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18)

    林在云揉了揉发麻的太阳穴, 感觉眼前花了一下,他眯住眼睛,等着身体的不良反应过去。
    听到那边好像又说了句什么, 但耳朵仿佛被堵住,只能听到依稀的字眼。
    他听不清,干脆什么也不回应, 指腹滑过一个个键,想要挂断。
    霍遥山道:“先不要挂。”
    沉默了下, 又说:“你还没告诉我,愿不愿意。”
    系统:【恒云接下来会做即时通讯的软件, 他想邀请你加入, 先在林氏集团的电脑中测验】
    林在云想,他难道真打算帮林氏集团起死回生。
    这么想, 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霍遥山果然不语。
    林在云走到窗边,拉开帘子。
    房子外面有一圈白栅栏,种着粉成海的蝴蝶兰,望里就是草地。A市早些年喜欢模仿香港的房屋风格,这栋房子就是那时建造。
    一辆宾利停在外面, 开着车灯。
    他莫名觉得外面的风一定很大, 因为霍遥山站在车旁边, 拢着手给烟点火, 好几次, 打火机都没点着。
    霍遥山从前并不这样嗜烟。
    林在云又说:“就算你愿意, 恒云同意吗?”
    恒云高层大都是霍氏集团的旧部, 还有一些早期从弘光抽调的人手。
    霍遥山终于将火点着了,打火机的光,在夜里像一亮的橘红色萤火虫, 烧亮烟头就熄灭。
    “也许同意,”霍遥山说:“大不了不在恒云做,刚好我引咎辞职。”
    他语气好平静,林在云不禁笑了笑,说:“对得起给你投支持票的人吗?”
    他也笑说:“我也让他们赚够了。”
    林在云慢慢收敛了笑,半晌,低声道:“看来你是要为我放弃家业?”
    霍遥山还是微微带笑:“好像是。不会变成穷光蛋吧?”
    他句句顺着林在云说,林在云脸上却没有了笑。
    霍遥山握着电话,抬眼,看到亮着灯光的二楼玻璃后,青年静静站在那里。
    即使隔着玻璃和一层楼的距离,也能看出林在云脸色很苍白,屋子里应该开着暖气,因此那惨白的面容,又透出点病态嫣红。
    霍遥山说不上来心中为何不安。可能真的是对未来迷茫。
    留学的那年,他不顾M国导师反对坚决休学创业,是因为看到了国内互联网的商机。那一天所有人都觉得他昏头,他自己却很清醒,知道一定能赚。
    他现在也很清醒。
    即使要放弃一手缔造的恒云……
    “我想和你做国内第一个即时通讯。”他说:“就把我当个讨你厌的商业合作伙伴。我想,在生意上,我不是你最坏的选择。”
    林在云低声说:“我不能原谅你。要是宽宥你,我对不起我自己。”
    霍遥山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紧接着,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来,一时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是谈判高手,几乎是一瞬之间,就倏地意识到,林在云说的一直是,“不能原谅”。
    在商业谈判里,“不能”和“不想”天差地别。
    这个人从来都狠不下心,商业上总不愿意赶尽杀绝。哪怕到现在,他也不肯说恨自己。
    这种想法像一根针一样扎入脑海中,刚冒头,就令霍遥山变了脸色。
    冬夜的冷风吹彻,他浑身都冷了下来。
    之前几个月……他都做了什么?
    好一会儿,霍遥山才再次开口:“那就恨我,然后利用我。”
    林在云静静听着,他视线开始模糊,但并不是又掉了泪,只是真的看不清楚。
    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我考虑一下。”
    “好。”
    “你要是能回答我一个问题,”林在云说:“我现在就答应你。”
    霍遥山没有丝毫惊喜,眉目里反而多了不明显的紧绷,半顷,才哑声说:“你问吧。”
    “看来你猜到我要问什么,”青年语气尽量平静,任由湿热的液体一点点爬下眼眶,在开口时变了调:“为什么这样对我?”
    “你到底恨我什么?”
    霍遥山看到他的眼泪,轻轻吸了口气,艰难道:“其实……”
    “如果说是八年前那次大冒险,我不相信。”
    林在云眉眼沉静:“你要继续骗我吗?”
    霍遥山不可控制僵住。
    林在云:【就知道他要拿这个做理由(∩_∩)不逼一把,小霍是真能自欺欺人。以后八成又要纠结】
    系统担忧:【他要是说实话,宿主怎么办呀】
    林在云:【我不可置信情绪崩溃痛苦不已qwq】
    系统:【qwq】被宿主学表情调戏了555。
    霍遥山脸色僵硬,原本想好的谎话一下忘了个干净,脑海中混乱不堪。
    他终于好像妥协,道:“我有一个朋友,以前追过你,却看到你和陶率在一起。他太伤心,出门的路上出了车祸,死了。”
    他说得平淡,但他向来就是这样冷静的样子,给这个故事增加了几分信服力。
    青年的眼泪憋了回去,听得脑子乱乱的,张了张口,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系统:【(∩_∩)】
    偷笑,第一次看到宿主碰到没预料到的情况。
    林在云:【咒他自己出车祸是吧^^】
    霍遥山轻声说:“这件事不能怪你——我也很清楚。不过……”
    林在云道:“你迁怒我?”
    霍遥山淡淡说:“是。其实想想,是他太蠢。谁说他喜欢你,你就要喜欢他?”
    林在云沉默了一下,尽管心里同样这样想,但又想到这个人毕竟已经去世,还是慢慢说:“也不能这样说。”
    霍遥山听出他犹豫的语气,眼中流露一丝极浅的笑意,又一点点消散。
    “好多年过去了,我一直为此恨你。哪怕你什么也不知道,”霍遥山说:“我以为报复你,所有的事情都能了结。”
    “但是……事与愿违。”
    林在云沉默听着,冷不丁道:“你不会骗我吧?”
    他道:“那是最后一次。我不会骗你了。”
    这是最后一次。他不能不骗他。
    难道要告诉他真相?说他一心濡慕的父亲是个渣滓,让他痛苦愧疚,一生不能安心?
    霍遥山慢慢攥紧手指,捏着的烟已经烧到头,一下子烫到手指,仍没松手。
    林在云好久没开口,半顷,才轻声说:“那看到我痛苦,你觉得好受吗?”
    霍遥山没说话。
    他打开书房的窗户,冷空气扑进来,他面色愈发苍白,屋里暖气熏出来的一点红润也褪尽。
    就算打开窗户,视线仍然有些模糊,看不清楚。
    “你也很痛苦,”他的声音通过行动电话,带了点沙哑,仿佛在难过,“因为你没有那么坏,是不是?”
    霍遥山将灭了的烟头扔进垃圾桶,淡淡笑了下:“你是真够傻,怎么还要反过来安慰我?”
    林在云被他这么一说,那点难过的情绪又散没了:“少自作多情。”
    说着,又把窗户狠狠关上,挂断电话。
    霍遥山靠着车门,脸上的笑一点点散去。
    他要收起行动电话,却看到电话屏幕亮了光。
    林在云发来一条短信:“新年快乐。”
    霍遥山上了车,驶出街道,又按亮电话,看着那条短信。滨江区的烟花响了一夜,一整夜,听着烟花声,他想他。
    2007年春节的第二天,A市就开始下大雪,连下了半个月,连屋檐都结了冰。
    那天之后,林在云的视力又恢复了正常,没再出现模糊的情况,只是偶尔会有点耳鸣。
    一场一场的雪,在爆竹声里,积满道路。
    霍遥山一夜夜都来。
    林在云没有下过楼,他畏冷,开窗都容易冻得脸色青白。
    霍遥山就把即时通讯的进度通过邮件附件发给他,坐在楼下车里,打着电话,听他天马行空的建议。
    林在云坐在书房的暖气片旁,摸了摸没什么热气的手,抱住笔记本电脑,道:“我觉得图标做成一个企鹅比较好。”
    霍遥山有点疑惑:“为什么?”
    林在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因为它出生在冬天,还是雪天。你不觉得企鹅很应景吗?”
    霍遥山转了转钢笔,想想也好。他并不想反对林在云。
    “要不名字就叫Q/Q吧。”林在云状似一番思索后,严肃道。
    “什么意思?”
    林在云随口胡诌:“亲亲?”
    霍遥山沉默了片刻,罕见淡淡不赞成:“换一个吧。”
    林在云道:“那就叫微信吧,和短信一样,比短信更方便一点。”
    系统:【啊啊啊不要啊,我不要把任务目标想象成麻花腾!】
    霍遥山:“行。”
    林在云:【^^】
    系统:【qwq】
    那一年春节,下了半个月的雪,A市都成了名副其实的雪城。
    霍遥山每一夜都来,但他从不上楼。那半个月,他一直待在A市,直到董事会投票结束,他仍是恒云总裁。恒云反对他的人没有办法,只能纷纷自请离职。
    之后,恒云正式宣布与林氏集团的合作。
    一场一场的雪,覆盖他来时的街道。脚印变浅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春来雪消,一整个春天后,即时通讯终于有了雏形。立夏这天,第一个即时通讯软件,被试安装在林氏集团和恒云集团两家企业的办公电脑。
    林在云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他瞒着其他人,在七院做了检查。采集细胞样本和组织样本后,又拍了片。
    医生拿着检查出来的报告,劝他:“你还年轻,早发现早治疗,能最大限度提高治愈成功率……”
    林在云礼貌表示会仔细考虑,接过报告单,又去另一个窗口买药。
    为了安慰患者和家属,医院走廊里有很多暖心的标语和照片,但空气里浓浓的消毒水味和药味,还是给这里染上一层冰冷的色彩。
    医生没法强行干预患者的选择,见他离开,只觉惋惜。
    他不认识林在云,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对生死之事太平静,仿佛完全不放在心上。
    哪怕是五六十岁的老头,躺在特护病房里,仍想要活下去。这样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生得好看,气质清贵,到底碰上什么天大的事,才对死亡这样淡漠。
    “呕——”
    A大讲座的洗手间,一阵干呕的声音。
    外面忽然掌声如雷鸣,阵阵刺痛太阳穴。青年抓住洗手间的桌沿,缓了缓恶心的感觉,才慢慢站直身体。
    恒云和林氏集团合作后,在A大成立了即时通讯实验室,给学生们提供实践机会。
    这次在A大召开讲座,才刚开始,林在云就提前离席。
    刚走出去,林在云就在门口看到了陶率。
    他不知站了多久,一向温和的眉眼皱住,只他一个人,难得不是被三三两两的人簇拥住。
    陶率定定端详林在云,沉声说:“你瘦了很多。”
    林在云耸耸肩,他用冷水冲了下脸,黑发浸湿,紧贴着苍白的脸,水珠顺着额头淌下,漂亮的骨相瘦得太深邃。
    “承蒙陶总关心,吃坏东西了而已。”
    他疏离态度太明显,陶率心里刺痛,猜想到原因,自嘲道:“好歹我也是A大毕业,受邀回来一趟,也没什么稀奇吧?你何必防跟踪狂一样防备我。”
    他没有要和陶率搭话的心思,扭头直接就要走。
    陶率叫住他,说:“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和霍遥山在一起。”
    林在云站定,用疑问的语气,重复他的话:“在一起?”
    “不是吗?他清走恒云的老臣子,报纸上都说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其实我想你没有那么傻,在云,你猜不到那次的视频,究竟是谁做的吗?你知道我绝不会做这种事。”
    林在云转过身,带点笑地问他:“你要说什么?”
    陶率道:“他不可能爱上你的,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我明白你想什么,你觉得我抹黑他,不相信我,是不是?”
    顿了顿,他笑容有点苦涩:“其实,我对你比他还要坏吗?没有弘光收购,林氏集团也会被其他集团瓜分蚕食。
    你明知道,其实弘光表现收购意图,反而让其他公司不敢动手。”
    林在云苍白的脸上因为愤怒有了点血色,他实在没什么力气,便只能平静说:“是,最大的强盗已经把林氏集团当做囊中之物,其他小土匪当然退避。”
    “怎么,”他惨白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我要感谢你吗,陶率。”
    陶率痛苦地说:“我们现在非要这样不可?以前……”
    林在云打断他:“我恨我以前瞎了眼睛,没看出你是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伪君子。你不要再提以前,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我狼心狗肺,也没有霍遥山居心不良!”
    林在云:【……其实吧他骂霍遥山我也不反对^^】
    陶率在他的沉默里愈发心惊,拔高的声音里带了点哀求:“你不能爱他,你不知道他……”
    “他那个去世的朋友吗?”林在云淡淡道:“我没有爱他,但我想,我也没有哪里对不起他。”
    陶率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他是这样告诉你的?”
    林在云眼睫垂下,面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很快侧开脸,说道:“不要以为我还会相信你。”
    陶率大笑,脸色却有点惨然:“你不相信我,要相信谁?弘光明明可以直接恶意收购林氏集团,我说我不想对你心软,可是难道我没给你留退路吗?”
    林在云气得面色发冷:“退路?把集团卖给你?”
    陶率不忍地看着他,口气也放缓:“是我说错了。”
    又说:“我是怕你陷得太深,分不清豺狼虎豹。你哪怕恨我,也不要为了报复我,就去爱霍遥山。”
    林在云微笑:“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陶率看着他,喃喃道:“他教你难过的时候要笑?以前你不是这样。才半年,才半年你就……”
    林在云道:“装作一副心痛的样子,陶总真以为自己是情圣。”
    说完,他侧过身体,要从旁边走出去。
    陶率看到他毫不犹豫要走,密密麻麻的痛楚爬上心头,即使是林氏集团刚出事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强烈的预感——在云真的不爱他了。
    可是怎么可能呢?他们一起长大,上下学都要一起走,司机也是同一个。
    林在云最烦被人唠叨,一身公子哥的坏习性,却肯听陶率的话,真考上了A大。即使之后就惫懒起来,也够让长辈们惊讶。
    林伯父有时候会说:“小率,你要替我管管在云。他的性子是要吃亏的,凡事你要帮他盯着些,伯父年纪也大了,他人生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说不定哪一天,我就……”
    林在云总是发起火来,不让林伯父说起生老病死的事。
    他就和林伯父相视笑笑,知道阿云其实是害怕,怕林伯父真的抛下他早早走了,就像他的妈妈一样。
    然后他就会同林伯父说:“我一定看好他,不让他受骗。”
    陶率背后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他说过这样的话……他全都忘了。他怎么会忘记,他一点点想起来林在云当时的表情了。
    那时……那时他是爱他的。
    陶率看着林在云快要走出这条走廊,从来没觉得这里这么黑,这么冷,一点灯光都没有,只听见隔壁大会堂掌声如雷。
    “在云!”
    林在云停住,在走廊尽头最后一点点路,他白衬衣的背影清瘦,乌黑的头发比学生时代长了些,疏朗俊秀,沉静得不像话,没有了从前那样意气飞扬的模样。
    陶率嘴唇抖了一下,心脏一丝丝窒息的痛,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发狠似的吼道:“霍遥山再怎么教你那些歪门邪道,你也变不成那样,你做不到他那么绝情!”
    “和他在一起,只会是你受他的蒙骗!他一直对你说谎,你什么也不知道,他要是真的爱你,为什么要骗你?”
    林在云站在那里没有动。
    陶率看着他,心软下来,心口好像忽然被扎了密密麻麻的气孔,被酸水灌进去,把血管都涨酸了,他不奢求在云还爱他,可是他不能看着他再被霍遥山骗。
    他咬牙,终于说:“其实当年林伯父……”
    然而,他才开口,就见林在云一只手撑着墙壁,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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