自己不屑一顾、宁折不屈。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像是一只失去了梦想的小鸟,攀在椅背上哼哼唧唧地哼气,哀哀怨怨地控诉陆压的绝情。
    陆压只当作没看到,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出来的鸟粮袋子锁回柜子。
    转过头再看那双眼睛哀哀怨怨地看着自己,他随手撸头:“走吧,去给你炸米花。”
    “咬你哦。”
    孔宣一把抓住陆压的手作势要咬,重重地磨了磨牙,小眼神飞也似地飘向陆压。
    挑衅、恐吓。
    孔雀大王双眼锐利,眼含控诉,尖锐的目光足以令任何小鸟知难而退。
    当然包括陆鸦鸦。
    陆压伸着手任由他咬,最终是尖尖的小虎牙抵在手背上磨了磨,以示惩戒。
    陆压差点笑出了声,他含蓄地压下笑弧,有那么一瞬间感到“就这?”的啼笑皆非。
    孔雀大王矜持地扬起下巴,眼神示意,被可爱到的陆压压下嘴角,配合着赞美孔雀大王的宽容。
    “走吧,炸米花。”
    他又一次提议,这一次孔雀大王欣然接受。
    于是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挤进了厨房。
    陆压抓了一把米,直接丢进大火烧热的油锅里,不到五分钟,炸开的米花香瞬间溢满了整个空间。
    孔宣眼睛一亮,飞速地探过脑袋,他反坐在靠背椅子上,双手抓着椅背像是小马一样前后摇着凳子腿,“噔噔”蹭过去。
    陆压垂着眼,手抓着漏勺抖了抖,捻了几粒递过去。
    一个影子飞速掠过,孔宣一点也不生疏,探过头舌尖轻轻一撩,快速地把米花吃进嘴里。
    膨化米花松软又甜蜜,自带淀粉的香味,大米炸到蓬松后,只剩下绵绵的脆软。
    孔宣愉悦地眯起眼睛,吃到美味的表情美滋滋的,甜蜜极了。
    “是粮!”
    他吃美了,陆压神情一怔,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黏腻的湿意。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还在品味美味,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给别人的心跳带来多大的麻烦。
    没心没肺的孔雀大王嚼完米花,张开嘴等吃,见投喂人似乎在发呆,驾驶着他的小马驹——椅子,摇晃着一头撞进陆压怀里。
    陆压回神,连忙一顿投喂。
    炸米花撒上酸梅粉、椒盐粉,成为了孔雀大王的新宠。
    陆压炸了几个塑料袋,孔雀大王自己抱着袋子嚼嚼嚼,一天下来能吃三大袋,晚上还要吃三碗米饭。
    “大王的食欲是不是有点太旺盛了?”
    晚上,陆压和孔宣头挨着头趴在床上记账,陆压委婉发问。
    他还没见过哪个老妖怪吃这么多的。
    不如说,陆压遇见的老妖怪都跟成仙了一样,不吃不喝几天也不会死,不像人类,不吃不喝到中午就要死了。
    孔宣一边嚼米花,一边盯着账本漫不经心地说:“好吃,爱吃,多吃。”
    他捻过一页账本往前翻,眼神撩过陆压,忍不住撑着下巴笑歪了头:“干嘛?你不会真以为,活得久成仙了都不吃饭了?”
    造物自身带有的灵力聊胜于无,孔宣这个等级,吃饭能获取的灵力太少了,所以大部分是没有什么吃饭的必要。
    “不过吃东西也是补充灵力的方式之一。”
    孔宣上下打量陆压一番,若有所思点了点下巴:“就是按照你这个情况,光吃饭撑死也没用。”
    就算餐餐吃妖怪补灵力,又能补多少呢?想要二次觉醒血脉,那可是很难的。
    孔宣眼睛晶亮,兴味盎然地朝陆压勾了勾手。
    陆压靠过去,顿时一只手攥住了他的领子,一把将他拉到近前。
    两人几乎脸贴着脸,呼吸纠缠着,能清晰地在彼此眼中看到自己。
    那双漂亮的眼睛上下转动着,攥着衣领的手顺着陆压的脖子往下摸索过锁骨,摸索到腰腹,紧接着孔宣的脸上绽开了恶劣坏笑。
    “陆鸦鸦,你的力量藏得太深,光靠吃获取的灵气还不足以打破枷锁,那是藏匿在你灵魂里的东西。”
    他吐气如兰,形如妖魔般与陆压耳语。
    “除非……”
    “除非?”陆压虚心求教。
    陆压不动声色,甚至说得上太过乖顺。
    高大的男人被人拉着领子一拽就走,像是只被拴住绳索的大型犬,已经习惯了弯腰屈膝去迎合对方,任由调笑与戏弄在自己身上发生。
    孔宣歪过脑袋,靠在男人的肩膀上,两人几乎脖颈交缠,鬓发厮磨。
    “□□”
    两个字组合在一起,如一块石子砸碎所有沉稳平静的表面,在陆压眼中掀起涟漪,他瞳孔紧缩,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瞳孔凌乱偏转间下意识看向孔宣。
    孔宣抛下一个炸弹就跑,他状似平静地低头翻起陆压写的账本,暗藏得意地翘了翘脚。
    注意到陆压的目光,他竖起本子遮住自己飞快翘起的嘴角,眉眼弯弯地调笑:“或者,我们一起谋杀一只神兽?”
    “你想杀谁?”
    ……太恶劣了。
    陆压无声咬牙,紧绷的下颚更深刻了几分,眉眼越发冷峻深沉。
    他简直像是一只无从招架的狗一样被玩得团团转。
    孔宣哼着欢快的小调,鲤鱼打挺般直接翻身躺平,他支着腿,乐不可支地翻着本子。
    把自己乐得浑身发抖,乐滋滋地沉浸在自己的欢喜中,不知天地为何物。
    头顶笼罩下阴影,他睁开眼,对上陆压的眼睛,飞快地扬起眉头,露出一个挑衅的表情。
    陆压单手捂住他的脸,泄愤般揉了一把,直把俏皮的小孔雀揉得吱哇乱叫,双腿乱蹬。
    正凌乱时,一只纸鹤在两人头顶绕了一圈,打着圈转着砸在了陆压头上,又接连砸在孔宣的脸上。
    孔宣气急败坏,一把将纸鹤揉皱,气呼呼地反扑回去。
    两个人在床上闹了一圈,最终气喘吁吁地歇战喊停,靠在床头看那个纸鹤是怎么回事。
    一打开,一张手绘的图纹展现眼前,翻过来是一封邀请信。
    又是妖纹?
    陆压琢磨一瞬,有所了悟:“你们靠妖纹认人?”
    “你们人类不也是按图纹认人?”孔宣眉眼飞扬,轻快地扫过信件。
    “哈,有人邀请我们去南边玩。”
    他眉眼弯弯,明显很感兴趣。
    “南边啊——”孔宣拖长声音,眼珠子一转,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神情狡黠地冲陆压眨眼。
    “去吧去吧,你知道南边是谁的地盘吗?说不定能找到好东西。”
    至于是什么好东西。
    孔宣眨巴眼睛,兴味盎然地点了点下巴:“说不定能捉到一只神兽,你不是想二次觉醒吗?”
    比如,一只无损兽。
    陆压挑眉:“只有你想吧。”
    除了孔宣一直念叨着他是只小鸟外,他迄今为止一直都是人类身份。
    陆压对能否二次觉醒并不在乎,倒是孔宣兴味十足。
    他言辞凿凿:“你不像变成一只漂亮小鸟吗?很好看的哦,漂亮羽毛可是找老婆利器。”
    即便是用找老婆当借口,陆压依旧不为所动。
    第二天。
    宽敞清亮的机场内,孔宣双眼晶亮,从高高的架桥往下望过去。
    透明的玻璃搭起了一整座机场,阳光透过玻璃将整个场所照得鲜明亮眼,一眼望过去宽敞现代化的大厅干净洁白,唯有零星行人匆匆走过。
    “这就是你说的不想去?”孔宣哼哼偷笑,背着手装模作样地从陆压眼前走过,满脸写着得意。
    口是心非的陆鸦鸦。
    陆压拎着登山包,把人从反方向拉回正轨:“因为包吃包住。”
    他穿着一身休闲装,手臂绷紧着有力的线条,背着背包人高马大地站在孔宣身边,打扮得像是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
    在明亮的大厅内,帅得出奇。
    不少人都在偷偷看他们,孔宣一点被窥视的恼怒都没有,很适应这些凡人惊艳的目光,愉悦地将墨镜架在鼻梁上,酷酷地往上推了推。
    “那肯定!我的人脉,必不叫你吃亏!”
    孔雀大王超厉害得好嘛!
    孔宣得意地扬起头,像是来走秀的大明星,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陆压只能老老实实跟在孔雀大王提包,他倒是无怨无悔,只是在路过大屏幕时,他驻足看了一会儿新闻,架不住孔宣催促,匆忙从底下走过。
    “在看什么?”孔宣回头,什么都没看到。
    “秦岭那边地震了。”
    陆压按着他的肩膀往回拐,拿着登机牌去过安检。
    孔宣对新闻不感兴趣,他被揽着肩膀,满脸好奇地跟着陆压上了人类制作的金属大鸟。
    听说这种东西还能飞,他显得很感兴趣,一路上叽叽喳喳问关于飞机的事。
    直到坐到窗边,他歪过头,盯着窗外的风景终于安静下来。
    叽叽喳喳的声音没了,陆压不适应地动了动,偏过头找寻着孔宣的身影:“怎么了?”
    孔宣指了指窗外:“看,有只鸟。”
    是一只瞿如。
    那是一种形状像的白头鸟,长着三只脚,人一样的脸,叫的时候会发出“瞿如瞿如”的叫声。
    “人,你们的世界充满了妖怪。”孔宣饶有趣味地撑着下巴,张开手指跟窗外的瞿如打招呼。
    那只白头瞿如只是歪着脑袋看了孔宣一会儿,扇着翅膀飞走了。
    孔宣也跟着挥手告别。
    陆压陪着他一起看,直到那只瞿如从眼前飞走,他才问:“这种鸟会吃人吗?”
    这话把孔宣逗笑了,他偏过头饶有趣味地点评:“你应该问哪种妖怪不吃人。”
    在曾经的年代,人和动物一样,处于捕食与被捕食的关系,不是人类吃掉妖怪,就是妖怪杀死人类。
    长了脚的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潜进人类的居所,而长了翅膀的怪物更加自由,它们只要扇扇翅膀,就能突破人类的防线到达远方。
    不过它们虽然不介意食用人类,但其实很多妖怪的食谱上并没有人类。
    它们还是会遵循一些自然规律。
    比如那只瞿如,那是一种食肉性鸟类,会捕食一些小型鼠兔,有条件下也不介意吃两只咕咕加餐。
    要是有个人死在它面前,它应该也不介意吃两口新肉。
    “听起来。”陆压沉吟一瞬,给出评价:“挺安全。”
    比起那种能带来大旱洪水的怪物安全多了。
    或许是这个原因,这只瞿如才没有被拦截斩杀,平平安安地出现在人来人往的机场。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代表着,妖管局已经没有那么多精力去执行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斩杀准则。
    孔宣:“嗯哼。”
    对于孔雀大王来说,什么都很安全!
    孔宣拍了拍陆压的肩膀,用眼神示意:鸦,你就等着暴富吧!
    孔宣亮晶晶的眼神看得陆压无法招架,以至于纵容孔宣在飞机上要了太多太多的可乐。
    只是从来广市出发到边海城的两个小时飞机,孔雀大王被碳酸饮料折服,喝可乐喝到一直打嗝,捂着嘴哆哆嗦嗦地吐气泡。
    孔宣:。
    接二连三的可乐泡泡吐出,孔宣攥着拳头,眉头皱皱,满脸隐忍。
    被人高马大的陆压牵着,像是被抓住的小逃犯,在气势甚重的陆压身边哆哆嗦嗦。
    这一幕完全被人看在眼中。
    穿着长裤马丁靴的红发青年挑起墨镜,墨镜搭在发顶,他红眸鲜亮如火,张扬的红发披散在繁复的蕾丝衬衫上。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是众人目光的焦点。
    此刻他衣服翻飞,帅气地从围栏翻过,上前的这几步脚步越走越快。
    感觉到有人直冲自己过来,陆压和孔宣下意识转头,在一个瞬间,孔宣的身影飞速从陆压的视线中掠过。
    前一秒陆压手里还牵着人,后一秒一个影子捕猎般朝他们扑过来,当场给陆压上演了一场撒手没。
    当然,牵手也没。
    陆压:?
    他困惑转头,瞬间对上来者明锐如火的眼睛。
    两只大鸟王不见王,一见面当场滚到了地上,像是两团毛茸茸的圆球撞击在一起,引发了极其恶劣的撞击效应。
    孔宣被薅了一把头发,气得嗷嗷直叫,一把扯过陵光如海藻般漂亮的红发威胁:“你撒手!”
    陵光反手薅住他的头发:“你先撒手!”
    “好,三二一一起!”
    “三二一!撒手!”
    ……
    “你上次薅我羽毛我还没报复回来!丑鸟!”
    “那你上上次拔我尾羽怎么说!你才丑!”
    “你丑!”
    “你丑!”
    “你先撒手!”
    “你先!”
    陵光:!!!
    孔宣:!!!
    陆压:……
    “一起撒手。”
    作为裁判的陆压一手拎一个,他数了三下,同时捏痛两人的麻经。
    红发的青年轻松脱身,抚了抚凌乱的长发,撩起不规则的橙色墨镜飞速朝陆压眨了眨眼。
    “你老公?”
    孔宣歪过脑袋,锐利的丹凤眼斜斜挑起,毫不客气回怼:“你老公。”
    “我老公在异地办公呢。”
    陵光口出狂言,暧/昧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重点在陆压年轻的脸上转了一圈:“年纪小不会疼人啊。”
    “嘁,不比你家那个年纪大,没情趣~”
    两只刚才还互薅头发,没两句话又手挽着手聊到一起去了。
    陵光抚了抚海藻般披散的红发,随手将手中的糖盒抛给孔宣。
    “说点正事吧。”
    “什么正事?”孔宣玩闹般摇晃糖盒,随手推出一块。
    两个人靠在一起,他低下头,咬住推出的糖块,秾烈的眉眼如最鲜明的画,侧面轮廓极具美感,浓到极致便连眼尾挑起的弧度都充满了魅力。
    他挑起眼尾,饶有兴趣地望向陵光:“你不在西方守着,跑南海边干什么?朱雀神君。”
    “我出手可是很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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