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4章 遇见他如春水映梨花(10)

    “都和你说了, 太子哥哥许我养,”林在云气恼,踱步跟在三皇子身后, “就是真的出事,也和你无关。”
    秋狩过后,他还替三哥说好话, 为了让父皇消消气,替三哥赔罪。今天却已下定决心, 要和三皇子一刀两断。
    三皇子指使仆从拉走笼子,有些头疼:“太子那是许你吗?”
    分明是知道他和父皇一定不能同意, 便让他们来做这个恶人。
    林在云道:“太子许了, 父皇也没说不同意,你又管闲事。快把小豹还给我, 不然我明日就去参你!”
    三皇子明知道他说的这两个人,一定也怕他危险,不敢让他养冰天雪地猎场里捡来的幸存小豹,却又不敢赌。
    万一父皇也装聋作哑,禁不住他这般央求, 最后, 还不是自己得罪他。
    “参我的人还少吗?不差你一个。”
    三皇子气定神闲。
    林在云追出来急, 头发没束, 外衣也不披, 离了行宫的暖意, 脸耳冻红:“士族还传你贤名, 裴骤辉说的没错,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三皇子挂着笑,打断道:“七弟, 你叫裴骤辉帮着太子对付我,现在,还好意思提这个人。有时候我真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林在云被戳中痛处,一时气弱:“我没有。”
    三皇子将令牌丢给仆从,再看林在云,笑便冷冷:“你去幽州一回,裴骤辉忽然转了性,投靠了太子。我没有本事,你们三个同气连枝,我自然识趣。”
    “我不要小豹了,”林在云道:“你抱去吧,只要偶尔让我看一看。”
    他不敢再和三皇子争执小豹的事,只好忍辱负重,退让了两分。
    三皇子果然也不再提裴骤辉和太子,对仆从说了句回府开门,脱下披风,披在林在云身上。
    “回你殿中去,里面暖和。”
    见林在云仍旧提不起兴致,全无神采,三皇子一笑:“还生我的气吗?”
    林在云闷闷道:“没有。”
    他哪敢,一会儿某些人又要旧事重提,旧账重算,全都赖他偏心太子哥哥。
    三皇子道:“可惜,我本还打算带你上清和山,养一只白鹿,当你明年的生辰礼物。”
    林在云半信半疑:“又要拘在竹林?我这一次可不帮你抄书。”
    “十年过去,我自然有精进。”
    林在云很快明白,这是完全的假话。
    他们没带护卫,在深秋的山上,遇到野狼。
    三皇子只通骑射文墨,真论起武艺,实在是绣花枕头,为了护住七弟,通身狼狈,一身金线玉绣行头,白白糟践。
    林在云陪他在山上猎户家包扎,三皇子兴致勃勃说,他早打点好了,那头白鹿今后就养在这里。
    行宫离建邺不远,林在云大可以常来。
    “七弟高兴吗?”
    三皇子问:“其实这么多年了,我也不知道,你是否还喜欢这些。我们兄弟,的确生疏了不少。”
    林在云道:“当然高兴,你记得这么久。怕你多想,我才陪你来一趟。其实我心里面,你和太子哥哥是一样的。”
    三皇子静静一笑,没有回答,手臂伤口包扎后,血止住,才觉得痛楚。他面无改色,道:“高兴就好。”
    林在云想起来,裴骤辉离京前,叮嘱他远离三皇子。
    林在云心里不是没有芥蒂。
    裴骤辉再讨厌,也不会胡说八道。
    大将军都说三哥有异心,他也想过,这个以士族贤名与才学战功立足朝堂的青年,是否早已经视兄弟如仇敌。
    现在,猎户木屋外寒风冽冽,屋里柴火温暖。火光照暖发黑的墙壁,也照暖了少年的脸。
    “将来,太子哥哥做个明君,还有三哥辅佐,武功有大将军开疆拓土。我如果待不惯建邺,就来找三哥。三哥的封地远在云都,冬天渡河太冷,那我就每年春天来找你玩。”
    三皇子用未伤的那只手,往火里加柴,没有说话。
    “幽州水土肥沃,李子最好吃,到那时,我叫裴骤辉进贡京城,再带来给三哥。”
    他说到了裴骤辉,便笑了:“我本来一直很害怕未来,害怕父皇渐渐老了。可是有大将军和太子哥哥,还有你……”
    “够了。”三皇子打断。
    林在云沉默,停住不再说,神情却困惑,看着三皇子,不知道哪里得罪他,有些抱屈。
    三皇子道:“你到底有多愚蠢,多天真,才说出这样的话。”
    屋里这样静,只听到柴火噼里啪啦,林在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哑声说:“那你是真的要和太子作对。裴骤辉没有说错。”
    三皇子看了他一眼,才道:“我和他作对?”
    “难道不是?”少年靠近火堆,火烧得太旺,以至于无风的室内,他的黑发都攀着脸拂动,眼如星子暗淡,只剩一个火苗摇摇曳曳。
    “我和太子交好,你连我也恨吧?”林在云说:“你怪裴骤辉帮太子,其实是怪我。”
    “是,”三皇子竟然痛快承认,漆黑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毫不退避,“不应该吗?”
    “应该?什么是应该,他是东宫,是太子。”
    他没有往下说,但意思很明白。他没有偏帮二哥,父皇既然立了太子,那么再生事端,只不过劳民伤财,兄弟阋墙。
    “那你呢,”三皇子说:“处理朝政,我有没有一件不如太子?水患我有过失,但是否尽力安置流民?太子查账逼得老臣要自尽,闹得满朝沸沸扬扬,父皇怎么不罚他?还有你,父皇防着我们几个皇子交好朝臣,你却能和沈子微同进同出,和裴骤辉私情尤甚。”
    “要说能力,太子哪一点好过我?要说支持,满朝士族,谁不说我贤德?你现在说起了应该。你我同非嫡非长,你却偏帮太子,难道应该?”
    林在云被他说得有点怔然,他一直知道三皇子对他有怨怼,可竟然这样深。
    他轻声说:“我是问你为什么谋篡太子之位。”
    三皇子道:“我就是在告诉你为什么,父皇如果不给我掌兵,不让我抱有期待,如果那么多人不曾认为我能争一争那个位置,倾力支持我。今天,我大可以和你一样,去封地一走了之,闲听山水,放鹿林中。”
    林在云道:“现在难道不可以吗?”
    三皇子又望了他一眼,这一次,声音不再激烈:“太晚了,七弟。”
    这一番话对林在云打击太大,他懊恼地……在系统空间玩了三天新出的双人消消乐。
    太子来找他,替他喂小鸟,还平白无故被他瞪了一眼。
    太子深感委屈:“我帮你喂鸟,还喂错了?”
    “谁叫你喂了,小鸟不会积食吗?”
    林在云自知迁怒。只是,三皇子说的话,实在伤人。
    他也不禁替三哥抱屈,一时觉得太子哥哥这副笑眯眯的样子,衬得三哥好可怜。一个天潢贵胄,一个却失意落寞,都是他的哥哥,他却不能为三皇子拉拢谁。
    太子被这样乱怪一通,只好放下鸟食,摸摸鼻梁:“老三说你了?”
    “你又这样提他,好像他很坏。”林在云说:“都是你,三哥才会伤心。”
    “好吧,”太子叹气:“都怪孤。本想告诉你,父皇同意让你去封地前,在幽州住三四个月。既然小七生我的气,那我就不说了……”
    “一码事归一码事,”林在云连忙说:“你快说。”
    太子还是淡淡笑着,也不坐,就静睇他坐在石桌边。
    深秋里花都凋败,他面容雪白,像是整个长安城接天蔽日,暖风熏熏,生出朵不识世故的富贵鲜花。
    林在云伸手逗鸟,太子便伸手摸他的头发,温声说:“去了幽州,不要急着回京。就算待到明年三月,直接去建邺,也没关系。”
    林在云吐槽:“那裴骤辉会觉得我烦人。”
    “他同意,”太子说:“你放心待着,要是他待你不好,尽可以告诉孤。”
    林在云抬起眼,道:“那也不行,走之前,我还是想和太子哥哥见一面。”
    太子笑笑:“都束冠了,还这么孩子气。就算是兄弟,也不可能常常相守日日相见。别的都依你,只有这件事,你要听裴骤辉的。”
    “去了幽州,就不要回长安。”
    林在云懵懵懂懂,嗯了一声,还是有些不舍:“那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太子哥哥?”
    太子不答,怜惜摸他发丝:“几个兄弟都去了封地。老三又多疑。这些年在京城,小七很寂寞吧,陪哥哥也够久了。不差朝夕。”
    到了幽州,林在云不复高兴,立刻吵着要走。
    裴骤辉这个人,不见的时候想他,真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在记忆里美化无数遍,只记得那一夜朔风连营烽火,少年单骑救他的英姿。
    真的见了,林在云又和他八字不合,完全相处不好,一见面就争吵。
    裴骤辉不顾惜殿下舟车劳顿,多么辛苦,竟然不带他去街上看花灯节。
    说什么军务繁忙,又说“殿下既然累,就该好好休息,瞎跑什么”。
    林在云找了几个人评理,个个都帮大将军当说客,劝殿下沐浴休息。
    林在云没办法,只得搬出太子:“我告诉太子,你待我苛刻,我要回京。”
    裴骤辉放下战报,看他,半晌,也不知道想了什么,叹了口气,说:“我陪殿下就是。”
    幽州秋日花灯节,大街上难得这么热闹。边关民风豪放,随处可见手艺人拉弹着不知名乐器,放歌向心上人求爱。
    裴骤辉知道七皇子爱凑热闹,可是人潮汹涌,一不小心弄丢了殿下,他难担其责。
    便只好伸手挡着人,护着林在云往前面走。
    林在云这里看看,那里晃悠,全没有目的性,只单纯出来玩而已。
    裴骤辉在他旁边,被不少人认出来,许多人躲着他们,不敢冒犯。
    林在云觉得无趣,推推他:“你能不能和善一点,把人都吓走了。”
    裴骤辉道:“那殿下才安全。”
    “不许叫殿下,我这是微服私访。”
    裴骤辉想一想,问:“那叫什么?”
    林在云气结:“你连这个也要问吗?木头脑袋,只会打仗,真不知道平时廷辩,那些腐儒书生怎么能忍得了你,和你辩经,多半说不通。”
    裴骤辉受教,道:“所以叫什么?”
    林在云闷不吭声,半天道:“那你继续叫殿下好了,谁管你。”
    裴骤辉颔首,不再问。
    集市里有人在卖花,老板吹得天花乱坠,少男少女围在旁边,听得心驰神往。林在云也悄悄藏在人群里,听老板讲最中间那一朵鲜妍的花。
    “这是凤凰木开的花,只有极南之地南沣才能采得。京城位于天下中枢,距离南沣,有两千里地。而幽州气候寒冷,距离南沣,更是八千里之遥!”
    老板说得红光满面,感情饱满:“八千里地,一匹快马跑死也跑不到,大多数人一辈子也到不了那么远的地方。我也是机缘巧合,得到此花种子,想方设法种植。”
    “谁能射中这三十个靶子所有红心,我就把这盆花送给他,还附赠一袋种子。”
    林在云这时候倒自觉,老老实实扯了扯裴骤辉,说:“你来。”
    裴骤辉道:“殿下不自己试一试?”
    林在云梗着脖子,硬充意气:“我是让给你表现机会。”
    裴骤辉也不反驳,走去付了箭钱,拿了小弓和木箭,轻轻松松射满靶心。
    周围阵阵欢呼叫好,裴骤辉下意识看向林在云,却见他正在和一对少年男女说话,完全没看这边。
    裴骤辉:“……”放下弓,倒要去听听他们说什么话。
    林在云笑眯眯说:“没关系,不用钱。既然你们这样相爱,给我讲一个你们的故事,就当酬劳。”
    少年男女红着脸道谢,又支支吾吾说了些什么。
    裴骤辉听得不耐烦,等他们说完,目送他们走。林在云冲他神神秘秘道:“他们过几日就成亲,这花种就送给他们吧。”
    裴骤辉道:“那殿下出来一趟,什么也不要,空手而归?”
    林在云双手抱胸,笑眯眯说:“虽然我不知道幽州习俗,想来今夜的花灯和花有什么寓意,处处都是。难道我还真的和百姓抢这些兆头吗?那我成了什么人。”
    “那殿下怎么叫臣去射靶。”
    “你这样一整夜绷着脸,好像我的护卫,死气沉沉。”
    林在云说:“我不缺礼物,只是希望你不要像个地狱恶鬼,冷着面孔好生吓人。你刚才射靶时,意气风发,又专心又轻松,我知道你是为我用心,便很高兴,有没有奖品都无所谓。”
    裴骤辉蹙眉,半晌,才无奈笑了下:“好罢。殿下爱民如子,臣本该高兴。”
    回程,林在云被一个小姑娘拦住,送了一花蓝的花,布下盖着种子。他问:“怎么送给我?”
    小姑娘道:“你生得好看,我喜欢你。”
    林在云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一个人身上——裴骤辉被他叫去,买两个糖画人和画纸灯笼。
    “哥哥已经有喜欢的人,你还是收回吧。”
    小姑娘道:“那你就送给你喜欢的人。”
    林在云道:“他恐怕不喜欢花。”
    “你不是幽州人吧?”小姑娘老气横秋地说:“献花再赠君花种,希望花常开不败,我心上之人百岁无忧。这样的心意,谁都不会讨厌。”
    林在云想不到被一个小少年教育,脸热不已,抱着花篮,忘了再拒绝。
    等裴骤辉回来,看他怀里鲜花,便明白了,说:“殿下讨人喜欢。”
    林在云却后知后觉,瞥了裴骤辉一眼,说:“你在幽州多少年?”
    裴骤辉顿了顿,说:“许多年了,记不清。”
    那裴骤辉当然知道,今夜节日是为有情人准备,连献花也是小儿女表白的把戏。
    亏他还傻乎乎缠着裴骤辉陪他,难怪那些将士都一脸复杂,仿佛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难怪裴骤辉推说军务,非要他搬出太子。
    难怪裴骤辉射靶时候那么故意耍帅,他故意装作不看,就是不想让裴骤辉太得意。
    “所以,”林在云小声说:“意图何为?”
    难道裴骤辉是悄悄地示爱他,故意仗着他不知道幽州习俗,表明心迹。
    裴骤辉不说话,林在云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默默走了一路,面红耳热。到夜风吹凉衣襟,裴骤辉的手指才碰到他的手指,他蜷了一下手,便松开,任裴骤辉牵住了。
    幽州寒星点点,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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