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9章 第 79 章

    “鸿图大楼?”
    路从辜低头看着此处的定位名称, 只一瞬就明白了“红楼”这个名字的由来——与颜色、习俗都没太大关系,他们过去的侦查思路太复杂了,只是一个简称而已。
    红楼,鸿图大楼……现在想想, 像一个笑话一样。
    警车在楼前排成一列, 算是刑侦支队少有的全员出警。收网行动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五分钟, 侦查员冲进拘禁女孩们的地下室时, 方彗正警惕地举着陶瓷刀,悍然将女孩们护在身后。
    “是警察!”其中一个女孩当即痛哭失声, “有救了……有救了……”
    经历过前面两次招待所和儿童福利院的搜查后,平心而论, 路从辜实在有点发怵了, 每一次都是对认知的挑战和颠覆。应泊也没有踏入的意思, 他和三两个社工守在车门外, 拿一包葡萄味软糖逗弄着后座上的彤彤。
    他们征得了孩子母亲同意, 带彤彤来辨认现场,但又担心会引起孩子的应激反应, 需要提前做好铺垫工作。出发前,应泊特意跑了趟医院附近的商场, 按照这个年纪的小女孩的审美给孩子买了件蓬蓬裙和一双水晶鞋。彤彤很开心, 穿上后一个劲儿地转圈, 脸蛋重新染上天真的光彩。
    应泊自然考虑过彤彤证词的必要性:且不谈她作为一个孩子言词证据的可信度, 既然红楼里也有其他被害人,也就不必强求从孩子口中问出什么了。可暂时还不能确定那些被害人是不是于泽龙和曹可红留下的烟雾弹,目前最可信的只有这个童言无忌的孩子。
    又一次回到这个充满噩梦的地狱,孩子打着颤,紧紧抱着怀里那个任倩送给她的兔子玩偶。应泊慢慢蹲成与孩子平视的高度, 任由孩子把他的制服领带紧紧攥在掌心。
    “彤彤,叔叔可能需要你……帮个忙。”应泊艰难地开口,嗓音有些难为情的滞涩,“叔叔知道你害怕,但……”
    彤彤低着头不说话。技术人员捧着物证箱经过,她又开始发抖。应泊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块糖,塑料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岔开话题:
    “猜猜是什么颜色?”
    “紫色。”声音细若蚊蚋。一旁的护工将糖纸折成蝴蝶状,别在兔子玩偶的耳朵上。应泊感觉到抓着自己领带的小手松了些,便笑着说:“我们彤彤比天气预报还准呢。”
    “叔叔有个妹妹,我们有着不同的爸爸妈妈,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比彤彤还要小一点,瘦瘦小小的。”应泊夸张地比划着,“每次打雷,她都害怕得直往我怀里钻,我跟她说,每打一次雷,就说明宝贝又长大了一点,等到宝贝不再害怕打雷的时候,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女孩了。”
    “彤彤就不怕打雷……”彤彤的声音稍大了些。
    “哦?那彤彤比叔叔想得还要勇敢。”应泊笑眼弯弯地。数米外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应泊用身体挡住孩子的视线,她却突然指向大楼深处:
    “她们……都还在里面吗?”
    “嗯。”应泊点点头,“我们需要彤彤做向导,把她们救出来。”
    孩子的小手握成拳头,似乎在给自己打气。应泊用手帮她打理着碎发,说:“彤彤不怕,里面都是警察叔叔和警察阿姨。”
    “对了。”他把自己的检徽从左胸取下,别在彤彤的裙子上,“有了这个,什么坏人都不会再欺负彤彤了。”
    “我要进去。”孩子说,“我要跟你一起进去。”
    应泊稳稳地将她托在怀里,向路从辜微微颔首致意。路从辜原本就在举棋不定,见应泊打定主意,忙叫住他:
    “等等,我也跟你一起进去。”
    就这样,应泊怀里抱着一个,手上牵着一个,步履维艰地走进这座牢笼。
    但,倘若不先入为主地获知这里是个卖/淫/窝点的话,还真看不出来。鸿图大楼内部并不像先前的现场那般狰狞,除去楼梯上落下的一层灰,昭示着早已人去楼空,定睛一看,这里完全就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应泊茫然无措地站住,视线扫过每一寸砖瓦。每一层的穹顶都绘着壁画,提香《乌尔比诺的维纳斯》被完整复刻在金箔上,女神慵懒的胴体俯瞰着下方所有或窘迫、或贪婪的眼神。头顶的水晶吊灯不复明亮,发出风铃般的碎响,沿着楼梯拾级而上,连扶手都是鎏金的。
    “上一次看到这么铺张浪费的装修……”他喃喃道,“还是在嘉朗家里。”
    “那个大棍子是看守叔叔的,他们每天都会守在门口,但是大家都睡着后他们就会换一换。”彤彤一手搂着应泊的脖颈,另一手指点着大楼里的事物。
    “他们会打人吗?”应泊问。
    “不会,从来没打过。”彤彤笃定地回答,“但是大家都不会跑。”
    行至三楼,彤彤的战栗变得更加剧烈。应泊抚摸着她的后脑,又将她抱得更紧:“我在这里,别害怕……”
    脚下踩的是丝绒地毯,绒毛里还散落着钻石耳钉。推开眼前包着也许是鳄鱼皮的门,八面镜子将空荡的大厅切割开来,每一面都正对正中一张约有三米宽的大床,两角的床柱上各缠绕着丝绸束带,束带末端甚至缀着一枚祖母绿吊坠,下方却焊着拇指粗的钢环——想来是用来束缚女孩们,以供享乐的。
    彤彤渐渐压抑不住哭声,像是害怕被抛弃一样,四肢都死死挂在应泊身上:“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彤彤已经很勇敢了……”应泊帮她擦去泪痕,“大声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有个客人叔叔跟我说,把脚伸进那个圈圈里,就像天鹅的脖子,很好看。”她声嘶力竭地尖叫,“好痛,好痛……”
    应泊轻拍着她的后背,顿时有些不忍再听下去,彤彤腿上的伤大概就是这么落下的。路从辜背对着两人,却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两只手都握成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也浑然不觉。
    绕过这座大厅,后面则是女孩们平日里休息的房间。十多张雕花的上下铺铁床并列排开,每张床头都垂着暗红天鹅绒帷幔,另一侧是梳妆台和一个镶满水晶的衣柜,里面挂着二十多套不同风格的蕾丝睡衣,每一件的腰封内侧都用金线绣着女孩们的编号。
    “没有客人的时候大家会叫名字,有客人的时候,红姨就会用编号叫我们。”彤彤说,“我是13号。”
    “走吧。”路从辜突然出声,“女孩们在下面。”
    地下则完全是与上方截然相反的景象。所有被控制起来的犯罪嫌疑人排成两列,抱头蹲在地上。据他们供述,区别于其他窝点,鸿图大楼则仅面向官员权贵,所以高度保密。
    二人按照方彗给出的位置找到对应房间,那二十多个姑娘吃着警方临时准备的食物,眼泪止不住地流。
    与彼时刚逃离魔窟的彤彤不同,她们除了多日饥饿导致的面黄肌瘦外,身上都没有明显外伤,甚至看得出是精心挑选和保养过的,一如笼中的金丝雀。
    “彤彤……”
    其中一个注意到应泊怀里的孩子,才稍稍安定下来的神色又是大变,而后失声尖叫,仿佛见了鬼一样。应泊蹙着眉头看看彤彤,又看看那女孩,想不明白缘由,便将彤彤交给路从辜,缓步走到女孩面前:
    “冷静一下,已经没事了。能告诉我,您为什么会……”
    “任倩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女孩自顾自喊叫着,开始用力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你要索就去索龙哥的命,不要来索我的命!我也是没办法!”
    这话说得颇有些没来由。应泊定定地注视着这个女孩,忽地想起路从辜膝盖受伤的那一天,嫌疑人在讯问中提及任倩是被人出卖才导致出逃计划失败的。
    如果是这样,那眼前这个女孩,就是把任倩的计划暴露给于泽龙和曹可红的那个人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应泊轻轻地问,“她逃出去了,不也能把你们救出去吗?”
    女孩抬起头,两眼通红,像是一只发狂的野兽:“我恨她!因为我恨她!”
    “我恨她比我年轻,比我漂亮,恨她一来就把龙哥对我的宠爱都抢走了!”她伸出手,近乎疯魔地历数着,“她能穿着最漂亮的衣服去接客,连吃的都比我们好,不接客的时候龙哥只要她一个人陪着睡觉,我们还得伺候他们……凭什么?我也想要,凭什么不能给我?”
    已经完全被异化了,应泊想。她争的真的是一个男人的宠爱吗?或许也不是。只不过,当这个男人的宠爱物化为可感知的权力和规则,垄断了获取生存资源的唯一途径,还能使得被压迫者短暂转变为压迫者时,女孩们自然而然地就会把这种求生的本能扭曲成爱了。
    一面是被迫出卖肉身换取生存资源的痛苦,一面是被纸醉金迷浸泡侵蚀的迷惘——即便不需要暴力,这些女孩也会被欲望的糖衣炮弹困在这里,就像《第一炉香》中用自己的血肉和爱供养乔琪乔的葛薇龙,看似有退路,实则完全没得选。
    “鸿图大楼”,多么应景的名字,吸着被害人的血和精神,供养于泽龙一个人的壮志鸿图。
    也许任倩也想过放弃吧,好吃好喝地做一只金丝雀有什么不好?就算逃出去了,难道在外面打拼,为了一个月薪三四千的工作累死累活就一定比现在强吗?
    可总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她决不允许自己向欲望的深渊坠落,哪怕外面的天空满是阴翳。
    “任倩还没死,我们也在找她。你有错,但罪魁祸首不是你。”应泊踌躇许久,也只能轻描淡写地安慰女孩,“我们想问的是,关于于泽龙和曹可红的去向,以及所有来过这栋大楼的官员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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