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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章

    余晖果然全身心投入到这段时光,跟学校请了一个月假,每天都待在病房里,和刘丽一起晒晒太阳,聊聊天,大部分时间过得很平静,对于他来说,父亲不算家,母亲才算,所以他感到满足。
    但是他仍然无法欺骗自己,这种幸福每分每秒都在手心中流逝,越是用力越抓不住,就像是一只松开线的氢气球,只能看着它越飞越远。
    这天下午,余晖听到病房外的敲门声时,还有些纳闷,打开门居然是好多天不见的程应晓。他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身型颀长地提着一支果篮。
    余晖怔愣着接过,请他进来,程应晓只是对着刘丽笑着说:“阿姨您好,还记得我吧,我来看看您,不打扰吧。”
    刘丽已经打了止疼药,有了点精神,正靠坐在床上:“怎么会打扰,程老板,你帮了我和我们小雨大忙了。”这阵子刘丽一只这样叫余晖,顺口说出小名也没意识到。
    “阿姨您太客气了,我是举手之劳,在山塘的时候小余也帮了我了,没他这个项目可难办了。”说着程应晓打开果篮,取出了几个水果,让余晖去洗。
    余晖拿着那几个见都没见过的水果走出病房,再回来只听见里面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氛围还挺好,午后的阳光洒在程应晓头发上,照得他的发丝又顺又亮,整个人散发着温柔的气息。
    推开门,只听清半句话,程应晓说:“……我愿意带着他。”
    见他进来,程应晓让他找出餐盒和小刀,从他手中接过水果,仔细地切进餐盒里,余晖想到他并不熟悉刀具,怕他划伤手,又从他手中拿了过来,照着他的样子把水果切好了。
    “这是杨桃,”程应晓指着一小堆五角星说,“这个粉红色的是芭乐,阿姨您尝尝,熟透了,应该挺甜的。小余,你也吃点。”
    余晖只觉得口腔中被丰盈的汁水填满了,清甜的味道让他的味蕾觉得很新鲜。转头看见母亲也在细细的品尝,眼中也是遮掩不住的新奇。程应晓只是笑着看着他们,三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分食完了一盒水果。
    坐了一个小时左右,程应晓就起身要走了,余晖知道他工作忙,没留他,只说送他到停车场。
    出了门,余晖走在程应晓侧边,医院人不少,他们离得挺近,余晖能看见他光滑的脸颊和皮肤上细小的绒面,显得他和平时有一些不一样,感觉很可爱。怎么会冒出这个词,听上去和程应晓完全不搭边。他赶紧收回这些胡思乱想的脑细胞:“晓哥,你怎么想着今天过来了?”
    “不欢迎我啊,阿姨刚才还说我来看她,她很高兴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想着你忙嘛,怕耽误你事。”
    “那我关心一下我的助理,也是应该的吧。怎么样最近,感觉还好吗?”
    余晖和他并肩走在医院的人行道上,把他让到里边,自己走在外侧。“挺好的,我能感觉到,停药之后我妈轻松多了,现在也不用太现在止疼药的剂量,她确实好受多了,不管是心理上还是身体上。”
    “那你呢,心理上还能承受吗?”
    “我也在慢慢接受,晓哥,谢谢你。”
    “怎么又谢我,我可什么都没干啊。”
    “要不是你,估计我要把路给走死了,我妈受罪,心理负担也重,我看我妈痛苦,心里也难受,恶性循环。”
    “小余,你要允许自己迷茫,允许自己脆弱,不要把弦崩太紧了,知道吗?”程应晓停下脚步,看着他说,语气是轻松的,却又很认真。“诶对了,你妈妈叫你小雨,这是你小名吗?”
    “嗯,我妈起的。”
    “很好听,是因为你出生那天下雨了吗?”
    余晖点点头:“晓哥,下次见面我再跟你说。”他并不想瞒着程应晓,不知道为什么,程应晓已经在他这里获得了很高的信任值,高得让余晖自己都有点想不通,只是他一时半会没想好怎么和程应晓说。
    “好,那就这样吧,我先走了,你快回去吧。”
    “晓哥再见。”
    程应晓回到公司,继续看早晨没看完的方案。他今天确实是临时决定去医院看望刘丽的,那天一通电话后,他心里就有点不安,在他眼里余晖就是个没出社会的学生,刚满20的男孩,突然面对这样的问题和抉择,免不了会痛苦,好几天没见着人,他心里竟生出点担心来。他对余晖有感觉,他骗不了自己。
    在县医院的朝夕相处中,余晖的单纯和踏实很吸引他,后来回到A市,他的细心也很打动他。于是,他突然很想去医院看看他,看看他有什么需要的,自己可以帮上忙。
    没想到,他很坚强,比他想象中还坚强。
    余晖每天都在幸福和恐惧中徘徊着,医生已经下了最后诊断,就在这一个礼拜了。不知不觉,真的进入了最后倒计时,刘丽每天昏睡的时间越来越多,疼痛起来连吗 啡都压制不了多久,但只要她清醒着,就会和余晖说说话,有时候是讲余晖小时候的糗事;有时是感慨余晖遇到程应晓是遇到贵人,让他好好读书,好好工作,除了还钱也不要忘了恩情……
    平静的日子就像是一汪湖水,一阵风吹过,或是一只飞鸟降落都会被轻易地打破。这一天傍晚,病房充斥着各种机器的警报声,医护冲进病房来检查,急性出血,出血量很大,已经没有抢救的必要了。余晖从医生手中接过自愿放弃抢救的声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医生关掉了其余监护设备,只留了一个心电监护。余晖在夕阳下和母亲做最后的告别,刘丽几乎说不出话来,余晖竟成了话多的那一个:“妈,放心吧,我会好好上学,好好工作,我会好好生活的,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泪水盘旋在眼眶,他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
    “小好好的,照顾……好自己。”
    她闭上了眼,松开了余晖的手,病房里仅余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
    不到半个小时,余晖又签下了母亲的死亡证明。
    他还不能休息,不能放任自己沉溺于悲伤,现在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余勇的自私和冷漠他很清楚,从没指望过这个所谓的“父亲”,母亲的身后事,只能靠他自己。
    收拾好行李,他离开病房,办理了出院手续。缴费用的是程应晓预支给他的工资,说来惭愧,他根本没干任何工作。
    来到殡仪馆,预约明天的火化,他只能将母亲的骨灰带回老家,再让她入土为安。
    做完这些,已经快12点了。月上中天,他却感觉不到饥饿和疲惫,只是想自己安静地坐一会,甚至,他连眼泪都不想流了。
    余晖提着住院时的行李,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在这个城市上了一年多大学,他仍然对这里很陌生,常去的地方无非就那么几个,学校,医院,打工的地方。再后来,熟悉一点的就是程应晓家和公司。他现在不想去这些任何一个地方,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了,余晖也不知道自己都到了哪里,似乎是个公园。他坐在一张长椅上,脑袋里很混乱,干脆什么都不想了,就这样放纵一晚上吧,他对自己说。
    夜晚的公园和儿时的村庄一样静谧,只是抬头看不到几颗星星,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吗?星星也能看到地上的人吗?他沉默地想着,也得到沉默的回应。偶尔有夜风吹过,凉凉的,吹起他的头发,一个多月没剪过头发了,已经有点长了,低下头时微微遮住他的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余晖才撑不住睡着了,歪着身子坐在长椅上。他是被清晨的风叫醒的,11月中旬的早晨已经挺冷了,余晖睁开眼,心里挺感激这阵冷风,再在这里睡下去,恐怕是免不了一场感冒了,他还不能感冒。
    坐起来活动活动脖子,他回到殡仪馆等待领取母亲的骨灰,等拿到手时,甚至还有余温,他捧在手里,最后感受一次妈妈的温度,走出了殡仪馆。
    余晖看了眼手机,已经11点了,他要去程应晓家取点东西,然后回山塘。
    中午时程应晓收到了余晖的消息,告诉他自己回家了,去办母亲的丧事。
    这一天还是来了,上次去医院看过刘丽后,他就有不好的预感,只是比他想象中还要快。
    这个点余晖估计已经坐上大巴了,他想了想,没再给他打电话,而是回了他一条消息。
    “小余,节哀顺变,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
    余晖回到了家,余勇果然不在,无非就是打牌或者喝酒去了。余晖放下手中的行李,简单打扫一下卫生,就开始收拢母亲的遗物。
    母亲曾在最后几天给他交待过,她私下里攒了一条金手链,是给余晖那个未曾谋面的姐姐的,希望她死后余晖能够试着找寻一下姐姐的下落,找不到便罢了,如果找到她,她过得不错,就当没这回事,不要打扰她平静的生活,这条手链就让余晖买了换钱;如果她过得不好,务必要把这条手链给她。
    余晖找到这条手链,又收拾了一些自己的东西,这个家,没了母亲,以后估计也不怎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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