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6章 遇见他如春水映梨花(2)

    夜深露重, 林在云和系统玩行军棋,到半夜还没睡。外面鼓声重重,有人忽掀开营帐, 道:“将军让我带殿下回城。”
    林在云装作才被叫醒,困意朦胧道:“不就只是几个突厥小队骚扰游击,裴骤辉又小题大做。”
    “请殿下随末将来。”说罢, 那人又松了帐,退到外面。
    帐中, 少年一张猫儿脸,一点灯, 火光映亮眉眼。随他来的仆从已在候着, 怕他还没睡醒,轻唤了两声“殿下”。
    “到底怎么了, ”林在云问:“外面冷,我不想走。”
    仆从不疑有他,七皇子本来就是受娇惯的性格,受不了来来回回周折,也属正常。便道:“听说是前线混乱, 有不少逃兵。为免伤及殿下, 将军传令先护殿下回去。”
    林在云出了帐, 春衫太薄, 仆从又给他系了斗篷, 道:“殿下此行, 本就只为犒军, 既出这种变故,干脆回京城吧。”
    林在云还没说话,那年轻将领先瞥来一眼。夜深, 林在云只看清那人冷冽的侧脸,莫名很像裴骤辉。
    “你看我做什么?”
    那人道:“没有。”
    他不认,林在云偏犯了脾气,询问仆从:“他刚才看我了,是不是?”
    仆从自然唯殿下命是从。
    得了别人佐证,少年得意再去看那人,就有了点扬眉吐气的意思:“还不认账,众目睽睽,你躲得掉吗?还不说,为何这样看我?”
    将领想不到他如此,这下不再看他,目不斜视望着前面车马:“觉得此话有理,边关苦寒,殿下是该回京。天高日暖,才养得起殿下千金之躯。”
    【他是不是在阴阳怪气我o.O】
    系统:【检测了一下,好像是的?.?听起来明明是为宿主好啊】
    笨蛋统统听不出,仆从先发觉这人目无尊卑:“放肆,殿下要走要留,也容你们这些武夫置喙?”
    那人拱手告罪,又问:“殿下现在上车?”
    “头发还没束,你这般催促成何体统,”仆从道:“裴将军的兵都这么不通礼数?”
    林在云笑了声。众人都看他,他便板起脸,装做没笑,严肃点点头:“就是,裴骤辉怎么教的。”
    【网络烂梗害我,裴骤辉看看你带的兵:P】
    系统:【和任务目标一个德行】
    那将领无话可说,大概也觉得他们主仆不讲道理,高高在上,也不再辩,自去车马前等着。
    仆从细细给他梳了头发,林在云也任其浪费时间,等束好金冠,裴骤辉都策马回营了。马蹄一停,远远便听到问:“殿下还没走?”
    “还在梳头。”
    “等他。”
    要真的情势危急,裴骤辉哪有这么好说话,任他慢悠悠束发。他就知道,幽州兵强马壮,怎么可能前线告急,只不过托辞,裴骤辉不肯见他而已。
    看出他不愉,仆从低声说:“回城也好,软床锦铺。这里风吹日晒的,沙尘满天。既裴将军好意相送,殿下顺水推舟就是。陛下问起来,也是他裴骤辉执意如此。”
    林在云沉着脸,走到候他的车马前,道:“马车太简陋,换一辆。”
    裴骤辉抱臂,远远看他半晌,对部下说:“牵我的马送他。”
    “可是……”
    “不过半个时辰,耽误不了什么军机。”裴骤辉道。
    部下一怔:“来幽州的皇子,从没有这样……”
    “那几个什么心思,人尽皆知,”裴骤辉说:“难道给他们养尊处优,让他们赖在幽州不走。”
    “至于殿下,”裴骤辉顿了顿,“他自己会走。”
    部下觉得哪里不太对,又一时找不出什么异样,只好领命应是。
    重新铺了软垫的马车,里面还放了熏香暖炉,裴骤辉的追月被牵过来,系上缰绳。林在云再挑不出错,被仆从扶了上去。
    那个将士替他赶马,才不到几分钟,仆从就掀开轿帘:“殿下说太快了,颠簸。”
    “他要如何?”
    仆从想了想,便说:“自然是牵马回城。路这样陡,若摔了殿下,谁担责任?”
    将士听得皱眉:“那要走到什么时候?战事告急,殿下忍一忍罢!”
    少年探出车窗,撑着手看他:“当年裴骤辉牵马走了一夜,都没有你这样抱怨。他是怎么告诉你的?是不是叫你尽量依我?才这么一件小事,你就违抗将令。”
    将士无话可说,下了马背,牵着缰绳走。
    【他怎么不再反驳一下,再反驳一下我就假装没理不刁难了。这样搞得人怪害羞的,好像我真的很刁难╰_╯。】
    系统:【他觉得你说的对,将令难违】
    林在云仍撑着车窗,夜风寒凉,车里熏香气暖,幽幽往前面飘散。
    他悠悠道:“真是奇怪,皇子命你不听,搬出裴骤辉,你倒遵命。莫非,幽州真的只知裴将军,不识天子?”
    “并无此意。”将士道。
    少年拨着熏香炉上的明珠:“那你是听裴骤辉的令,还是听我的命?”
    “唯君命是从。”
    “调头,我要回去。”林在云说。
    将士只是哄哄他,没料到他还真拿着鸡毛当令箭,发号施令起来,劝了几句,林在云不听,将士停在原地,陷入僵持。
    “我替太子哥哥看看,幽州到底姓什么。”林在云笑眯眯说:“三位皇子军中历练,都在他这里栽跟头,他是要反啊。”
    “殿下越说越荒唐,”将领收紧缰绳,咬牙道:“回去便是。”
    刚刚梳头等他半天,他不说不走,现在又威逼起来,摆明了故意找把柄。要是今天不送七皇子回营,不知道他回京,要污蔑成什么样。
    营地,几个逃兵被抓回来,跪在校场,风声肃穆。
    一场激战后,不少伤员被送回,空气里满是血腥气,大旗被扛进来,也染了不少血污。
    自从裴骤辉掌兵幽州,此地固若金汤。莫州兵败后,不少散兵游勇也被收编进来,平时还不见异样,一到紧要关头,这帮游兵扰乱军纪,煽动溃逃,其心可诛。
    裴骤辉不急着斩人,擦拭银枪,估计着时辰,约莫送七皇子的车早就走远了,才道:“处置吧。”
    部下犹疑,将军态度古怪,他也不敢胡乱猜量,却总觉得将军连夜送七皇子离营,是不愿意对方看处置逃兵的血腥场面。
    马车里,林在云碰着病鸟,啾啾逗它,心里面并不像表现得那么得意。
    裴骤辉摆明了和他划清界限,他才来幽州多久,还不及他兄长们十分之一,就要被裴骤辉遣走。
    他很少掺和政治军事,也清楚自己的政治定位,是皇帝展现君威以外的父爱的雀鸟,皇权倾轧斗争,也轮不到他。这是头一次,他主动向父皇请命,来幽州犒军。偏偏裴骤辉不解风情,恐怕,还觉得他麻烦。
    越想越生气,林在云戳着鸟嘴,忽然被它啄了一下,听它低声低气叫了一声,还带着病气,好像很不满他老是戳它。
    “对了,还没有给你起名字,”林在云低声说:“裴应照,应照,叫你照照如何?我难得还能离宫,你比我可怜,金笼也飞不出去。”
    “回营了,殿下。”将士冷冷道:“下车吧。”
    林在云也不计较他的态度,抱着暖炉和鸟笼下了马车。
    追月冲他咴咴叫了声,似乎还记得他,他伸手摸了一把追月颈部的鬃毛,它亲切地蹭了蹭他的手。
    将士:“……”平时拽得不行别人碰都不能多碰一下那匹马呢?掉包了?
    林在云惦记着赶紧回营,看看裴骤辉走没走,来不及多说,匆匆道:“追月后蹄有旧伤,刚才好像撞到了,你快牵去给马夫看看。”
    说罢,提着鸟笼,金冠白衣进了营地。仆从追在后面,还在叮嘱:“有泥水,殿下等一等。”
    说是皇子犒军,将士冷眼瞧着,简直像是他们将军尚了主,公主屈尊锦鞋下军营,连一点泥水也沾不得衣。
    还不如那位三皇子,还知道装一装礼贤下士,吃苦耐劳,给追月洗了半个月毛毛。
    林在云听人说,裴骤辉在校场,放下暖炉,抱着鸟笼,走了百余步,才找到地方。他腰间悬玉牌,将士不敢拦他,只说要通报将军,他趁守门将士不注意,闯了进去。
    里面草屑飞扬,肃杀寂静,寒芒高高举起,在林在云走进来一瞬间,凄厉的叫喊骤然拦断。十几个头颅落地。
    血像一匹红练,直飞出来,溅落在林在云衣摆,一股腥气。
    酷刑还在继续。
    少年下意识抱紧鸟笼。笼中小鸟瑟瑟收起羽毛,眼一翻已经倒了下去,只能从抖动的鸟脚看出是在装昏。
    还没有死的逃兵凄喊求饶,已被斩落的头颅死死瞪着眼睛,倒转着,直直看着林在云。
    裴骤辉端立高台,并不看他,冷冷道:“不要行刑了,直接处斩。”
    林在云后悔丢了暖炉,只好把小鸟抱出笼中暖手。手还是冰凉,但已经积蓄出些许勇气,道:“裴将军,我不想回城中。既然父皇派我犒军,没有我独自享乐的道理。”
    裴骤辉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在云道:“我不是同将军商量。将军领军劳苦功高,但我既虚领职位,亦有权旁听军务。”
    被他紧紧抱住的小鸟:“……”淦,你是有骨气了,能不能松开手指再说话。死皇子不死鸟鸟。
    裴骤辉冷冷笑了下,竟道:“好。”
    旁边部下默哀。太子、三皇子都来过幽州,没一个敢拿虚职置喙军务,唯恐惹祸上身。七皇子有什么经天纬地的军事才能?恐怕是少不知事,更不知明哲保身。
    折在将军这里,也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林在云道:“将军处置逃兵,我本不该置喙。但此刑太酷,请将军给个痛快。”
    裴骤辉漠然望着他。
    满校场火光里,唯独他衣白胜雪,金冠齐整,误闯进这修罗地界,仿佛京中梨花竟开到苦寒关外。
    裴骤辉没有答他,却还是让行刑者加快了动作。
    林在云跟着他出了校场,他顿住脚步,道:“殿下不是说,不会给末将惹麻烦?”
    林在云:“哪里又麻烦了?”
    裴骤辉明白了,只要他自己不觉得麻烦,就不算麻烦。这样辩理的话,他永远没有错。
    “臣一介武夫,不和殿下辩经。”裴骤辉道:“殿下在这里,就是麻烦。”
    “所以你自己一个人跑来幽州,也不等我,”林在云说:“你就是烦我过来。那你怎么不直接拒绝父皇?”
    裴骤辉抱着手臂,隔着满营憧憧火,冷眼瞧他,风吹动他的头发,显得他格外没底气,仿佛受尽委屈。
    几年前,裴骤辉上过当,现在可不受他这样的假象骗。
    “殿下要军功还是要民心,还是要帝眷傍身,”裴骤辉说:“我没有阻止的理由。但幽州气候干寒,战事多舛,实在危险。臣分不出心思,注意殿下安危。”
    “说来说去,你还是怪我当初受掳,给你惹了麻烦,”少年听不下去了,“裴应照,天底下怎么有你这么小心眼的男人?我真是糊涂了,竟然还替你说好话。怪不得太子哥哥都说你讨人厌。”
    “殿下现在知道也不晚,”裴骤辉道:“正是如此。”
    他这样无耻起来,林在云还真是没有一点办法,“我一定和太子哥哥说……”
    “太子自己来了也是一样的。”裴骤辉道:“臣正是惹人厌,心胸狭窄,讨厌麻烦。尤其是殿下这样的麻烦精。遇到殿下,臣就没有安宁一日,实难消受殿下抬爱。”
    他明明都在说他自己不好,林在云越听越不高兴,“谁抬爱你了,那是二哥三哥他们,人家也不是看你这个人好,是看重你的兵权。我自己喜欢待在幽州,待在这里,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敢回了君命,只敢叫我走,裴应照你……”
    “那臣就回了君命。”裴骤辉道:“一封奏折回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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