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破绽

    几个公子哥的哂笑让应泊顿感一股恶寒涌上心头。他一向习惯站在高位审视他人, 极少被他人用这样赤裸裸的眼神审视。不想在这是非之地久留,他按住陈嘉朗在身上乱摸的手,把人打横抱起,径直向外走去:
    “抱歉, 先走一步。”
    陈嘉朗的双臂自然而然地攀上他的脖颈:“你每次抱我都这么熟练。”
    入夜, 起风了, 风掀起陈嘉朗的衬衫下摆, 露出一截劲瘦的腰。应泊有意避开两道直勾勾注视自己的炽热的目光,心却又被陈嘉朗透过布料传来的冷汗和体温揪了一把:
    “冷就靠我近一点, 停车场有点远,别着凉。”
    打开车门把人扔进副驾驶, 陈嘉朗瘫在座位上, 哼唧着系好安全带, 再玩闹似的解开。应泊俯身替他扣上, 又解下自己的领带绑住他的手, 防止他再对自己动手动脚。陈嘉朗倒也不反抗,安安静静地任他摆布, 像只猫一样观察他的神情:
    “你生气了?怕我醉昏了头把自己卖给他们?”
    “那你就去卖。”应泊气极了,口不择言, “谁管你。”
    “不管为什么要来?”
    “因为我是贱骨头。”应泊绕回驾驶室, 挂挡起步。陈嘉朗品出了些许异样的味道, 笑容少了几分揶揄:
    “跟路警官吵架了?”
    应泊打方向盘的动作有一刻的卡顿, 但也只是一刻。他拙劣地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嗓音生涩:
    “没什么。”
    “为什么吵?”陈嘉朗直接问。
    “我跟他之间有十三年的空白。他一直想知道这十三年我去了哪儿,为什么要走。”鬼使神差地,应泊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坦白了。陈嘉朗蹙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认真道:
    “我好像也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去。”
    “因为……很丢人。”应泊盯着前方红灯, 眼中毫无波动。
    “担心我会嘲笑你?”陈嘉朗垂眸轻笑,“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不在乎——跟他不一样。”
    话虽如此,陈嘉朗仰在颈枕上,很快从记忆中寻找出了端倪:“应丽娜,你的母亲?前些年手机支付还没这么发达,你每个月都会跑到银行给她汇款,我在宿舍看见过你的汇款单子。”
    应泊无言,算是默认他的推测。
    “你们感情不太好么?我从来没听过你们打电话。”
    “一般。”应泊略停了一刻,“她对我很严格,或者说是苛刻。我一直觉得,她是希望我走出去,不要困在和她一样的境地里,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想多了,她只是单纯恨我而已。”
    “她有时也会说,如果没有我,她的生活会是怎样怎样的好。我那时小,不明白她这话的用意,只知道自己听了委屈。有一次我反驳她说,就算没有我,她也会有别的孩子。她突然沉默,然后咆哮着说,换成任何一个孩子都比我好。”
    陈嘉朗一改放荡的态度,轻声道:“奶奶生前……也一样,每次我没考好,她都会拿沾了水的柳条打我,打完也会含着眼泪帮我上药,跟我说要是不好好读书,以后就会像我的亲生父母一样,年纪轻轻进了社会,生下孩子也只能扔在厕所。”
    虽然陈嘉朗一直没跟别人提起过身世,但应泊很清楚:陈嘉朗是个弃婴,父母也许是哪对偷吃禁果的年轻男女。他被遗弃在厕所里,是保洁发现了他,觉得他可怜,带回家自己抚养。
    陈嘉朗研二那一年,老人突发急病,手术需要一大笔钱。当时的陈嘉朗翻遍了身上的每一分钱,可还是凑不够,傲气如他也尝试拉下脸来向学校求助,得到的却只有“爱莫能助”四个字。应泊知道后,拿出了身上仅存的四千块钱,让他见到了老人最后一面。
    应泊空了半晌,接着说:“后来她可能是认命了,也会跟我说一些贴心的话。她说她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伤害了我,也很庆幸生下的是我,换作其他孩子,可能早就被逼得长歪了。”
    “这些你跟他说过吗?”
    应泊摇摇头。
    “因为他一直活在光下,太干净了,跟你不是一路人,对吗?”
    “或许吧。”应泊不置可否,却有另外的声音在心底质问:
    当真如此吗?
    他的眼前闪过许多片段。十七岁的路从辜躺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应泊和路项禹守在手术室外。他看着那位面对毒贩枪口都面不改色的父亲把头埋进双/腿/间,呓语夹杂着啜泣:
    “怪我,是我让你在这个年纪看到了太多黑暗。”
    “她现在怎么样了?”陈嘉朗打断他的思绪。
    “她再婚了,现在有一个继子一个继女,男方做苦力活。一家四口日子捉襟见肘了点,但起码跟她以前的生活比起来好多了。”应泊努力让自己的叙述听上去轻松,“……人总要各奔前程,家人也一样。”
    车拐进陈嘉朗居住的小区,这一片是有名的富人区,陈嘉朗当时买下时几乎掏空了钱包。应泊也劝过他留一点应急款,但没办法,陈嘉朗根本不听。
    忽然意识到陈嘉朗很长时间没说话,应泊顿觉不太适应,扭头看过去,发现他已经自行解开了领带,额头抵着车窗呵气画圈,不由得扬了扬嘴角。
    “送我到电梯口就行。”
    应泊沉默着将人架进电梯,按下按键。电梯不锈钢墙面映出两人交叠的轮廓,陈嘉朗挂在他身上,鼻尖贪恋地磨蹭着他颈侧,发烫的呼吸全喷在那处敏感的皮肤上:
    “为什么留下来?是因为意识到路从辜给不了你的,我能给吗?”
    没得到应泊的回答,他一手撑着电梯,一手拉着应泊的领子,逼他面对自己。应泊后撤半步,后背撞上轿厢壁:
    “你喝醉了,嘉朗。”
    “我知道。”陈嘉朗稍稍踮起脚尖,“清醒的时候我不敢这么对你。”
    电梯开门的提示音如同审判,应泊如蒙大赦地架着人走出电梯,颤抖着手按下开门密码,转身踹上门。陈嘉朗却在瞬间挣脱桎梏,将他反压到玄关柜旁的墙面上。
    “别开灯。”陈嘉朗擒住他的手腕,又贴他近了一点。
    他抬眼凝望着应泊,眼底泛起玩味又惊喜的微光。伸手继续摸索时,却反被应泊掐住手腕束到背后。
    应泊不敢直视他,深呼吸几次,用一种近似于哀求的语气艰难吐出几个字:
    “去睡觉,求你了。”
    仿佛是落入杂草丛生的火星,压抑已久的渴求得到了助长,越烧越旺,陈嘉朗不愿放过这来之不易的破绽,使尽解数想要将应泊最后的理智倾翻。应泊喘着粗气将人扔到床上,陈嘉朗不由分说地勾住他的脖颈,柔软的、温热的唇就贴了上来。
    应泊瞳孔骤缩。
    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带着酒气的吻横冲直撞,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在唇齿间厮杀,直到甜腥的液体渗进交缠的呼吸,大概是仓促中咬破了嘴唇。
    “你有时候和他很像,一样蛮不讲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应泊长叹一声,偏头躲过了他的第二个吻,“但也只是有时候。”
    陈嘉朗肩背一僵。应泊抹去唇角的血渍,支起上身,帮他掖好被子,坐在床沿重新系好领带:
    “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陈嘉朗随即换上得逞的笑,双腿交叠搭在他膝头,脚踝放肆地蹭着他的腰腹,从床头柜上抽出一根细烟:“他也吻过你吗?”
    应泊略一迟疑:“嗯。”
    “只是吻了?”
    “他不想要,把我推开了。”
    这句话滑出唇缝,应泊自己都惊得一颤。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挤出来的:“因为我不想说实话。”
    耳边传来一阵不带嘲讽的笑,应泊半恼地看向陈嘉朗,对方看上去莫名地开心:“你办案雷厉风行,怎么上床就变成温水了?”
    “我们……需要时间。”
    陈嘉朗笑够了,碾灭烟蒂,向他勾勾手指:“要我教你吗?”
    不明白他的用意,应泊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怎么教?”
    “靠过来。”
    心中辗转过很多猜测,应泊最终还是放松了警惕,慢慢倾身下去。陈嘉朗拽着他的领带将他带倒,翻身把他按进枕头:
    “就说……‘嘉朗,帮帮我’。”
    亲吻、抚摸、揉弄,应泊始终毫无回应地承受,就在陈嘉朗的即将扯开他最后的几颗扣子时,应泊突然开口:
    “谢谢你,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陈嘉朗试图掰开他并拢的腿。
    “我比想象的更爱他。”
    应泊似乎是带着笑意说出了这句话,笑意甚至有些释然的欢愉。他从陈嘉朗身下坐起来,一手护着陈嘉朗的后脑,扶他躺回去:
    “我走了,早点休息,明天别耽误上班。”
    “给我一次,就当告别礼,好吗?”陈嘉朗揪着他的衣角,哽咽着,“只要我有的我都可以给你,我没有其他人了。”
    应泊将他凌乱的发丝一缕缕理好:“会有的,你还这么年轻,总会认识比我更好的人。”
    “应泊……”
    话音里带着乞求的意味,应泊闻声驻足在门口,侧耳聆听他接下来的话。但那也许只是一句醉梦中的呓语,应泊候了许久,陈嘉朗都没再出言,卧室中只有破碎的粗喘和些微抽噎。
    应泊咬了咬牙,终究还是狠下心来又迈一步。他冲进电梯狂按关门键,像个满盘皆输的败将。
    地下车库里,一个身影躲在角落的另一辆车里,将他从现身到关上车门的动作尽收眼底。
    路从辜握着方向盘,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