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2章 遇见他如春水映梨花(8)

    夏日炎炎, 京城热得砖都发烫。
    宫人煮了白豆蔻熟水,给七皇子解暑。七皇子日渐长成,也到了该束冠的年纪。
    林在云推脱了几次, 老皇帝看他的神情愈来愈古怪,几乎将对他和裴骤辉的怀疑写在脸上。
    本朝不好龙阳之风,但前朝有断袖分桃典故。达官贵族, 太阳底下无鲜事。
    皇后办了几次赏花宴,海棠花都开谢了, 七皇子仍未定亲。他是皇帝年岁最小的皇子,定亲却最迟, 任由皇帝怎么催促, 他都用年纪推脱。
    身为皇子,万民供养, 不贪恋儿女私情,一心扑在朝政子民上,本来很受朝议大夫们赞扬。人人都说,七皇子声名不显,竟然是个真正有仁善之心的君子。
    这种怀疑, 终于在林在云旷了赏花宴, 又偷偷跑去幽州时, 达到了顶峰。
    裴骤辉呈了长长一份奏表, 替七皇子解释, 说他体谅边关将士辛苦, 来巡察边防, 实是爱民之心。
    皇帝既有疑心,又怎么容他分辩,叫了人将七皇子带回, 看在宫中。待定亲完婚后,便叫他直接去封地。
    “陛下说了,要给殿下一处气候温暖水土丰饶的封地,再封亲王。我就知道,陛下最爱怜我们殿下。”
    “还有那沈家小姐,同殿下真是般配。沈家公子,和殿下也是一同读书的,总角之交,如今在朝中当值,户部肥缺,实权在握,顶好的名门。若不是这样,皇后娘娘也断断挑不上沈家……”
    林在云喂着小鹦鹉,打断了宫人闲谈,“我没有见过她,怎么能和她在一起?”
    宫人一愣,笑道:“殿下是担心这个呀,沈家出了名的家风清正,忠君事主。对待殿下,也一定是一片赤诚。”
    “我和她哥哥认识,她便一定喜欢我吗?”林在云说:“还有气候温暖的封地,父皇是铁了心,要叫我远离边关,在江南温柔乡里,醉生梦死。”
    几个新进宫的小宫人都笑:“殿下真奇怪,把好事说得这样伤心。”
    林在云说:“照照呢?”
    “喂好了食,正带着晒太阳。”宫人答:“殿下爱花爱鸟,若是封地去南常,再好不过。那里是江南重地,又富庶。”
    林在云道:“我答应了裴骤辉,要把照照放回山林。你叫人放它吧。”
    裴骤辉替他牵着马,逛幽州夜市时,和他说人死后会变成小鸟。他身在樊笼,不得自主,那就听裴骤辉的吧,放小鸟飞走。
    宫人应是,替他整理发冠。一到夏日,他格外惫懒,饮食不振,瘦了一些,原本还有点孩子气婴儿肥的脸,便一下子有青年的模样了。
    宫人不禁道:“殿下仁爱,又生得秀美,和谁般配不得,也是该定亲。”
    林在云道:“这件事就不要再说。”
    看出他不高兴,宫人便叫人端来解暑糕点,说:“都是太子殿下吩咐的。太子殿下看着沉肃,其实很体贴人呢,去查户部的账,还不忘照顾殿下。”
    林在云拿起一块糕点吃,也不笑,蹙着眉,吃一块糕点,就越发蹙得紧。
    最后,他终于站起身:“父皇该下朝了,我去见他。”
    皇帝果然在御书房,除秉笔太监外,还有一人身穿红色官袍,呈奏政事。
    林在云一见那人,便停住脚步。
    皇帝道:“小七来了,侍卫没规矩,也不通传。”
    “难道儿臣来,还要三传六报,才能见父皇吗?”林在云道:“那儿臣可不敢打扰了。”
    “都要定亲的人,还说这么孩子气的话,”皇帝笑笑:“这一点,你就不及子微。”
    沈子微回过头,和他见礼:“殿下。”
    皇帝看着他们两人,微微笑道:“沈卿,前朝外戚势大,朕还没有许哪个皇子和世家有姻亲。你可明白?”
    沈子微看了林在云一眼,才向皇帝道:“臣愿为殿下鹰犬,万死报君。”
    “不必沈卿万死,”皇帝道:“一世也就够了。沈家的忠心,朕最放心。待到七月,挑个吉日就……”
    “儿臣不愿意,”林在云本来顾忌沈子微在场,忍着不发作,眼见老头还说上瘾了,终于干脆摊牌:“父皇如果喜欢乱点鸳鸯谱,月老瘾上身,闲厩五坊多的是猫儿狗儿,等父皇指婚。”
    皇帝面露怒容。
    沈子微伏身下拜:“陛下恕罪,臣前些日子触怒殿下,殿下还记着臣的仇,并非抗旨。”
    林在云道:“你也不必帮我遮掩,和你沈侍郎没有关系。要是为了一桩婚事,父皇要赐死我,我不如死了痛快。”
    “朕看是阖宫上下纵坏了你,”皇帝勃然:“死?你以为由得你吗,你是皇子,一死说得轻松,你的仆从,你的母族,沈家,还有裴骤辉,还有你养的那只鸟,不过都来幽冥陪你罢了。”
    沈子微道:“陛下息怒。”
    林在云咬牙:“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朕怎么对你?”皇帝从御案后站起身,已见岁月风霜的两鬓中间,仍见威严:“朕给你擢选名门之后为皇子妃,千里挑,万里选,给你挑封地。太子伴读也是皇后摘选,朕亲自叫沈子微进宫来陪你读书,为的是什么?世家支持你,裴骤辉也忍得你,你有什么不知足?”
    林在云不肯跪,道:“父皇总算说了,我要什么世家支持?你叫太子哥哥如何自处?”
    他说出如此悖逆之言,皇帝却只是冷笑:“你现在和朕说起这些道理了?你是大殷的皇子,婚姻大事,从来也不是你个人的命运。你穿的、用的,哪一个不是仰仗你是皇子,江南最好的百来个绣娘给你缝一件衣裳,明珠系靴,你以为,没有朕干预,能有你的今天?”
    皇帝既训了他,便不可能再让他反驳,继续紧逼道:
    “你宁死不受朕旨,大可以效扶苏太子,也不过是添多少哀魂陪你去了。到了地下,朕也不会忘了给你指一门好亲事,指一个贤臣,生来死去,一定不让你孤零零一个,死得孤单。”
    沈子微跪在殿前,微微抬眼,望着七皇子身影。
    七皇子已低下头,不言不语了。
    御书房大闹后,沈子微陪林在云上林苑射猎。
    林在云糟透了的心情,稍微好了些。
    沈子微性情温和,又了解他,他惹怒夫子时,总是沈子微替他背锅。
    见林在云表情没那么难看,沈子微才说:“殿下骑射一向不太好,去了幽州两次,精进不少。”
    林在云说:“少提裴骤辉,提就心烦。”
    沈子微默然,半晌才说:“臣没有提,是殿下自己想到了。裴将军救命之恩,殿下爱重,也无妨。
    只是天下偌大,愿效死殿下的贤才,多如过江之鲫。裴应照,又有什么特别?”
    林在云拨箭,没有说话。
    沈子微转过头来,静静看着他,等不到他回答,才说:“沈家的确与三皇子交好,但那是我父叔。我不同,殿下难道,连我也信不过吗?”
    林在云说:“我没有不信你呀。”
    沈子微便又说:“赐婚之事,我尽力为殿下斡旋。但今日什么求死的话,殿下再不要说了。君忧臣辱,君辱臣死。殿下若忧愁,实是臣耻辱。殿下若求死,臣也不过备一口棺材罢了。”
    林在云放下弓箭,看着沈子微,心里模模糊糊明白,又觉得别扭,低声说:“父皇说的陪死之类的话,你怎么当真?”
    “陛下不说,臣也不能独活。”沈子微道。
    林在云说:“你待我好,我是知道的。我心中,也将你当做三哥六哥一般,什么君臣,你不要把那套纲常放在心里,我也没有放在心里。”
    沈子微便没再说什么,垂下眼,为他挽弓。
    有沈子微帮忙,赐婚的事缓了下来。
    太子查户部贪墨,陪林在云的时间少了很多,他在宫中寂寞,唯有一只鹦鹉陪他说说话。
    便星夜盼着裴骤辉七月回京。
    七月份下一场绵绵雨,湿湿热热,连下了四五天。驿站车马少了不少。
    裴骤辉不喜欢排场,回京未告知部僚,单独向天子汇报。
    这事瞒不过林在云,但老皇帝不让他旁听,还赶他早点去睡觉。
    “儿臣也愿意为父皇分忧。”林在云不死心,提着兔子灯扶着门。
    隔着灯火憧憧,裴骤辉瞥了他一下,说:“殿下关心边关,不是坏事。陛下恕他赤诚之心吧。”
    议事议到一半,老皇帝又想到封地的事,道:“南常,南常不错。”
    林在云道:“又热,又没什么好吃好玩的,要去,父皇你自己去。”
    “没有规矩。”老皇帝又沉下脸。
    裴骤辉道:“臣家中就在南常北道,去过几回,是太热了。纵使殿下仙骨无寒暑,也怕那里乏闷。”
    老皇帝倒真的犹豫起来,倒不是暑热无聊之类的问题,难道还真当七皇子孩子一般,这点小事还要操心吗?
    他担心的,是裴骤辉说裴家就在南常附近。
    老皇帝严肃想了想:“那相阳如何?气候适宜,交通发达,官场清正,不用小七烦心。”
    裴骤辉看看林在云,林在云还是撇撇嘴,不太乐意。
    “相阳很好,”裴骤辉顿了顿:“不过前朝太子封地在相阳,自刎于此。龙殒于阳,早已编成戏曲,实在有些……”
    “算了算了,”老皇帝不等他说完,就先否定:“忘了晋朝太子这事。”
    连说了几个,皇帝也烦了:“太子封地都没有他这么麻烦,哪来这么挑挑剔剔。裴卿,你也不要装了,冠冕堂皇说一大堆理由,还不是看他传眼色。你们在朕跟前都敢打暗语,无法无天了。”
    裴骤辉道:“建邺不错。”
    林在云还没开口,皇帝先道:“太子都没有封地建邺。小七……”
    林在云就是个政治笨蛋,听这话,也知道不对劲。
    皇帝事事拿他和太子比着,只有比太子更优更好,什么时候还考虑过,规格有没有越过太子。
    现在连老皇帝都犹豫,说明此地政治意义非同寻常。
    林在云连忙道:“我还小,不急着封地。”
    一听他说这话,老皇帝就来气:“都束发了,还拿年纪推脱。由得你这样躲事?就建邺吧,今日拟旨,明年三月,滚到你的封地去。”
    林在云还想说什么,裴骤辉已道:“陛下圣明。”
    这下,顾不得这是在皇帝跟前,林在云气冲冲道:“裴应照,你乱说什么!”
    裴骤辉道:“末将一个臣子,哪能置喙。是陛下圣心决断。”
    这里要不是御书房,林在云早就要骂他混账,偏偏皇帝在跟前看着,林在云只好委屈应是。
    议完事,皇帝单独留下林在云,屏退左右太监,招了招手:“小七,来父皇这边。”
    林在云还记着他威胁自己的仇,不动,道:“父皇威重如山,儿臣不敢近前。”
    皇帝哭笑不得,轻轻说:“你这个孩子,只记得父皇对你说重话,一点也不记好。”
    林在云心里仍有别扭,可听老头语气这么酸溜溜的,也不好再僵着,慢吞吞走过去。
    老皇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摸了摸他束发的金冠,说:“裴卿的意思,朕知道。你不要怪他,朕也不是受他激将。他担心的对啊。朕都没有想到……小七,他是担心你啊。”
    “算了吧,”林在云说:“他哪里考虑过我?我怎么和太子哥哥说。本来三哥就让他烦。”
    老皇帝笑笑,眼角的皱纹也和蔼了许多,半晌,又深深叹了口气:“你顾虑太子,又顾虑老三。世界上,哪能事事如你的愿?”
    林在云心里骂着裴骤辉多事,哪管老皇帝伤春悲秋,敷衍说:“儿臣只是觉得,父皇有时候,是偏心了些。”
    “我偏心你吗?”老皇帝又笑了一下:“你既不是储君,也不执掌一方军队。岂知是偏心你呢?”
    “裴应照,他胆子大啊,他敢想朕百年以后,太子登基,或者老三……朕也不敢想的事。”皇帝轻轻说:“小七,你要何去何从呢?真的当你二哥的臂膀吗?只怕你力薄,担不起这个风口浪尖的位置。”
    林在云只听前半句,不禁怒道:“他混账,父皇千秋万岁,他竟敢……”
    老皇帝失笑:“你二哥不是教你,没有千秋万岁吗。”
    林在云知道,也知道父皇年迈病重,那个日子越来越近,所以他才不肯承认。此时一想,眼眶又热起来,低低道:“父皇。”
    他先前那么牙尖嘴利的,说赐婚就要求死,现在小鹿似的,又温驯起来,老皇帝也跟着他伤心:“你几个哥哥,谋事缜密,朕都放心。唯独你,朕每天晚上批完折子,想到你,都要担心得不能成眠。朕年少时北伐突厥,交通西域,不是昏君。朕知道,不该留你在京城直到现在,早就该早早叫你去封地的。”
    “儿臣不孝。”林在云说。
    “去建邺吧,”老皇帝说:“朕方才本想叫小七靠在膝头,梳一梳头发,摸摸你的后脑发丝是否生得齐整,不再反生。抬手才发现,小七已经不是垂髫稚子,已是翩翩少年了。”
    出御书房的时候,裴骤辉正逗着宫人提来的鹦鹉,一副闲适模样。
    林在云红着眼圈,看他就恼火,也不理他,从宫人手里抱过鹦鹉,就要下台阶。
    裴骤辉道:“陛下劝好殿下了吗?”
    “裴应照!”
    “臣在。”
    林在云受不了他装模作样:“你竟敢害我!”
    裴骤辉淡淡道:“要说惹殿下伤心也算害,臣确实负愧。”
    “你……”
    裴骤辉紧跟着说:“自古以来,潜龙在邸,和殿下同样处境的皇子,好一些,幽禁罢了,差些的,鸩酒白绫,死不得清静。殿下劝臣不要独善其身,早日谋生路。殿下的生路在哪里?”
    “太子哥哥不会让我那样,”林在云也知道理由蹩脚,他就是讨厌裴骤辉,“你又算什么,我的封地,容你决定吗?”
    裴骤辉道:“既然殿下也知道是陛下的决断,领命就是。冲臣发火,也没什么。平白伤心做什么?大不了,再去和陛下发发脾气,殿下要说放肆?反正殿下也不是第一回了。”
    林在云瞠目结舌,半顷,道:“你怎么比沈子微还讨厌。”
    竟会辩他,有这样的力气,怎么不去廷辩上使,也不至于满朝说他裴骤辉狂妄。想到这里,更是委屈。
    “总归你们都是对的,我什么都是错的。反正太子到时候,也是怪我。”
    裴骤辉缓了缓,说:“既然是臣的提议,和殿下有什么关系?”
    接过兔子灯,他送林在云回殿。一路宫灯泼泼洒洒,映亮两道红砖碧瓦金阶。
    林在云消了一半气,虽然还发愁,但更惦记裴骤辉是不是马上又要走。要他主动和裴骤辉说话,那他颜面无存,只能慢慢拖慢脚步。
    裴骤辉道:“臣已知僭越,罪当万死,来世为殿下当牛做马,变成一只大乌龟,驮着殿下过河就是了。殿下大人大量,不要和臣计较。”
    林在云忍不住笑,又绷住表情:“谁要你油嘴滑舌了?”
    “肺腑之言,殿下当臣油滑好了。”裴骤辉说。
    林在云消了心结,便说:“我也不怕太子哥哥疑我。只是瓜田李下,我怕我自己立身不正。我知道前程未卜,便决定不累及别人,赐婚我不要,沈子微效死,我也不要。
    只是如今,封地建邺,恐怕我再也洗不清了,我不就青山,青山就我,难免朝堂有人投靠我。难道,我还真的不管那些人一家老小吗?”
    裴骤辉静了静,说:“臣家中三代忠良,臣也怕到臣这里,就有负祖辈。”
    林在云说出心结,又有了笑模样,转过头笑吟吟问他:“负什么?你还不够忠良吗,大将军,你连太子拉拢都不理。”
    “不够,”裴骤辉说:“殿下若知臣心思,一定也骂臣忤逆贼子。”
    林在云真的好奇起来,一时忘了伤心:“你快说来听听,我不告诉父皇。”
    裴骤辉说:“唯有这件事,臣只有瞒殿下到死。”
    林在云气结:“裴骤辉!”
    “臣在。”
    “你现在瞒我,就是乱臣贼子行径!”
    裴骤辉道:“那臣也是被殿下逼上梁山。”
    林在云:“……又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不要乱说。”
    裴骤辉笑笑:“殿下不生气了?”
    鹦鹉滴溜溜的眼睛转转,张口就来:“殿下万福,殿下万福!”
    林在云也不回答裴骤辉,只是抱着鸟笼,站在夏宵夜色里,停在殿前长阶上,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了眼裴骤辉。
    裴骤辉见他微微笑了,手指轻轻挡住鹦鹉嘴巴,抛下一句:“你的鸟和你一样,只会花言巧语哄骗人。”
    裴骤辉还来不及给自己辩白呢,他就上阶进殿,身形隐进夜色。
    不一会儿,殿中宫灯初上,裴骤辉知道,殿下要安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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