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0章 第 110 章

    保洁员的小推车辘轳地碾过门外, 拖把杆打在了门板上,推车在门口略停了停,又继续向前。这道门的隔音不好,每到凌晨时分, 对门吸毒者发狂的嘶吼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应泊坐在床沿, 手肘支在膝盖上, 两手撑着头, 唇边隐隐可见一圈泛青的胡茬。
    他已经在这家省城边缘的旅舍躲了将近一周,压根没去省检报到。
    虽然早料到那张调令是假的, 但陶海澄和赵玉良的动作还是比他预想的更快一点——这两个老头虽然私底下也会明争暗斗,但在对外斗争上还算是格外团结。
    调他升职是假, 秋后算账是真。
    他当然知道, 现在不论是什么单位、什么立场, 所有人都在发了疯似的找他。他当然也知道, 绝对不能耐不住性子露面, 这样前期铺垫的所有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这家旅舍的卫生环境过于糟糕,如果不是为了掩人耳目, 有洁癖的应泊绝对不可能住进这里——每一晚都是酷刑。窗外的霓虹灯牌突然亮起,“住宿”二字透过褪色的窗帘映在墙上, 晃得眼晕。走廊传来醉酒男人的呕吐声, 混合着电视购物频道夸张的叫卖, 床单和枕巾都是发黄的, 清洗实在太耗费人力物力,店家干脆用消毒水遮盖异味。
    即便那个带他来到这里的男人已经订了最好的房间,这里还是没有独立卫浴。墙角的蟑螂簌簌爬过去,一眨眼就不见了,如果没记错, 辗转难眠的夜里,应泊还听过老鼠吱吱的叫声,就在床边。
    屋子里满是楼下大排档的油烟味,在潮湿的夏夜空气里凝成黏腻的胶状物,堵得人每一刻都直欲作呕。天花板的裂缝在往下漏水,每隔上几秒就坠下一滴,正巧砸在接水的塑料脸盆里。
    这声响几乎遮盖了屋里所有的动静,以至于当真正的来电铃声响起时,应泊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屏幕上又是一个陌生的外地号码,应泊只是看一眼,就猜到了对方什么来意。手指在接听和挂断键之间逡巡,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接起。
    “你妈的婊子养的杂种!”一个粗粝的男声大喇喇地炸开,“检察官?呸!你也配!就他妈你们这群当官的不做人,老子现在才过得这么不如意!”
    应泊被他吵得耳朵针扎一样疼,沉默地拿远了一点。对方也许是以为他心虚了,气焰更嚣张了:
    “说话啊杂种,装死呢?”
    不知道这人是遭遇了怎样的不幸,也许与自己有关,但更大可能无关。应泊无意跟对方争辩,默默按下了挂断键。
    这些天来接了多少通类似的电话,应泊已经记不清了。他的个人信息在整个互联网上传了个遍,亲戚朋友如雨后春笋般从全国各地冒出来,其中绝大部分他都不认识。
    最开始是丈夫出轨把家产全都转给小三的全职主妇,半夜站在楼顶给应泊打电话,问他能不能理解自己的痛苦,如果不公开道歉自己立刻就跳楼。
    应泊本着为人民服务的宗旨,耐心地开解了她一整晚,鼓励她人生还是要往前看,不值得为烂人放弃未来。
    他工作以来所有在公开场合现身的留影也都被扒了出来,有人给他发了一连串的彩信:第一张是他参与社区普法活动,腕表被有心人圈了出来,说是某奢侈品牌,其实只是款式相近;第二张是母亲前些天去接继子女放学遭人跟踪偷拍,照片被恶意地调成暧昧的粉红色调,配文是“你妈又在接客了”;第三张是应泊的证件照,不仅改成了黑白色调,还标上了“已注销”的字样。
    更有甚者把他的照片P到会所广告上,发信息问他包一晚上多少钱。
    那些被蚊虫吵得睡不着觉的夜晚,应泊靠在床头,按揉着被叮咬出的肿块,一条一条地删除这些骚扰信息。
    意志力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强悍,他原以为自己十三年来早已经习惯了这些攻讦,可那些带着刺的流言蜚语如万箭穿心一般将他钉死时,他的确产生了一种虚无的绝望。
    他的喉咙里时常发出一种与哽咽类似,但又不完全相同的闷响,像是溺水者最后的呛咳,被勒毙者喉骨的碎裂,以及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的血腥味,心脏仿佛在粘稠的黑暗里挣扎,下一秒就会停跳。
    又有一个电话挤进来了,好在手机电量耗尽,堪堪截断来电。他习惯性地插上充电线,屏保又一次亮起,照片是那天在车上偷拍的路从辜的睡颜,刘海垂下来,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应泊愣愣地看着这张照片,末了,将滚烫的手机贴在心口。
    不仅仅是路从辜的联系方式,包括陈嘉朗和张继川,所有可能在这时联系他的人都被他拉黑了,为的是尽可能避免波及他们。
    门外再一次响起脚步声,停在了门前,继而是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应检?”
    “……请进,门没锁。”应泊整理好衣着。
    房门吱嘎一声打开,一个高大的男人拎着一份盒饭走进来,脸上贯穿左右的刀疤格外骇人。男人环顾房间一圈,发现除了那张单人床,屋内几乎没有住人的痕迹,猜到应泊这些天很少活动,便说:
    “这个地方确实……不太干净,要是不适应,我再换个地方,总这样硬熬也不是办法。”
    应泊勉强一笑:“不用麻烦,毕竟只是过渡几天。”
    “吃点东西吧。”男人把盒饭放在床头,“你要是撑不住,从辜指不定要骂我什么呢。”
    应泊哑然失笑,拆开盒饭和一次性筷子,往嘴里塞了几口。喉管和胃都在本能地抵触食物,他只好用水强行送服下去。
    “这些天……委屈你了,唉。”男人拉过椅子坐下来,“我也没想到……”
    “刚好,将计就计。”应泊又草草吞了几口,“哥,陪我出去走走吧,我有事情要拜托你。”
    两人信步来到临近的一处天台,应泊把手搭在栏杆上。男人站在他身边,问:
    “我能帮你什么?”
    “你跟着赵玉良,应该见过他向那些官员行贿的样子吧?”
    男人迟疑地点点头,咧嘴一笑:“怎么?你想让我举报他?”
    “不,我是想拜托你……向监委举报我受贿。”应泊略停了停,“款数和过程你自己编,情节越恶劣越好。”
    闻言,男人脸色一变,大惑不解地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料到他们会对我下手,但没想到是通过这种方式。”应泊叹了口气,“我曾经想过用自己的命发动舆论,但现在看来,有人替我先走了一步,我只需要借用这股东风就好。”
    见男人听得半懂不懂,应泊接着说:“现在舆论都聚焦在我身上,我需要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到案子上,也需要通过这种方式自保。”
    “那个女人举报我徇私枉法,按照刑事诉讼法,徇私枉法是检察机关自侦案件,而受贿则需要由监委进行侦查,两者相竞合的情况下,由监委主导,检察机关辅助侦查。”他详细地解释,“陶海澄现在还掌握着望海检察的权力,如果落到他手里,我就真的完了,必须把监委拉进来。”
    男人大致明白了他意图,可还是有所犹豫:“那这样……”
    “我在监委有关系,她会明白的。”应泊微微一笑,打消男人的顾虑,“就算被留置调查,也比在外面漂着安全。”
    “应泊。”男人看他的眼神多了几许复杂,“你比我想象得更狠。”
    应泊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地笑了,自顾自道:“我刚上大学的时候欠了别人很多钱,本金二十万,还是高利贷,利滚利算下来差不多翻了个番,我家里人都不知道。其实那些放贷人一开始也不愿意借,毕竟我当时未成年。我骗他们说自己辍学了,靠打工维持生计,他们才勉强借给了我。”
    “我很尽力在还钱了,上课的时间都被用在兼职上,但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能赚到几个钱呢?每到还款的日子,他们就会用那种热熔胶棒揍我,因为不会留下痕迹。”
    男人听着他的叙述,以为是个穷小子靠自己努力还清债务的励志故事,便顺着他的话问:“后来你怎么还清的?”
    “不,我没还清。”应泊耸耸肩,“我把他们送去坐牢了。”
    男人顿时语塞。
    他的反应并不出乎应泊的意料。应泊望向远处的楼宇和灯光,仿佛陷入了回忆:“跟着妈妈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久了,学也学明白许多耍无赖的法子。她说她跟姐姐一起到望海市打拼的时候,两个女孩除了美貌一无所有,哪怕只是在饭店刷碗端盘子,也很快就被人盯上了。”
    “据她自述,她是被褚正清强迫的;褚正清却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她,说她为了钱勾引自己。”应泊嘲讽地笑笑,“我个人倾向于前者。但凡有一点点爱情,我想她都不会那么讨厌我。”
    很清楚这个青年现在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男人聆听着,忍不住问:“那她为什么不打掉呢?”
    “我也问过这个问题。她说是因为她身体不好,要是打掉了,未来可能都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可她太孤独了,想有个孩子陪着她。”
    “不能说她对我一点母爱都没有,只不过那种屈辱和本能的爱交织在一起的时候,很容易逼疯一个年轻的无依无靠的姑娘。她最开始拒绝了褚正清的钱,决心要一个人养活我,月子还没出就去找工作,一个人打几份工。”应泊回过身,指着那些简陋的客房,“她也在这样的旅馆做过保洁,每个月两千块,我放学后会在前台写作业,等她下班一起回家。”
    “这样的日子太苦了,现在想起来,我还是觉得太苦了。她就这么坚持了十几年,后来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男人嗫嚅着嘴唇,问:“你父亲的……妻子和女儿,一直都知道你和你母亲的存在吗?”
    “应该是知道,我没有问过,从他们的对话里猜出来的。”应泊怅然道,“十七年的教育让我能够理解褚永欣的痛苦,理解她的歇斯底里,任谁遇到这样的父亲和家庭都会崩溃。我想不通的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该诞生于世吗?可连这一点我都做不了主。”
    “我甚至没有立场指责他们任何人,因为我与他们每个人的恶都有关。”
    他又一次拒绝了男人递来的烟。男人执拗地塞进他手里:“试试吧,这种时候,就需要这种方式放松一下,不然会憋坏的。”
    应泊摇摇头:“我不喜欢会上瘾的东西,紧绷的那根弦一旦断掉,就再也接不上了。”
    两人默然相伴,男人一口接一口地抽完了烟,掸去身上的烟灰,拍拍应泊肩膀:
    “……都会过去的。”
    “嗯,谢谢。”应泊颔首,“对了,这件计划……别告诉他。”
    “他?”男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的是谁,“我知道。不过,你也得照顾好自己,别让他等太久。”
    话音落地,男人转身离去,却忽地被应泊叫住:
    “对了,哥。”
    男人回过身,询问应泊还有什么事。
    “你那车,明天能借我用用吗?”
    “当然。”男人爽朗一笑,从口袋中掏出车钥匙抛给他,“要去哪儿?”
    “去海边走走。”应泊把钥匙稳稳接在手里,瞥了眼楼下的那辆黑色越野车,不经意道:
    “然后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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