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城市边缘

    “她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当……”最后三个字太露骨, 应泊说不出口,又吞了回去。路从辜拿着一柄银叉子,从应泊手里的水果碗叉出一块哈密瓜:
    “我也很惊讶。起初以为她是生活所迫,但后来发现她还在警校读书, 只是暂时休学, 按理说不至于沦落至此。”
    “这孩子……”应泊不免担忧地摇头, 看路从辜两腮鼓鼓的, 又笑着问,“水果挺甜的, 是吧?”
    “嗯,水果无限供应, VIP套间还送烧烤。”路从辜这才感觉酒劲儿上头, 扶着额头闭眼休憩:
    “啧, 怎么还不来……”
    他睁开一只眼睛看向应泊:“出去看看?”
    “走吧。”应泊揉揉他的头发, “闲着也是闲着。”
    走出包厢, 向着前台而去,一路都能听到千奇百怪毫无音律的嘶吼。走廊尽头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 混杂着男人的哀嚎。应泊和路从辜交换了个眼神,循着声源摸向VIP区的卫生间。
    异响是从女厕所传出来的。应泊纠结地望了那女厕标识几秒, 回头询问路从辜。
    路从辜也纠结半晌, 终究上前一步。
    推开雕花木门, 地毯上散落着水晶烟灰缸碎片,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露背装的长发女孩,肩膀上玫瑰纹身格外显眼。她正踩着西装男的喉咙,细高跟精准抵住男人喉结:“再狗叫一声试试。”
    西装男正是经理,已经可以确定女孩是谁了。
    时间仿佛被按了暂停键,屋内屋外四人面面相觑。女孩被睫毛膏晕染的双眼微微眯起, 戾气渐长。路从辜眼看来者不善,皮鞋碾过满地碎玻璃,准备迎战。
    应泊倒是丝毫不怀疑路从辜能轻松制服这个女孩,但在这种地方惹是生非终究是下下策,极其容易暴露身份,尽快脱身才是关键。他猛地扯过路从辜的正装领带,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低头凑近唇边,掌下路从辜的后腰肌肉瞬间绷紧。
    唇瓣即将触碰的一刹,女孩惊疑的话音及时响起:
    “啊?”
    应泊自然而然地后撤,但只撤了上半身,两人腰部以下几乎紧贴在一起,“不好意思,我们只是……找个地方亲热而已,家里有老人。”
    “演也演得像一点。”路从辜小声抗议。
    “先走了,不打扰。”应泊装作没听见,手停在他的腰胯之间,转身往外走,嘴里嘟嘟囔囔的:
    “真奇怪,我们怎么会走到女厕所来呢。”
    “站住。”女孩率先发难,“就是你们两个点名要睡我,是吧?”
    “还有这回事?”应泊故作惊愕地回头,“我们……看起来像是会点陪酒的样子吗?”
    这一停顿,似乎让女孩陷入沉思,她摘掉假发,露出下面的齐耳短发,盯着二人的脸看了许久,试探问道:
    “市、市局……”
    完了,不能暴露。在被揍经理惶惶然的注视中,应泊大脑急速运转,终于抢在她前面把话续上:“是、是姓鞠,没错。”
    而后,他转向经理,两手叉腰:“让你叫个姑娘,有那么费劲吗?”
    言罢,他不由分说地把那姑娘拉出了卫生间,装出一副醉态,故作亲昵地揽住她肩头,在大厅里一众疑似打手的大汉的注视下径直向外走,路从辜紧跟在后面。三人确定没人跟踪,并排站在夜总会外的马路牙子上,应泊把外套给了卢安棠,自己冷得直跺脚,碰了碰卢安棠的肩膀:
    “你一个警校生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小姑娘理直气壮:“我有在派出所实习啊,白天上班,晚上兼职,很合理吧?”
    她从包里取出两张湿巾,擦掉肩膀上的“纹身”:“你看,我都只敢贴纹身贴。”
    “你以后是要做警察的人,能搞这种兼职吗?先不说留不留案底,影不影响政审,你知道有多危险吗?”路从辜完全把她当作了自家后辈来教育。卢安棠听完缩了缩脖子,嘴上还在不服气地反驳:
    “那我又没真卖/淫,就是卖卖酒,连行政处罚都算不上,留什么案底?”
    “至于危险……”她回身向着卫生间一指,“也还好吧,不成问题。我没打他,就是砸了点东西吓唬他。”
    “你还挺懂法……”这孩子伶牙俐齿,让应泊也有些头疼,“干多久了?”
    “没多久,几个月吧。谁承想就碰上你们哥俩了。我又没想跟你们打架,你俩整那一出,真是……”
    “掉价!”她把两个字咬得很重。
    “你卖酒就不掉价了?”应泊反唇相讥。卢安棠气不打一处来,把他的外套甩在他身上:
    “我不卖酒,你出钱帮我妈治病啊?”
    应泊脸色一凛:“什么?”
    “她妈妈胃癌,还在化疗,单位已经组织同事们捐款了。”路从辜把他拉到一边,轻声解释,“我就是被她妈妈委托,过来劝她回家的。”
    再回到卢安棠身边时,两个人的语气都轻柔了许多。应泊重新帮她披好外套,绕到她面前,手支着膝盖哄劝说:“想挣钱有很多机会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缺钱,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有的工作适合,有的工作不适合,对不对?”
    “看到那些彪形大汉了吗?”他指向夜总会大厅,“你当那些姐姐们都是自愿做这行吗?还不是被逼的。是,你身手好,但你能撂倒一个,难道能撂倒一帮吗?等到真正涉险的时候,再想脱身就来不及了。”
    他令人如沐春风的态度显然让这个女孩暂时放松了戒备心,她一直挺拔的腰背慢慢放松下来,语气也顺从许多:“我不是小孩子,这些道理都懂。不过,我做这行也不完全是为了赚钱……”
    “哦?那是为什么?”应泊追问道。
    安棠嗫嚅半晌,终于吐出四个字:“为了爸爸。”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应泊马上意识到有蹊跷,扶着女孩的肩膀把她推到车上,“找个安静的地方再聊。”
    应小姑娘请求,应泊和路从辜带她来吃了一顿肯德基。据她所说,自从母亲病倒以后,她就不敢来这种餐厅吃饭了,刚好今天碰上两个冤大头,可以狠狠宰一顿。应泊则表示这点东西还算不上“宰”,有需要可以常联系。
    “这是……饿了一天了?”
    “太忙了,没时间吃饭。”卢安棠把桶里的炸鸡油渣都倒在掌心,塞进嘴里。
    “想吃还可以再点,没关系的。”应泊打开手机,又帮她点了一份。他和路从辜一人抱着一杯热饮,在桌子下我戳戳你,你戳戳我,都不忍心先开口揭开小姑娘的伤疤。
    最终,还是应泊咬了咬牙,问:
    “你说为了卢警官……是怎么一回事?”
    “他五年前失踪了,到现在一直没有下落。”卢安棠倒也不避讳,坦然道,“在他失踪前,有人举报他在金樽夜总会嫖/娼和受贿,导致他先是被停职,虽然后来查清是子虚乌有,但他名声已经臭了,被迫辞职。”
    “这……”路从辜拧眉,“我从来没听过。”
    “当然,秘密举报,秘密处理,不可能让其他人知道。”卢安棠把圣代杯刮干净,顿了一下,才接着说:
    “五年前的一个雨夜。我记得很清楚,8月21号,开学前一天,从傍晚开始,雨下了一整夜。他下午出门没带伞,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
    “雨夜么?”应泊若有所思。路从辜侧脸看向他,却发现他面色如纸,脸颊的血色几乎在数秒内全部消退下去。
    “怎么了?”路从辜把手搭在他大腿上。借着取餐的名义,应泊将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蒋威五年前那场车祸,也是在8月21号晚发生的。”
    眼见路从辜的神色也迅速变得凝重,应泊颤抖着嘴唇,慢慢分析:
    “按照记录,大火把车辆和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却偏偏留下了车牌号和驾驶证?”
    他不敢再想下去,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折返餐桌前,继续问道:
    “你们事后有没有托人寻找过卢警官失踪前的踪迹?”
    “当然找过,他最后一次现身是在钟山道,再往后就没有任何线索了。”
    听到这里,二人对视一眼,都抿紧了嘴唇。
    蒋威的车祸地点,就在钟山道。
    *
    昏暗中仅余一盏灯光,勉强照亮坑坑洼洼的路,雪水融化聚成溪流,冒着臭气流入下水道。路从辜轻轻踹开滚到脚边的啤酒罐,应泊随即补了一脚,踢得更远。
    两人跟着卢安棠来到这一处简陋的筒子楼,小姑娘执意要自己回家,他俩实在放心不下,只好偷偷尾随护送。
    出于各方面的考虑,他们并没有把那个可怕的推测告诉她。
    刚拐进小巷,四楼某扇窗户突然泼下半盆水。应泊急忙撤步,但还是被溅湿了衣服下摆。
    “卢安棠!”他掸着衣服,往四楼望去,“这就是你欢迎的规格?”
    “两位领导,跟踪妙龄少女,没把你们扭送派出所就不错了。”卢安棠咬着皮筋,“来都来了,上来坐坐吧。”
    防盗门吱呀着裂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廉价沐浴露的香气混着烟味涌出来。不足十平的单间里堆满了单薄而暴露的亮片紧身短裙,应泊拎起一件缀满流苏的透视装,在自己身上比量:
    “挺别致啊……”
    路从辜看着他,瘪瘪嘴,默默地转过了头。
    “这是夜总会安排的宿舍,整栋楼都是干这行的女孩子。我想既然要调查,就得深入群众,所以搬进来了。”卢安棠找了一大圈,摆出仅有的水果招待他们:
    “对了,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路队旁边的……男朋友怎么称呼呢,总不好白吃您一顿饭。”
    应泊听了她的话先是一怔,瞟了一眼路从辜,失笑纠正她的用词:
    “不,别这么说……”
    不料,路从辜率先替他回答:
    “应泊,市检察院干警,叫应检就好。”
    “噢,应检好。”卢安棠忙跟上话,一唱一和的,完全把应泊架在了那里,“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检察院到底是干什么的?”
    “顾名思义,检查身体的。”应泊经常被问起这种问题,他已经懒得再认真解释了。手里的热饮还剩一口,他摇了摇,问:
    “你在这里潜伏了那么久,打听到有价值的线索了吗?”
    卢安棠把搭在沙发上的衣服都收拾起来团成球,塞进洗衣机,踢了一脚嗡嗡作响的滚筒:
    “我只是最边缘的陪酒女,身份证被押在经理那儿——当然我用的是假证,虽然也会被监视和限制人身自由,但他们那点小伎俩还困不住我。”
    她回到二人身边,踢掉脚上的高跟鞋,换上轻便的人字拖。平日里习惯了同卓尔相处,应泊也只把卢安棠当作自家小妹,伸手撩开她鬓边头发。她下意识躲闪,又被拉了回来:
    “你耳朵后面怎么回事?”
    “被一个老头子拿烟头烫的。”卢安棠拍开他的手,“他非得让我亲他一口,我反手就把酒泼他脸上了。”
    茶几过于凌乱,路从辜用纸巾垫着手指,翻开上面的一个记账本,最新一页标着“任倩-306卡座-周四特价果盘”。他皱了皱眉,又翻了几页,一张压皱的招聘广告从本子里滑出来。
    见他看得入迷,应泊也歪着上半身凑到旁边,读出了广告上的字:“……高薪日结文员?”
    但印刷铅字下还有四个用指甲油写下的小字:“火坑,快逃。”
    “倩倩是我的室友,被招聘广告骗过来的,说是丢了工作,打算找个日结过渡一下。”
    应泊环顾四周,实在不敢相信这么小的一间屋子要挤两个人吃喝拉撒。他用鞋尖勾过塑料凳坐下,带起的风差点把茶几上堆满假睫毛的收纳盒掀翻:“她还没回来?”
    “她已经很久没回来了。”卢安棠抓起卸妆棉,对着小镜子擦掉晕开的眼妆,“我一直在打听,没有消息,怀疑是失踪了。”
    “失踪前有什么异常?”
    卢安棠把腿架到床头:“她被老板选去参加了一个活动,当天晚上就没影了,也联系不上。”
    两人紧张兮兮地:“你没去吧?”
    “那肯定的。我这刺儿头,要是让我去,用不了五分钟就得给老板脑袋开瓢了。”
    窗外传来突兀的猫叫,路从辜悄无声息地贴到窗边观察,对面窗户飞速闪过半张脸。他拉上窗帘,轻声提醒二人:
    “有人在监视我们。”
    他话音才落,楼下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极快的速度逼近。卢安棠迅速起身,拉着二人冲出门外:
    “撤,走这边,有防火梯。”
    这姑娘虽然从高跟鞋换成了人字拖,跑起来的速度却一点不比另外二人差。她从护栏下钻出去,
    “这么高?摔死了能报烈士吗?”
    三人在生锈还不断摇晃的铁梯上跑得磕磕绊绊,楼上传来了防盗门被踹开的巨响。终于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卢安棠用手肘掩住口鼻:
    “走这边吧,垃圾有点多,记得憋气。”
    这里是筒子楼的后院,狭窄的小路两旁都是集装箱草草搭成的住房,房前立着四五个半人高的垃圾桶。应泊顺手推倒垃圾桶旁边堆积成山的塑料瓶作为路障,回身时多留意了一眼,垃圾桶下面似乎有什么伸了出来。
    他倒退回去,缓步靠近垃圾桶,却在看清后全身悚然一震:
    “等等,是人手!”
    “什么?”前面二人已经跑远,听见他的声音又折返回来。
    “是硅胶娃娃吧……”卢安棠强笑着,要去掀垃圾桶桶盖,“你们看关节都不自然……”
    她的声音在触碰到那只手的皮肤时陡然变调:
    “啊啊啊啊是软的呜呜呜……”
    是一只女人的手。路从辜把二人推到身后,用塑料瓶拨开桶盖。果然,一具全/裸女尸赫然出现在垃圾桶里。
    尸体蜷缩在厨余垃圾形成的凹坑里。卢安棠在路从辜背后探头探脑,又不自觉抓住了应泊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的耳钉……是上周我帮她挑的。”
    “没有血,也没有明显外伤……”路从辜打开手机手电筒,细致观察女尸,“死因是什么呢……”
    应泊虽然人在刑事检察,但一向只在案卷照片里见过尸体。上次押着郭子军出现场,他也没有直面那两具直挺挺的尸体。垃圾桶里的景象给他的冲击力着实不小,他强忍着恶心看过去,尸体肘窝处新鲜的注射痕迹周围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有个针孔,会不会是吸/毒?”
    卢安棠肯定道:“金樽夜总会里确实有人吸……”
    路从辜突然伸手捂住她的嘴,拐角处传来塑料袋摩擦的声响。应泊将两人推进集装箱夹缝,自己则贴着墙根,慢慢摸向声源。他也不敢向外探头,只好掏出手机打开相机,伸出去拍了张照。
    镜头里有一双工装靴,还有一个大号塑料袋。听声音,那人在慢慢靠近夹缝外的垃圾桶,随后是一阵翻动的声响。
    他要搬走尸体。
    应泊距离那人最近。他用眼神示意路从辜将夹缝中的一块砖头递给他。但砖头比想象得要重一些,再加上路从辜酒劲儿没过,手上没力气,拿动时在地面刮蹭出刺耳的响声。
    “嘶——”
    那人猛然转身的刹那,应泊抡起砖头砸向他面门,路从辜顺势扫腿将人放倒。卢安棠冲过来补踹两脚,人字拖差点飞出去,又被她用脚趾勾回来。
    三人飞奔出去,卢安棠一边提鞋,一边大声问:
    “我要是帮你们当线人,能开实习证明吗?”
    “不行!”二人齐声斥责,“回家好好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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