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9章 大结局三

    ◎苏醒◎
    死亡是什么呢?
    谢煜曾经很少思考这个问题,她太年轻了太健康了,思考这个问题简直显得像傻子。
    直到死亡真正来临的那一刻。
    她发现死亡不是一种沉睡,而是一种寂灭。
    沉睡不会给你带来恐惧,而死亡会。
    她曾经读到过一个理论,即如果有一天脑机被发明的话,在虚拟世界里,一个人大脑经历死亡的过程,她在现实里的身体也会跟着死亡。
    死亡就是这样难以言喻的、可怕的过程。
    直到她再一次恢复意识。
    再一次恢复意识,眼前不是任何熟悉的地方,不是皇宫,不是她的太子府。
    而是一片荒原。
    那棵歪脖子柳树所在的荒原。
    她想动动手指,想看看自己现在是鬼魂吗?
    却发现自己现在其实连鬼魂的实体都没有。
    自己连眼睛的构造都没有,她只是五感的集合体。
    她能看见、能听见、能闻见,但是她没有眼睛、耳朵、鼻子。
    她很快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我现在是在梦里的世界还是在梦外的世界?
    大约是梦里的世界吧,那个被迫与她冲喜的可怜人似乎真的将她的骨灰埋在了这棵柳树下,才让她在这棵柳树下‘苏醒’。
    她尝试着移动一下,随着这个念头的出现,眼前的景象也随之改变。
    虽然她没有实体,但这个样子确实也可以叫做移动。
    她很快飘往京城。
    在这个状态下她的速度很快。
    到了京城之后看了看某个驿站的邸报,才发现今天距离自己死好像已经过了四年了。
    她回到了王府,发现里面已经变得空空荡荡。
    疑惑。
    收集了京城茶馆酒楼附近里的所有八卦,尤其是中年女人喝酒后嚼的所谓皇家秘辛。
    才知道自己那个冲喜的妻子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绑到皇宫里去了。
    于是她也跟到了皇宫。
    跟在皇帝的背后。
    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皇帝就生气,总想害对方。
    此刻多希望自己是鬼,有阴气就好了,咒死这个人。
    这个念头出来之后,自己都疑惑了一会儿,不晓得这种恶意从何而来?
    愣了一下,又想着,我是怎么死的来着?
    只记得自己被带到皇宫里抢救了,然后呢?
    想不出答案,然后她就看到了沈长胤。
    手腕流着血的,躺在大殿中央的,消瘦的仿佛只剩下骨头的沈长胤。
    她的妻子,她的爱人,她寻找了这么久的人。
    她告诉自己要为之而战斗的人。
    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地上。
    真奇怪。
    像她这样没有实体的死后意识,也会感受到被撕裂的那种感觉吗?
    我又为什么没有眼睛呢?
    我没有眼睛,要怎么为你哭呢。
    我为什么没有手呢?
    我没有手,我要怎么为你而战斗呢?
    她几乎惶惑起来。
    我做错了什么呢?要让我像如今这样,只能看着沈长胤痛苦却什么都做不了呢?
    往后数年,她都跟在沈长胤身边。
    她每时每刻都感到巨大的痛苦,可是她无法离开。
    在沈长胤奄奄一息的时候,她在她的身边,让她努力活下来,但是沈长胤听不到。*
    在沈长胤终于开始逃跑的时候,她不停地为她鼓劲,可是她听不到。
    当沈长胤终于来到了荒原上,平静地住在一个院子里,坐在一棵没有多少叶子的枣树下面,她想要为她遮挡一下荒原上过于强烈的太阳,却还是做不到。
    最终,她发现了,当自己试图拥抱沈长胤的时候,对方会感觉到有一缕风吹过。
    这就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当一缕微风。
    除此之外,再无所能。
    她看着沈长胤手腕上的血肉碎裂,她看着对方的灵魂碎裂,看着一个雪夜里,在柳树下,沈长胤被洞穿心脏。
    她什么都做不到,她是天底下最大的失败者,她是个曾经说过爱一个人就要为她战斗却不能履约的丑角。
    她只是一缕风,轻轻地将雪花吹到自己爱人的身上,盖住她。
    她看着自己的爱人,眼前的景象却忽然渐渐隐去,渐显出来的是一副用血色绘制的阵法。
    这个阵法让她感觉到无比的熟悉,还有莫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阵法终于完全显现出来了,她终于看见了,在阵法中央死不瞑目躺着的,原来是自己。
    因为太过痛苦所以被刻意忘之脑后的记忆终于恢复了。
    啊。
    原来我死得这样惨了。
    她这样想着。
    而后感觉到被一股强劲的力量吸走,眼前一黑。
    这一次是真的进入了睡眠,而非死亡。
    浅浅地休息着,逐渐感受到外界的声响。
    逐渐听见有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和脚步声。
    逐渐感觉到太阳在升起时在自己脸上渐渐偏移的光照。
    她忽然睁开眼睛。
    沈长胤就坐在她的床边。
    眼泪在她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流下来。
    沈长胤看见她醒过来,立刻用手捂住了嘴,可她的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地顺着面颊向下滑,滑到手上。
    【出梦】
    在昏迷了将近一个月后,在将近十年没有拥抱过沈长胤后,在被放血活活放死一回后,谢煜终于醒过来。
    梦里有那么多的事情,梦外有那么多的事情。
    她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呢?
    谢煜望着沈长胤。
    她的妻子穿着一身白衣,憔悴疲惫,苍白消瘦,可坐姿仍然笔挺的,发丝仍然是一丝不苟的。
    她像一尊白玉的神像,虽然疲惫,可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是完整的神像。
    她的妻子在重生后做成了这么多的事情,成为了这么坚强的一个人,成为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成为了她的妻子,给她提供了爱恋。
    可是谢煜脸上却滚落下更大的眼泪来。
    她艰难地坐起身,伸出手拥抱沈长胤。
    “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的将自己重新拼起来的?”她流着泪问。
    “你要有多辛苦,有多困难?”
    人类啊,大脑经历死亡身体也会跟着死亡的人类;抑郁情绪会转化成抑郁症、进而影响身体、身体又会重新将人困在抑郁情绪里的人类;童年的阴影会跟随一辈子的人类,在战场上、PTSD以至于在和平年代开枪死在家中的人类。
    其实真的很脆弱,真的经受不起哪怕只有一次巨大打击的人类。
    她的妻子到底是怎么样做到的,在经历了那些事情后,在灵魂和□□都四分五裂后,在即使是旁观的谢煜都要崩溃后,却依然将自己一片一片的拼了起来。
    她是早已经该破碎的神像,却将自己拼了起来。
    沈长胤任由她哭,抚摸着落在背上的长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直到谢煜抽噎得再也说不出话来,她才轻轻地说:“你知道我重生的事情了?”
    谢煜从她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红着眼睛点头。
    在经历了两个世界后,重生这件事渐渐变得不难推断,为什么沈长胤训练的军队中有大量的现代化痕迹,为什么沈长胤在某些事情上几乎有着未卜先知的能力,为什么沈长胤那样的恨谢家人。
    可在经历两个世界之前,谢煜也曾经猜测过沈长胤的过去,却从来没有一次敢猜得如此痛苦,如此黑暗。
    她怎么敢这样猜?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沈长胤虽然会有特殊的表现,却从来都云淡风轻,从来都强大到让人觉得她永远不会输。
    她会开玩笑,她会欣赏美食,她会穿足够好的衣料,她会戏弄谢煜,她会心生爱恋。
    这是一个健康的,几乎没有遭受过毁灭性打击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在这种基础上,她怎么能够猜测得出沈长胤的过去。
    她坐在床上,带着哭腔,比自己被放血而死更加仇恨,甚至心有不甘,“怎么不毁灭世界啊?”
    沈长胤竟然轻笑了一下:“那要怎么和你恋爱呢?”
    谢煜吸了一下鼻子,“你强取豪夺我,我和灭世魔头谈恋爱。”
    沈长胤摸摸她的头:“怎么突然知道我重生了呢?”
    谢煜:“我在梦里去了一趟前世,和你打过辩论,和你已经成过一回亲了。”
    沈长胤愣了一会儿,终于思考明白了时空之间的关系,嘴抿了抿:“可是你病重的时候很痛苦。”
    谢煜:“即便那样,我也应该没有你惨吧。”
    两个都不得好死的人竟然相视微笑了一下。
    沈长胤问:“还记得你的遗书写了什么吗?”
    谢煜:“你是说后面几段吗?”
    沈长胤点点头,顺势和谢煜坐到一侧,自己靠在床架的柱子上,谢煜挪了挪位置,靠在她的肩膀上,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腔。
    她慢慢地回忆,省略了前面没有意思的大量人员规划安排,只回忆最后几段:
    “我死后,王府的人员财物君可自取,我只有一点遗愿,希望君可满足我。”
    “屋内有竹匣,乃写给我恋人之信,我寻她多年,寻至身死命消,也不曾得到踪影,希望您能将其与我一同火葬,将我的骨灰埋到西北荒漠上的一棵歪脖柳树下,具体地址已经附于信尾。”
    “以上,便是我的全部要求了,以下大约是人之将死的胡说八道罢了。”
    “其实我并不怕死,哪怕是斩首,也不过是头掉了碗大个疤,何况我是病死的。”
    “只是可惜,城外江边的鱼好吃却再也吃不到了,院中有一大棵海棠树,结的粉色海棠花,每年春天我都想用这个海棠花来染了一身衣服,却一直忘记。”
    “这个府邸日后大约就是你的了,推荐你试一试,下个春天,用海棠花染衣服。”
    “……”
    “其实有点怕死。”
    “求复活券一张。”
    谢煜回忆完了,沈长胤和她头碰头。
    “在我很小的时候,族里的那些人就对我说,我这辈子就只有受苦受难的命,让我认,可是我不认的,我也想吃好吃的东西,穿好的衣服,被人尊敬,当上大官。”
    “在我当药人的时候,也有很多宫女对我说,这只是我的命苦,叫我认,我也不认的,我要逃跑。”
    “后来重新活了一回,”沈长胤用食指指尖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这里有了一点问题,我常常能够看见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也叫我认,告诉我我重生的唯一使命就是酷烈的复仇,我没有资格去想别的。”
    “可我也不认的。我在雪地里死的时候就想,如果有下个春天,要和你一起摘花染衣服。”
    “重生后,我脑子里另外的那个自己对我说,要么恨你杀了你,要么不恨你放过你,可是我哪个都不想选,我不认这两条路。”
    谢煜从她怀里坐直,看向她:“所以你最终在西北招兵买马,磨砺了三年才逼宫造反?”
    沈长胤点了点头。
    谢煜又躺了回去,两人继续核对信息。
    “你没有立刻就把我那几个姐妹弄死。”
    沈长胤:“一是要积蓄足够的势力承担把她们弄死的后果,二是我怕太早把她们弄死你会怕我。”
    谢煜点点头,承认沈长胤真的是算无遗策,如果不知道前因后果,她真的会怕。
    沈长胤又说:“复仇是一道必然出现在我桌上的点心,我并不着急,我想要你当太子,想把你推上皇位,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谢煜:“因为我家其他的那几个人都太不像人了?你为什么不选择自己当皇帝呢?”
    沈长胤:“首先推一个姓谢的人当皇帝比我自己当皇帝要更简单,其次我觉得你也许比我更加适合当皇帝。”
    “我大概,会是个暴君吧。”她低声吐槽自己。
    谢煜:“你记得当初你是如何热烈拥护酷刑的吗?”
    “你肯定是个暴君。”
    沈长胤笑笑,不反驳。
    “对了,我睡着的这段时间,你把剩下的谢家人怎么样了?”
    沈长胤:“二公主和皇帝都还活着呢。”
    谢煜一挑眉:“哟,还给我剩两个。”
    “她们和你的昏迷有关系,但是我一直琢磨不到她们的意图。”
    谢煜爽快地说:“啊,是这样的,皇帝怕死,想要等自己衰老的时候换一具年轻的身体继续活,当初生下我就是为了给她自己培养一个合适的身体。”
    “本来组织这件事情的是个老道士,但那个老道士在你造反的第二天就被你杀了,没有人能够担得起这个责任。”
    “而老二,她出乎意料的是一个很厉害的道士,或者说初级化学家也行,但皇帝虽然自己信,却不允许自己的女儿是个很厉害的道士,可能怕老二算计她吧。”
    “随着你和我的感情稳固,皇帝也愈发的想要夺取我的身体,但毕竟老道士没了,她只能用老二凑合,让老二来帮助她完成这个仪式。”
    “老二和老道士设计的仪式思路应该不太一样,老道士是用阵法的,老二好像只需要用药,然后她自己宫里面做法就可以。”
    “但是第一次失败了。”沈长胤补充道,“当时你和皇帝都昏迷了三天,三天后你仍然昏迷着,但是皇帝醒了,在宫里大发雷霆。”
    “后来她又启动了埋在府里的一颗钉子,让那颗钉子给你灌下了药,那天你吓死我了,浑身发冷,呼吸心跳微弱到几乎没有。”
    谢煜算了算:“第一次下药,让我进入了梦里,灵魂穿越到了前世。第二次下药,我在前世昏迷了,重病。”
    沈长胤:“然后皇帝就把我抓去给你冲喜了。”
    事情理得差不多了,两人都觉得很累,头靠头地休息了一会儿。
    屋内的气氛是安宁祥和的,浓郁的药香还没有褪去,却不再让人苦闷,只是让人安心。
    谢煜发现虽然是同一间屋子,虽然是同一批人负责的床品换洗和房间打扫,但前世和今生中,这间屋子闻起来的味道是不一样的。
    梦外的世界里,她的床榻要更加香一些,沈长胤身上花香和药的苦香在时间的流逝中细微侵蚀了这个房间里原有的气味。
    为了这一点不同,谢煜莫名其妙地又开始流泪。
    眼泪安静沉默地流下,无声地浸润衣领,沈长胤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侧头吻了一下她的额角,担忧地问:“怎么了?哪里痛吗?”
    谢煜坐直身子,转头看她,从漫长昏睡中醒来,她仅剩的一点理智全都用来理前世今生的经过了。
    现在,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失去了控制力。
    “你知道我多长时间没有见你了吗?我找你找了好久。”
    “我死了之后好不容易找到你,在你身边,可你也看不见我。”
    她无理取闹,“你为什么看不见我?你凭什么看不见我?”
    “你凭什么不给我抱?我每次都只能抱到空气……”
    她哭得恼人,莫名地生气,莫名地怨恨,一股脑地全都爆发出来。
    自己也意识到这样哭得五官扭曲不好看,把自己埋在沈长胤的衣领上,像只鸵鸟,死也不抬头。
    沈长胤不停地拍着她的肩膀,“是我的错,我应当更早认识你。”
    哄了一段时间,云销雨霁,谢煜渐渐地在她的胸前沉默了起来。
    “小谢?睡着了吗?”她疑惑地问。
    谢煜忽然抬起头,攀缘的蛇一般,向上亲吻,亲吻她的脖颈,亲吻她的下颌线。
    沈长胤纵容着任她亲吻,一边接受一边摸着谢煜的头,摸着她的头发,自己渐渐合上了眼睛,向后微微仰头。
    在绵延的亲吻后,谢煜忽然停下。
    沈长胤迷蒙地微睁眼睛。
    谢煜直白严肃,望进她的眼睛:“上/床。”
    【作者有话说】
    人已经学乖,课题分离,剧情和别的分开章节,防止互相影响,看不到剧情;
    晚上会继续狂更万字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