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0章 业火

    凌晨五点半, 城市尚未苏醒,天边只是泛出些鱼肚白。
    张继川站在小区楼下,冻得打了个喷嚏。他搓了搓手,嘴里咕哝:“起这么早搞什么学术交流……这会儿我应该在被窝里呢。”
    徐蔚然笑着打开副驾门坐进去, 一边拉好安全带一边说:“你要是不去, 基金就不会批, 论文导师也不会让你挂一作, 你开心点。”
    “不让就不让,大不了不毕业了, 当一辈子老博士……”张继川又欠欠地靠近徐蔚然,“你别嫌弃我就行。”
    “你昨天干嘛不让师父送你?”
    张继川叹了口气:“我当然问过啊, 我说我还是不敢上高速, 但是他现在忙得脚不沾地, 碰见‘殉道者’三个字都要胃疼, 让我别给他添乱了。”
    “那你开车别乱来。”徐蔚然望了眼车载导航, 系紧安全带,“六点半到燕州边界, 应该能绕开早高峰。”
    “我的技术……你放心好了。”
    “师父说你开车像老头放屁,突突突, 突突突。”
    张继川翻了个白眼, 转动车钥匙, 发动机低鸣。他沉住气小心换挡, 徐蔚然靠在椅背,点开手机导航。城北方向此刻人烟稀少,车道宽敞。天边渐亮,沿路的银杏树在晨光里微微泛金。
    半小时后,他们驶入燕望高速。
    “再过二十分钟就能下高速。”张继川一手搭方向盘, 得意地吸了口咖啡,“你看,还是得跟你出来,跟应泊出门就紧张得像押解重犯,我这自由灵魂……”
    “前面有隧道,你小心点。”
    “哎呀,我看见了。”
    前方山体盘旋,一座老式隧道笔直插入山腹,拱顶压低,像一张半睁不闭的死鱼眼。张继川手心有点汗,下意识减了速,语气依然打趣:
    “你说要是这会儿车熄火,我该不该下车推……”
    “别说了,”徐蔚然皱眉,“看前面那辆卡车,有点不对劲。”
    张继川一怔,目光越过挡风玻璃。他们眼前出现了一辆标准9米厢式货车,货车外壳剥落严重,表漆斑驳,看起来就是最常见的那种拉货大车,尾灯时亮时灭。
    “这车真的不对,你放慢点。”徐蔚然嘱咐说。
    张继川踩油门的脚微抬,让车速降到50,他们和那辆货车之间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跟了几十米。然而,半分钟后,徐蔚然忽然道:
    “……有烟。”
    “什么烟?”张继川没听懂。
    “你没闻到?”
    下一秒,车内空调里灌进来一股刺鼻味道,像是焦油混着燃烧橡胶的怪味。
    两人几乎同时望向货车车尾,只见一缕黑烟从货厢底部抽丝般逸出,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不再是发动机热排那种淡烟,而是真正的黑烟,越冒越浓,像是有什么正在酝酿。
    “关外循环。”徐蔚然脸色一变。
    张继川立即按下按钮,咬牙盯着那车。
    “是车厢在冒烟。”徐蔚然语速快了半拍,“有可能是内部着火,或者有人在里面放什么东西。”
    张继川吸了口凉气:“……怎么感觉越来越不对劲?”
    前方的隧道口越来越近,货车却并没有任何靠边或者打灯的动作,仍然稳稳驶在主车道上,如同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跟在后面,车内气氛忽然沉下来,没人说话了。只有车灯的光掠过挡风玻璃,将车厢映成时明时暗的轮廓。
    张继川下意识握紧了方向盘,徐蔚然侧过脸看着他,神情第一次有些紧张。他们驶入隧道。光一瞬间被压低,黑烟渐浓,前方那辆厢式货车仍旧冒着烟,却毫无停下的迹象。张继川的车跟在货车后头驶入那条封闭长廊,隧道高灯从他们车顶一盏盏掠过,照出车前那一团越来越浓的黑烟,如墨汁在空气里炸开,根本看不清车尾结构。
    “继川——”徐蔚然皱着眉,声音压得很低,“我觉得……不能就这样跟进去,太不对劲了。”
    “不能停。”张继川同样低声,“高速隧道全线没应急车道,也不能掉头。要是咱现在刹住,后面来车根本看不到,撞上来都没人担责。”
    “可前面那辆……”
    “我知道,它可能是起火了。”
    张继川咬了咬下唇,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睛死盯着前方那团烟:“我试着叫醒他。”
    他用左手猛按喇叭,鸣笛声在隧道内轰鸣作响,尖锐刺耳、连续不断。
    但那辆红色厢式货车仍毫无反应,仿佛已脱离人的控制。
    “……他根本没听到。”徐蔚然拿出手机,屏幕上却赫然显示:
    “无信号”
    她眉头拧得死紧:“打不了119和122,连定位都失效了。”
    就在这时,前方的货车忽然摇晃了一下。张继川猛打方向盘,死死踩住刹车。
    货车开始缓缓偏离车道,像被某种内在的力量拖拽,半边车身剐擦着隧道右侧墙体,火星在钢铁与混凝土间飞溅,划出一道灼亮的白弧。
    “它撞上了!”徐蔚然惊叫。
    下一秒,“砰——!”
    卡车前车头磕在隧道壁上彻底不动了,整个车体偏离方向,横在了两车道之间,堵住了隧道通行的一半出口。浓烟瞬间从车窗缝隙涌进来,像有手攥住了他们的喉咙。张继川立刻闭气,双手发紧。
    “完了……这要炸……”他话音刚落,眼神扫过货车尾部那块红底警示牌,脸色瞬间苍白。
    他喉头颤了颤,低声说了句:“操——”
    徐蔚然立即反应:“什么?”
    “易燃易爆品。”他指着那块牌子,“有编号,8015,是工业溶剂油……浓度超过70%的那种。”
    “后厢有火苗吗?”
    张继川死死盯着货箱与地面的接缝,肉眼可见一缕火苗正从底部蔓延上来,爬上门缝,像被泼油滋养的蛇信。
    “有火。”他说,“起火点可能在箱体内部,有可能是……有人焊接过,没修好。”
    两人目光相碰,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处——如果继续向前,即便能救下司机,后方来车很有可能因为不明情况被困隧道内,来不及逃生;而如果原地掉头折返,虽然能拦住其他车辆,但司机必死无疑。
    沉默不过一瞬,张继川立刻扯下安全带。
    “我要过去。”
    徐蔚然一把拽住他:“你疯了?”
    “这位置不能待!再等五分钟,火势引爆罐体,整条隧道都得埋了。”
    “你上去有什么用?你打得开卡车门吗?你扛得动他吗?”
    “我先看人活着没有。”张继川动作比思绪更快,“你去做更重要的事。”
    “什么?”
    “折返出去,沿隧道往回跑,到出口放置警示物,拿上应急闪光灯和三角警告标。”张继川解开安全带,“宝宝,我需要你拦住后车,不管是不是警察,不管是不是救护车,都不许让他们进来。除非我把这边情况传出去。”
    “你真是疯了!”她急得声音都发抖,“你不是消防员,你不是警察!”
    “我不是警察,我是医生。”张继川平静地说,可声音同样在发抖,“尸体可以不救,活人不能不管。”
    说罢,他一把握住徐蔚然的手,仿佛还不够,又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随即猛地打开车门。
    “嘭——”烟雾瞬间扑入车厢。徐蔚然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推开。他冲她大喊:
    “快跑!!带上警示标志——拦住后车!!”
    黑烟像发酵过度的浓汤,将整辆卡车包裹得严严实实。张继川冲破烟幕,先去按了隧道的紧急报警按钮,又来到车旁,半蹲着抹去玻璃上一层油腻焦灰,眯起眼朝内望——司机头斜着歪靠在侧窗,脸贴着玻璃,嘴唇微张,看不清五官,但胸膛还在起伏,显然尚有呼吸。
    “昏迷,但没死。”
    他迅速环顾四周。主驾驶门凹陷严重,车头撞击点从A柱绵延到下裙线,几乎压平了门沿。因为撞击,车辆中控锁失灵,主驾驶门完全打不开。火势还未蔓延到车头,但车底已经开始冒出有节奏的黑烟脉冲。
    张继川咬牙,折返回自己车打开后备箱,取出干粉灭火器,一口气敲在副驾驶侧玻璃上。
    “砰——!!”
    第一击未碎。他调整角度,猛地挥出第二下。
    “啪——!”
    玻璃碎裂,碎片四溅,空气中浓重烟味混杂着油的气息一同灌入。他伸手清扫碎渣,钻身入内,一手撑住车门边缘,一手扶住副驾座椅,头顶几乎贴着车顶,才勉强探进半个身子。
    “喂,听得见吗?”他扯着嗓子喊,“你还能动吗?”
    对方没有反应。
    他稍稍深入一些,把身体整个压进副驾座椅与仪表盘之间的夹缝,朝驾驶位探去——
    然后他看清了:司机双腿死死卡在方向盘和脚踏板之间,右膝骨处明显肿胀变形,左腿有出血痕迹,腰部卡在调节座椅的钢轨上。呼吸微弱,身子因为倾斜姿势而前倾,但颈部没受伤。
    “操。”张继川咬牙低骂,“完全动不了。”
    他伸手试图抓住司机腋下位置,向后猛扯——但角度极差,副驾驶座椅并没有给他足够的发力空间,而且车体受撞击后轻微塌陷,驾驶室内构结构已变形,他一拉反而将对方身子更压向方向盘。
    “不能这样来硬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灭火器推到脚下,调整身体姿态,右肩抵住仪表盘底沿,一寸一寸塞进驾驶台与司机身体之间的缝隙。
    热气炙烤着他侧脸,汗水立刻顺着额角滑落。他一边咬牙一边撑起后背,将整个脊柱顶住压迫着司机腿部的塑钢仪表台,用身体生生撑出一道缝隙。
    咔咔——
    仪表盘边缘因为结构应力发出轻微金属声,卡住的方向盘处有些许松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
    “呃……”
    司机醒了。声音极轻,像是气体从破肺里逸出,却清晰地穿过烟雾,穿过扭曲空间,从那个人的喉咙里艰难地吐出。张继川咬牙,仍撑着仪表台,用尽气力低声道:
    “别说话,别动——你听得见我就眨一下眼。”
    对方似乎意识尚存,头微微颤抖着动了动。
    另一边,徐蔚然的鞋跟踩在隧道湿滑的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清脆又急促的“啪嗒啪嗒”声。
    直到彻底退出隧道,重新踏上早晨还未被阳光温热的柏油路面,她整个人才终于从浓烟中脱出。肺在急促地喘气,手和脚步却一刻没停。
    她一边掏出手机拨号,一边猛回头望那黑沉沉的隧道口。
    “您好,这里是122交通事故报警。”
    “我在鄢山一号隧道入口,发现一起事故,一辆危化品卡车在隧道内起火,目前至少有一名司机被困,另一名人员已进入车辆救援!我请求紧急调度消防、交警、隧道封锁系统!”
    话语像子弹一样飞出口中,几乎没有一丝迟疑。
    她挂断后又迅速拨通119:
    “119,我当前位于燕望高速鄢山一号隧道东口,请立刻派遣消防车支援,内部货车载有8015类工业溶剂油,火势正在蔓延,有爆炸危险——”
    对方问:“有人受困吗?”
    “有,一名司机昏迷被卡住,还有一人进了车厢试图救人。”
    她顿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扫过手表时间。
    “距入隧道不超过三分钟。”
    “收到了,我们马上联动就近燕州段消防队派车。”
    她终于放下手机,一边抹去脸上混着汗的灰尘,一边将三角警示牌向前抛出数米,蹲下身用石头稳住,不断向来车挥手示警。
    第一辆车驶近,是辆商务面包车。
    “停车!隧道内起火!化工车爆炸风险!请掉头!”
    司机惊愕地摇下窗:“你是警察吗?”
    “我是检察官,隧道里有危化车辆起火,有人受困,后车再进入可能连你们也会被困在里面!”
    那人看她满脸汗灰与焦躁神情,一咬牙立刻打方向掉头,并主动下车帮她拦第二辆。
    第三辆、第四辆陆续而来,有人推搡,有人不解,也有人立刻明白过来,一把抓住路边障碍物开始封路。
    “快快快,把那几个交通锥拉出来,不能让人再开进去。”
    “谁带灭火器?隧道出口如果扩散得太快得先压住点。”
    在没有应急人员的第一现场,这群普通路人开始有序动作。有人去后备箱搬警示灯,有人帮忙整理工具,还有人打起电话联系交管指挥中心。
    一时间,隧道前竟奇迹般地自发形成一道防线。
    而徐蔚然站在这一切的最前端,面朝隧道,手机死死捏在掌心,盯着那黑色洞口,像等着某个不能晚到的人影。
    她不停尝试拨打张继川的电话:
    一次——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两次——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三次……四次……五次……她机械地按着重拨,几乎要把手机屏幕摁出裂痕。
    “为什么还不出来……他不是说五分钟吗……”她咬牙低声说,音调在第七次拨号时终于绷断,“张继川……你快出来啊!”
    远处有消防车和警车呼啸而来,红□□光划破黎明天幕。
    而就在那一瞬——
    “砰!!!”
    隧道内部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爆鸣,像是谁用拳头打穿了一层钢板,跟着是连锁的“噼啪”、“哐当”、“隆——!”金属折裂声、轮胎爆裂声与高温瞬间点燃化学品的炸响声,一下子灌进所有人的耳朵。
    地面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膨胀、坍塌、崩解。火光在隧道内呼啸地蹿起一瞬,像谁在黑暗中猛地拉开了地狱帷幕,照出一团血红
    人群安静了一秒。
    徐蔚然的喉咙里像被人扼住,什么也说不出来。数秒后,她终于被击溃了理智,猛冲两步,朝着隧道大喊:
    “张继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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