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 我在心里默默对照着天色。
    明明已经到了晚间,可这薨星宫外却依然是阳光明媚。就像是前院池水中漂浮着的睡火莲和薨星宫角上常开的昙花。
    这些都违反着科学规律,是只有薨星宫内才会出现的场景。
    也正是有这些环境的衬托, 薨星宫的主人才显得更加高不可攀。
    旁边已在我控制之下的护卫A突然一顿, 他身上的术式感知沿着无形的空气并入我的感知中。
    紧跟着这股抽象的感知,他的声音也随之跟来,在我的大脑中响起。
    ——左二, 右三。
    言简意赅。
    这就是他和护卫B能不动声色交流的原因,也是他术式的表现方式。用咒力作为声音传播的介质,将声音重新编码。
    而他所传达的暗语,则是基于一张AB两人都提前记下的地图。
    有了地图基准, 再用方向和数字, 便能定位薨星宫范围内的所有位置。
    而这张地图,是护卫B所有记忆里,对我来说最有用的东西。
    A已经感觉到,有人来了。
    而且是没有“通行令牌”的人。
    我迅速警觉,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细细地揪着护卫A同步的感知不放。
    在天元的「帐」中, 我不敢铺陈太密集的诅咒来做自己的“眼”。
    毕竟我的身体里转化着两面宿傩的咒物——两面宿傩对天元有那样清晰的认知,难道天元会认不得两面宿傩吗?
    我按捺住急促跳动的心脏, 屏息凝神, 让护卫A打头阵,迅速靠近着他感知到的定点。
    从百米之外, 到十数米内, 我只用了十几秒的时间。
    薨星宫内, 灌丛树木密集, 每一个看似无用的花草之上, 都可能携带着术式——我很快便已意识到,即使我不管不顾地铺开诅咒感知,也会被这些看似浅陋的咒力对冲干净。
    在薨星宫里,只有被委派的咒术师才能使用感知型术式。
    但,这些咒力和术式可以阻挡无形感知,却无法阻挡有形的视觉。
    刺眼的阳光之下,我马上便看到了薨星宫的“入侵者”。
    五条悟和冥冥。
    当然,还有那个显然受到了惊吓的星浆体。
    我压住了想要上扬的嘴角——虽然他们没能按我的初设直接还星浆体自由。
    但是,我提前在盘星教佣兵身上安插的诅咒起了效果。他们或许拦不住五条悟,但却有机会毁掉那块通行令牌。
    五条悟才是这个任务的主导者,令牌必然会放在他身上。但和紧张谨慎的冥冥不同,他痛恨规则的束缚,又被才刚刚彻底开发的「六眼」搅动着神经,同时,并不真正掌五条家权的他对薨星宫的认知很少,自然不会过于看重那块令牌。
    只要全力进攻星浆体,他的注意力自然会被吸引倾斜。
    还得特别鸣谢一下伏黑甚尔,即使退圈多年,他对佣兵同行们的了解依然深刻——也得感谢薨星宫,比起那些毫无名气的新人,他们也更倾向于雇佣那些有经验的老人。
    所以,该在什么人身上设置诅咒才能起到最好的效果,伏黑甚尔大有见地。
    护送星浆体的任务组合正站在「帐」设置的安全线外,五条悟似乎是想直接进来,但冥冥坚定地挡在了他身前。
    她扬声对着内喊话,正说明着状况。
    我最后整理了一番自己的状态,确认全身的诅咒都藏在咒力伪装之下,这才径直走上前去。
    旁边受控的A比我更加主动,连套话都说得顺溜。
    “薨星宫重地,无关人等不得入内。”
    花御的术式会扰乱他的大脑,但却并不会他真的变傻,像这样的问询早已成为护卫DNA中的程序。
    也好,有他挡在我前面,自然就能延缓我被发现的速度,靠得越近,我也就越容易得手——五条悟和星浆体靠得太紧了,即使是在身后,「六眼」的环行全视野也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天空中也飞着冥冥的乌鸦,就连星浆体头上胖乎乎的小鸟恐怕也是冥冥的的术式。
    我并不想杀死这个毫无罪孽的女孩,她甚至不是咒术师,只是因为一个特殊的体质就被桎梏在了设定好的人生当中。
    不能和任何人交往至深、不能和任何人吐露心声,甚至要劝服自己、催眠自己,将自己的身体、灵魂、精神意志全数献给天元是合理的、是伟大的。
    孤独、可悲。
    她对我毫无威胁,相反,她也是被困在命运之中的人,杀死她是不必要的事情。
    诚然,杀戮永远都是最简单、最一劳永逸的方式,但如果我也如此作为,我和天元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我也没有到了山穷水尽、不得不杀的地步。一直以来,星浆体的融合有一样至关重要的因素——时间。
    就像羂索所做的一切,他在意识到这次轮回已然失败之时,第一反应就是要杀死五条悟,加速新轮回的开启时间。
    在这场宿命轮回中,人是核心,但将这些人连起来的,却毫无疑问是时间。
    即使人死,只要时间把握得当,也只是再次重启轮回而已。
    在特殊的时间做特殊的事,星浆体的融合周期是固定的,前后能灵活增减的空间不大——天元也并非毫无恻隐之心,我已经在加茂一族和禅院一族的记录里对照调查过。
    他每次的融合时间在可调整的范围内,都相当偏后,他也很清楚,让星浆体尽可能地不留遗憾,才能让星浆体更加顺服、让融合更加顺利。
    再加上这次总监部自己的拖延,现在的时间对于星浆体融合来说,绝对是前所未有的急迫。
    我不需要杀死她,我只需要带走她。
    用不了多久,星浆体对天元就没有意义了。
    “我们不是无关人士。”冥冥赶在五条悟开口之前抢过了话语权,她不想知道最近心情奇差的五条悟,会在这个时候说出点什么不敬的话来,“我们奉命,为天元大人护送星浆体而来。”
    她说着侧身,将怯生生的星浆体露了出来。
    这个形象和原作中的张扬可多有不同,衣角和鞋底都沾染着血液,恐怕是被这不太平的一路给吓坏了。
    咒术师的战斗对普通人来说可没那么赏心悦目。
    而且,五条悟现在的状态可不像是会对诅咒师手下留情的样子、也不像是会照顾星浆体情绪的样子。
    “若是奉命,当有令牌。”
    护卫A尽职尽责,半点没有被徇私的意思。
    五条悟皱眉,他平日里是恣意惯了的,“难道你们没收到命令吗,护送者就是我——五条悟和冥冥,”他说着手指一拉,拆掉了缠在眼上的绷带,“难不成还有人能冒充我吗?”
    哪怕是羂索对术式的拆解模拟,实际上也只能模仿「无下限」,「六眼」这样的生理特性是独立的。
    在薨星宫上班,也不意味着脱离了社会,没有咒术师会不认识五条悟。
    我眼睛扫过那散落在手指间的绷带——和眼镜有着类似的特性,它可以限制「六眼」的效果,缓解其给五条悟大脑带来的压力。
    但很显然,绷带的紧缚效果要远强于眼镜——甚至几倍于后者。
    看来,现在「六眼」带来的压力,可比原来还要大。
    即使有「反转术式」能够修复不断被海量信息灼烧的脑子,五条悟也还没有适应这个过程。
    等到熟练适应了,估计也就可以换微松的眼罩了。
    当然,如果遭遇重大的情绪变化,「六眼」带来的效果可能仍会异变或是进化。那样的特殊情况下,五条悟或许还会再短暂用回绷带。
    不论如何,绷带这个道具,代表的就是一个不稳定的、需要较强手段束缚的能力状态。
    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
    不稳定自然是好,但不稳定也时常代表着出其不意——后者可不是我想看到的。
    “任何人、任何能力在薨星宫都没有例外,如果没有令牌,便不得进入。”
    在护卫A义正词严之间,我毫不掩饰自己挪动脚,亮出咒具,随时准备战斗的模样。
    作为一个护卫,我的动作再正常不过了。
    果然,五条悟和冥冥都没有意识到任何异常。
    “啧——”五条悟皱眉,他抬眼看向「帐」内,常人看不出来,但他却不会忽略,里面层层叠加的「帐」有多厚重。
    哪怕是他想要强闯都没有那么容易,“反正这也是薨星宫的范围了,既然不让我们进去,那你们来接手这个任务?”
    冥冥神色一紧,马上就想插话阻止。
    毕竟他们的任务甚至要求要亲眼见到星浆体的融合结束,万一他们把人交在这里,后期出了事他们一样得承担责任。
    “但——万一你们的接手出了问题,那就是你们的责任了。”五条悟很清楚要如何拿捏这些护卫,“办砸了差事事小,可要是耽误了你们的天元大人……”
    旁边的A桑在花粉的影响之下竟然都表现出了紧张。
    我眼睛一转,手指微动压制着A桑的表达欲望,同时也摆出了一副相同的急脸来。神色挣扎了数秒后,又多看了五条悟几眼,像是在验证他的那双「六眼」。
    接着才开口,“你可以进去。”
    毕竟,五条悟的身份可以清晰确认,冥冥的却不行。
    我将自己腰间的令牌取了下来,“你和我的搭档带星浆体交付任务于天元大人,我和你的搭档留守在外。”
    五条悟和冥冥对视了一眼。
    此时,我提出的方案已经是最优解。
    “啰嗦死了——”五条悟抱怨了一句,却并没有阻止我拿着令牌靠近他的动作。
    我心脏紧张得“砰砰”直跳,嗓子也因为需要刻意压抑的呼吸而有种干呕的冲动——还得近一点,近一点,再近一点。
    还差最后一步的距离。
    就在我把令牌递出去的瞬间,五条悟骤然抓住了我的手腕,眯起来眼睛落在我身上,仿佛刺穿了我的皮囊。
    “你——”他顿了顿开口,“我们见过吗,你怎么这么眼熟?”
    他在记忆当中持续寻找,以他的记忆力,有熟悉感的人大都是不会忘记的。
    “是吗?”我没有强行抽回自己的胳膊,而是将令牌夹在指尖,“不如再近一点,仔细看看?”
    我光明正大地迈出了这最后一步。
    在这个距离之内,我可以保证任何人都无法阻止我的动作。
    没有绷带的束缚,五条悟尽可能排除了一切垃圾信息将视线落在了我身上。
    感谢五条悟,他让我知道,真人用术式撕下来的皮囊和新鲜咒力的覆盖,确实能瞒过「六眼」。
    就算是我也忍不住有些得意。
    我故意在五条悟面前扬起了一个他熟悉的笑脸,“真让人伤心啊,这才几天,小悟悟就不认得我了?”
    我反问的音调和刻意的称呼瞬间刺中了五条悟的某根神经,他瞳孔骤缩。
    “你——!”
    我却没有给他说完话的机会,反手一握回抓住了他的手腕。诅咒瞬间撕裂了咒力皮囊的伪装——冲天的诅咒直直地撞在了「账」上。
    “咔咔!”
    就在一阵我指尖令牌碎裂的清脆声中,我腰上用劲,旋转的速度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于一点,在这个五条悟震惊的零点几秒内,将他甩向了「帐」内。
    没有通行令牌,五条悟的身体在强穿「帐」的瞬间便遭受了史无前例的压制。
    天元防备着每一个外人——对有能力、又有反骨的人尤甚。
    五条家的「六眼」、禅院家的「十种影法术」以及加茂家的「赤血操术」,这些在历史中就曾发挥过强大力量的术式,一定在天元的防备之内。
    而以他的阅历,绝对知道该如何设置「帐」的条件才能最好地发挥阻碍作用。
    强穿束缚的反噬瞬间爬满了五条悟的全身,一种强烈的麻痹感足以给我拖延至少三秒的时间。
    旁边冥冥的实战经验也极为丰富,几乎是在五条悟说我眼熟的时候,她便已经警戒了起来。
    但……一个还在评定一级的咒术师对我来说,实在不是威胁。
    而我对她,也没有对星浆体这样无辜者的怜悯。
    身在这个体系之内,没有咒术师是真正无辜的。
    甩出五条悟只要一只手,我旋转半圈的瞬息内,另一只手便已经将拿在手上的咒具剑捅了出去。
    “啊!”
    一阵鸦嚎,血液伴随着羽毛的摔落在地。冥冥的反应也算是快,或者说她极为谨慎——这个乌鸦是提前布置的防御。
    但,防御太脆了。
    过量的诅咒注入咒具之中,剑尖没有任何滞涩地穿透了乌鸦防御,刺入了冥冥的腹部。
    ——这么短的反应时间,却避开了要害?
    我有点惊讶。
    疼痛扭曲了冥冥的面孔,让她呕出一口鲜血。
    “我的攻击可避不开。”
    我说着用力一握刀柄,护卫的咒具可承受不住我这庞大的诅咒量。
    贯穿了冥冥腹部的刀身开裂——“砰”!
    一声闷响,咒具在她体内炸开。
    她瞪大的眼睛逐渐失去光泽我,我松手,让空无一物的刀柄掉落在冥冥瘫倒的身体上,继而也便懒得再关注她的生死。
    “救——!”
    星浆体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却逃无可逃,来不及转身、来不及跑路,甚至来不及把话说完,就被我一掌劈晕。
    诅咒的大量使用已然让两面宿傩的咒纹在我的皮肤上显露无遗,四周的灌丛无风自动,像是密集的哨兵,被我的模样激起了反抗。
    我遥望薨星宫,学着宿傩的口气朝里面放狠话。
    “咱们俩的事,还没有了结。”
    体内的宿傩狠一皱眉,似乎已然意识到了我的目的。
    没错,既然宿傩不愿意说,那我便要试一试天元这边的反应。
    话音一落,空气中被「帐」所收拢的诅咒瞬间沸腾起来,仿佛一种无言的嘶鸣穿透人心。
    “咻”的一声低鸣,仿佛是某个东西从薨星宫内破空而出。
    「帐」,改变了。
    原本压制在五条悟身上的束缚瞬间消失——天元出手了,虽然没有直接出面,但他的行动已经代表了他的态度。
    他对我的真身知之不深,这种态度必是、也只可能是针对两面宿傩——反过来说,两面宿傩本身一定有足以威胁到宿命轮回的地方!
    我的眼中抑制不住的兴奋,抬手一把将星浆体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地全速撤离。
    此时,因为令牌碎裂而赶来的护卫已成围势——他们没有看到我,护卫A桑是失神状态、冥冥生死不明,只有五条悟是撞在了更深一层的「帐」面上。
    他们的正常反应就如我所料,直奔五条悟而去。
    有他们在,又帮我拖出了两秒。
    没了束缚的五条悟眼眶欲裂,重新起身的同时便已将松垮套在眼外的绷带彻底撕碎,“想跑?”
    即使隔着「帐」、隔着灌木树丛,隔着连飞机都追不上的距离——我却还是清晰地感觉到,那双眼睛仍直勾勾地盯在我身上。
    他一点没有和这些护卫扯皮的意思。
    “都给老子让开!”
    「无下限」的距离扩散,一股咒力荡开便瞬间将所有的护卫放倒下——没有天元「帐」的偏向,这些护卫连近五条悟身的机会都没有。
    一道蓝光突进,瞬间撞碎了外层的「帐」,让夜色久违地洒在了这片大地上。
    五条悟只有一个目的,追上我,然后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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