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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4章

    白热天空透出斑斓眩光,整个城市都被阳光毒辣地漂白。宋孝远用手遮挡光线,眯着肿胀的双眼,在睫毛边缘颤动的光斑中看那些熟悉的街景飞速在车窗外掠过。
    这个夏天是不是有些太过明亮了?宋孝远想。
    他屏住气,对着早已见过无数遍的风景出神片刻,最终还是没忍住,转头轻声问道:“这不是去S大的路吗,你要带我去哪?”
    宋孝远确实有点疑惑,他早上刚和应缇的主治医师聊完,就被林慎停拉着,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因为昨晚把林慎停一个人留在病房,宋孝远反应过来之后非常愧疚,所以没有详问,乖乖被林慎停牵上车,一直到现在才发觉不对劲。
    倒没有排斥,他只是好奇林慎停要做什么。若换做从前,宋孝远绝不会如此平和的回到这个曾经让他异常痛苦的地方,但最近发生的事情竟如雾扯连天,让那些旷日持久的疼痛开始变得模糊,就像在迷雾天隐入深处的庞大怪物,虽然依旧存在,但再多对他们产生的情绪波澜,比如愤怒,又比如反抗,也无法在大雾天气胜过深深的迷茫与恐惧。
    林慎停也不答,他在红灯时缓慢停下,空闲的右手轻轻盖住宋孝远的眼睛。
    “你昨晚没睡好,再歇一会儿吧。”他说。
    干燥的掌心温热,带着酸肿双眼喜欢的温度,宋孝远下意识眨了下眼,心想果然,林慎停果然什么都知道,即使自己昨夜只是在他身侧安静地盯着天花板,他依然能够有所察觉。
    宋孝远一时无言。他闭上眼睛,竟真的在这安抚下睡到停车,再睁开眼时,他没有被阳光晃到眼,林慎停移开遮在他眼前的手,温柔地笑了一下,伸手去摸他后脑勺被压的翘起的发尾。
    他牵着宋孝远进了S大校门旁的咖啡厅,给宋孝远点了杯冰镇薄荷茶,自己要了最普通的冰美式,“哦,还有甜品。”他想起来,又找服务员要来甜品单,顺手递给宋孝远。
    “看看呢,说不定会有你以前喜欢吃的。”林慎停撑着手,又开始用那种安静的目光看着宋孝远。这是之前的林慎停不会有的,男人的感情向来是隐忍且浓重,有时带着幽怨,就连占有欲都会隐隐作烫,而不是现在这样,宁和到能听见杯中冰块碰撞的小小声音。
    宋孝远用吸管在杯中搅动,手指碰到杯壁,捏住一片潮湿的水珠,他握紧,松开,嘴唇轻触杯沿,然后慢慢放下。这样无意义的动作重复了好些次,最后他叹了口气,将甜品单推到一旁,对上林慎停的目光:“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出乎意料,林慎停微笑:“没有。”
    宋孝远怔然,他沉默片刻,又说道:“那我有。”
    林慎停的目光变得更安静了,安静到近乎专注,像大片茂密浓绿的乔木将宋孝远无声包围。太阳照在宋孝远的脸颊上,又白又亮,好似随意用小刀子一刮就能掉下簌簌的盐,他皱了皱眉,垂眼避开窗边直射的阳光,轻声道:“对不起。”
    “我昨天把你一个人留在病房,是我的不对,”宋孝远的眼睫颤了颤,重新直视林慎停,语气也变得更加郑重,“但我一定会将你正式介绍给我父母,只是……不是现在。”
    林慎停也是一愣,没有想到宋孝远会说这些。他先开心地笑了一下,又握住宋孝远被冷饮冰的泛凉的右手,轻声道:“虽然带我见你父母确实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还是不愿见你父母吗?”
    宋孝远欲言又止,犹豫了十几秒,还是摇摇头道:“不是不愿见,是我不敢见,我还没有……”
    他话没说完,林慎停忽然捏紧他的手,轻轻嘘了一声。
    宋孝远下意识收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林慎停却只是笑,笑容里甚至还能品出些蔫坏的意思,他把宋孝远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非常认真地说道:“我要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说来可能你不信,其实我是带你来看戏的。”
    啪——!
    咖啡厅的角落里突然惊起一耳响亮的巴掌声。
    声音太大,把整个咖啡厅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只见一个高挑漂亮的女生端着杯咖啡,气愤地往她对面的男生脸上泼去,男生也是被打蒙了,咖啡泼到身上不躲不避,就那么被当头浇下,混着脸上斑驳的青紫,看上去异常狼狈。
    “王八蛋你恶不恶心!”女生愤怒地喊叫,“你还不承认这些好事都是你做的?你可真不是个人啊!”
    男生终于反应过来,急忙抽出纸巾去擦咖啡,大声驳斥道:“你疯了!你干什么?!”
    “我疯了?你要不要先瞧瞧你自己做了些什么?风流成性没有担当的混蛋,你如果是gay就大大方方地承认啊,还来勾搭我,你有没有良心?”女生在手机里点开个链接,看了几眼瞬间笑出声来,“你不承认也没事啊,学校论坛上可有帖子,一五一十的把你做的那些好事全都给抖了出来,还有,我刚刚点进去那个帖子,你猜怎么着,帖子现在都要转疯了路擎森!”
    路擎森快要气死了,眼前的女生是他最近一直在追的人,明明这几天都还好好的,眼瞧着就快要答应了,今天上午忽然约他出来,一见面先是莫名其妙地问他之前有没有和男人谈过恋爱,他刚否认,就被狠狠打了一巴掌,又被泼了咖啡,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乱骂一通,路擎森又丢脸又不想把事情闹大,强忍怒火指着女生咬牙切齿道:“能不能冷静一些,你到底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帖子什么gay,把话说清楚!”
    女生冷笑一声,把手机差点怼到路擎森脸上,“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帖子里还附的有录音,你是不是要我当场给你放出来啊,丢不丢人?”
    一听到录音这两个字,路擎森开始有些紧张,他抓住女生的手机,颤抖着将帖子快速浏览了一遍,再打开自己的手机,满屏的微信消息提示已经占领屏幕,路擎森嘴唇煞白,在那一瞬间里脸庞迅速失去所有血色。
    他不再辩驳,也不再动作,随咖啡在他身上留下斑驳杂乱的痕迹,嘴唇向外翻动着,不时蠕动几下,像是在自言自语,但神情阴沉的好似下一秒就要去杀人。
    女生瞧他这反应,知道自己确实没骂错人,她瞪着路擎森,声音一字一顿,像刀在磨:“做直男做gay都精彩啊,路擎森,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复杂呢,要不是昨天有人提前告诉我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还被你这王八蛋蒙在鼓内呢,怎么,取向为男就是这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录音里的你可真丑陋,让人恶心。”
    在咖啡厅里的人大多数都是S大来自习的学生,一听清楚两个人吵架的内容,什么也不做了,连忙登上校园论坛去刷帖子,一时间都对着路擎森议论纷纷,有人还拿手机悄悄对着两人录像。
    “我去,我好像听说过这事儿,还是我上本科的时候呢,当时事儿闹的可大了。”
    “这帖子里的另一个男生好惨啊,要是那时候这个叫路擎森的人能出来说两句,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谁知道呢……天呐,男生还被导师压力退学了,这导师是不是恐同啊?”
    “不清楚,但这个姓路的确实不是人啊,你听录音了没,简直就是恶毒的威胁啊,人的恶意怎么能这么大呢?”
    咖啡厅里的店员已经看见两人争吵,过来劝阻,那女生也没有再继续对峙下去,最后狠狠敲着桌子,指着路擎森道:“路擎森,我最恶心的就是你这种人,这事儿没完。”
    说完,她提着包离去,留下路擎森呆坐在那里,两眼空洞,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咖啡渍在他衣服上沾染的到处都是,再配着脸上尚未痊愈的伤痕,活脱脱一只可悲的丧家之犬。
    忽然,他手中手机亮起,有人给他打了微信电话,路擎森失神地瞥了一眼,马上和被人狠狠踢了一脚一样赶紧接起。
    “是,是,是,老师,我在,现在去见您吗?我……好,我知道了,您别生气,我马上去找您。”路擎森挂了电话,肩膀剧烈起伏,整个人像即将爆炸的屈辱的火药桶,他随便擦了一下身上的咖啡,起身时注意到旁边的人都在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他想发作但又不敢,最终从背包里拿出口罩带上,灰溜溜的从咖啡厅溜走。
    他走后,咖啡厅里的议论还是没有停止,有骂路擎森的,有开始扒之前的瓜的,还有同情帖子里最惨的那个男生。宋孝远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开心,应该舒畅地大笑,因为仇人得报,恨了许久的人终于有了他的报应,但在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做什么都会被侧目的时光,那些隐入大雾中的痛苦又重新明晰轮廓,他的掌心开始渗出冷汗。
    迷茫没有退去,反而更深地纠缠上了他。
    “回神。”
    宋孝远的手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倏然一惊,转头对上林慎停沉静的双眼。
    “不一样,宋孝远。”
    林慎停用力握住宋孝远汗津津的掌心,“完全不一样,这次是加害者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这是我们都希望看到的,你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不要怀疑,我们应该大笑庆祝。”
    他牵着宋孝远的手出了咖啡厅,离开了那个聒噪的地方。不远处的百年古树下,姜虞愉站在树荫里等着他们,她见到宋孝远和林慎停出来,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又看到宋孝远脸色不太好,赶紧关心道:“没事吧?怎么脸色差成这样?”
    宋孝远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摇头道:“没事,很感谢你发了那个帖子,后续如果路擎森想找你麻烦,请一定要让我知道,我会帮你处理的。”
    他这样回复,姜虞愉一口气被憋在胸中,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她低头看古树的叶影在他们的脚尖晃动,其实真算起来,她和宋孝远还只是第二次见面,姜虞愉也没有料到,为什么两次见面宋孝远的身上都在下雪,姜虞愉可以窥见一片雪花,却永远无法理解那雪花从何而来。
    “这本来就是我们约定好的,我之前联系过你,但可能你最近太忙,没有注意到,所以我只能先联系了小林总。”
    姜虞愉声音轻柔,微微战栗,但语调却是异常坚定:“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会这么难过,可能是伤害从来都不会因为补偿而彻底消弭,那如果这样,我也不清楚今天这声当面道出的对不起是否能成为你的一些慰藉……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和你说一声抱歉,为当初我失去理智说出的那些话,为我或许成为了压垮你的某一根稻草,对不起。”
    话音落地,许久,许久,姜虞愉没有听到宋孝远的反应,她抬头去看他,却只见到一双眼,见到一池枯荷,颓败积淤在那些枯涸的身躯中,所有凋零的弧度都是难过的曲线。
    为什么还会难过呢?姜虞愉只是偶然路过,萍水相逢,却还是下意识地说,不要不开心了,宋孝远。
    宋孝远愣住,反应了几秒后忽然笑出了声,他好像没有听见那句不要不开心,或者说选择性略过了,只是认真地看着姜虞愉,一字一句道:“我接受你的道歉,但如果你要我凭心而论,我还是觉得这并不怪你,虽然我的状态时常很差,可谁该恨,谁又是被无辜牵扯进来,我一直分的都很清。”
    姜虞愉眨了眨眼,踌躇半晌,最终只憋出来了一句话:“就这么……算了?”
    宋孝远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嘴角有一丝笑意:“那你还想做些什么呢?”
    姜虞愉走了,带着释怀与欢欣走的,好看俏皮的碎花裙在夏天的热风中被轻飘吹起。林慎停目送那姑娘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又回头看与他坐在一起的宋孝远,片刻后叹了口气。
    “你还是不开心,”他说,“连路擎森那么惨的样子都没能让你开心起来,我预想的结果不是这样的。”
    宋孝远垂眼,人群的嘈杂声路过他们,阳光和色彩也在无处不及的燃烧,寂静却重又沉地落在他身上。
    “我知道你一直在为伯父伯母的车祸内疚,你觉得如果没有自己设计去报复宋凛,你的父母不会知道自己的父亲多么可恶,也不会在盛怒中开车,最后落得三个人都躺在病床上,”林慎停把宋孝远耳旁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我本来以为给你一段时间,你应该就能想通,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对你本身而言就是一场灭顶的无妄之灾,但你好像越走越深,越走越远,我怕我再不拉住你,就找不见你了。”
    宋孝远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监狱,所有的痛苦被关在那具漂亮的肉体里,记忆成为里面的烛火,不分白天黑夜的燃烧,摇曳着向身体的主人展示黑暗的过往,又因为每一桩每一件过往都值得被判无期徒刑,所以痛苦无法被放出来,唯一的办法就是直到有一天主人再也承受不住,或许会在某个时刻彻底毁掉那座监狱。
    宋孝远自己其实也意识到了,他有着令人惊叹的生命力,不仅努力着从那些过往中挣扎出来,还试图去报复曾经给予他痛苦的人,这是他的生命底色,不断地向上,向上,可这本就是一场艰难的斗争,原本的痛苦早已快要决堤,他又在反抗中伤害到了他最爱的人,所以他开始迷茫,无法理解自己抗争是为了什么。
    “你怀疑你所做一切的意义,也因为痛苦太久,所以也不知道该如何快乐,甚至无法再从那些已经胜利的斗争中汲取养料,比如今天。”
    “可是宋孝远,不能因为无法预料到的意外而开始怀疑你斗争的意义,”林慎停凝视着他,“放弃斗争,才真正失去意义了。”
    眼睛是支点,是漂泊许久的船只在茫茫大雾中再见蔚蓝大海的方向,也是被午后阳光筛选出来的亮光。宋孝远望着林慎停,慢慢用额头抵上他的肩膀,他闻见林慎停衣服上的温柔的香气,还有他手臂上的汗痕,绒毛与皮肤在阳光下波光粼动,这是温热的血肉之躯,触手可及。
    他捂住脸,颤抖着长舒了一口气。林慎停吻了吻他的发顶,轻声说道:“和妈妈聊聊吧,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你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太久,总是会忘记,其实我们都在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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