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8章 大梦一

    ◎八千字◎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被打磨得歪歪扭扭的钻石在月光下,如同流萤一般,明亮闪烁。
    院子里还隐隐残存着柳树皮被烧焦后的气息。
    沈长胤低头望去。
    大约一弯月亮、半天星河都落到了谢煜的眼睛里,否则这双眼睛怎么会如此明亮?
    谢煜筹划了今晚所有的环节,现在却连一秒钟都等不了,沈长胤没有立即说“好”,她眼里的期待就变成了紧张。
    幸好,在第二秒,沈长胤向她伸出手来。
    “我愿意,无论是一千次,还是一万次。”
    谢煜立刻笑起来,院外也立刻传来欢呼。
    她起身,为沈长胤戴好戒指,给自己也戴好,让两枚歪歪扭扭的钻石碰了碰。
    “现在,你是我的了,我也是你的了。”她小声说。
    沈长胤轻轻回答:“你很早以前就是我的了。”
    在院子外面紧贴着墙壁紧张等待的老金她们立刻冲了进来,手里提着装满干花瓣的花篮,一边冲一边漫天挥舞起来。
    小晚和小乞丐比谢煜和沈长胤两个成年人更加喜欢花雨,冲进花雨中转着圈,跳起舞来。
    谢煜望着她们,忽然说:“我老了。”
    听到她说这个话的老金立刻对她怒目而视,“你说什么屁话?你要是老了,我怎么办?”
    谢煜就笑。
    她并不是觉得自己真的在年龄上老了,只是觉得自己成熟了。
    她现在可是有老婆、有戒指、有工作的人。
    她带着一种宽容的心态看着两个十几岁的少女在花雨里面跳舞,一点想参与进去的冲动都没有了。
    她果然稳重了。
    但是,小晚和小乞丐开始比谁能一把抓到更多的花瓣。
    谢煜看见她们俩头靠着头,低头数自己掌心的花瓣,一个大喊“二十三!”另一个大喊“二十六,我赢了!”
    她不安地动了动脖颈。
    老金她们已经去屋里面搬用来庆祝的酒了,沈长胤静静地凑过来,“想去就去吧。”
    谢煜看她一眼,“很幼稚。”
    沈长胤诚恳:“怎么会呢,我觉得能够影响这个比赛的小谢会很帅气。”
    谢煜哼哼唧唧地笑了一下。
    冲向两个小孩儿,大嚷一声:“放着我来!我有招风无影手!”
    老金她们将酒和一些吃食搬出来的时候,恰好看见谢煜正在向两个小孩炫耀,“十一局十胜,你们两个加在一起都没有我抓的花瓣多,早点认输吧。”
    她将小桌子放下,站到沈长胤旁边,望着谢煜:“哈,就认定这个了是吧?”
    沈长胤含笑看着谢煜,“嗯,就这个了。”
    几人玩了一会儿,酒水吃食都已经备好了,被强行勒令停止游戏,回到桌边开始庆祝。
    老金给两个小孩倒了两杯甜米酒,大人碗里的是上好的秋露白,谢煜则是一碗甜米酒一碗秋露白,悄悄嘲笑她幼稚。
    谢煜也不恼,嘿嘿一笑,“别人都喝酒,我喝两碗。”
    大家举杯共饮,第一碗酒下肚,老金忽然感慨道:“想想当初,我还帮着沈大人去追你呢,你那时都快跑到天涯海角了,谁能想到你们会有今日?”
    “毕竟当初是那么针锋相对的人。”
    沈长胤心情也不错,竟然笑盈盈地说:“巧取豪夺毕竟是对小谢最有效的方式。”
    虽然今夜谢煜已经向她演示了她们俩感情可能的另一种发展,但沈长胤还是坚持巧取豪夺才是最高效稳妥的路线。
    她说:“既然有了今日,那么过往做出的所有选择就都可以称得上完美了,千金不换。”
    谢煜在旁边默默地摇头:“不是哦,今晚我是认真的,如果你不对我来那一套,我们俩可能半个月就谈上恋爱了。”
    “你以为我是那种善良过分,会在大街上随便捡个成年人去救的圣人吗?”
    “当时街头那么兵荒马乱,哪怕是傻子都该跑了,我最多只会救小孩的,成年人要对自己的安全负起最起码的责任的。”
    沈长胤放下酒杯,忽然极为严肃地望着她。
    谢煜面不改色,话却说得含糊不清,“那什么……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你长得真的挺好看的,觉得你出危险很可惜,所以才救你的。”
    见沈长胤的神色要变,她又赶快打补丁:
    “但是,在那种情况下我们俩的感情肯定不会像今天这样深厚,我们俩经历了多少东西呀,我们俩现在拥有的是最牢固的感情。”
    沈长胤的神色和缓下来。
    姜芳和张军医坐在一起,正在一起剥花生吃,闻言忽然嗤笑了一声。
    谢煜扔过去一个眼刀:“怎么,你们俩不服?你们俩这种顺风顺水的情侣也好意思跟我与沈长胤相提并论?”
    “市井话本子都会更愿意写我和她的故事,好不好?”
    众人吵吵闹闹,老金笑呵呵地看着,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拎着空荡荡的酒壶,感慨道:“不愧是御酒,老天奶的,贡品酒的香气确实是比老娘的烧刀子要足得多。”
    谢煜:“那当然,我特地去皇帝的私库里面找的,哪个最贵我就拿哪个。”
    “还有这小桌子,这花生米,不是来自皇家私库,就是来自御膳房,我求婚,当然用最好、最贵的东西。”
    她有些喝醉了,嚷嚷着,吹牛,有些轻狂。
    但很快,院门口就传来敲门声。
    众人对视一眼,酒醒了一大半,不确定这个时候会有什么人过来。
    朱听立刻起身,保持着警惕,将门打开一小半,和外面的人聊了两句。
    然后才无语地将门打开:“三殿下,你订的烤全羊到了。”
    两个酒楼的小二抬着一只烤到了八成熟的烤全羊进了院子,身后还有两个杂役,抬着各种果木炭架子之类的东西。
    谢煜啪一下将手打在自己脸上,“我忘记取消了。”
    她转头对沈长胤说:“你又不告诉我们你到底喜欢哪些东西,我就只能猜了,我觉得你既然在西北待了那么久,有可能会喜欢烤全羊,就订了一副。”
    她眼珠子一转,又想起来更多的事情:“说到忘记取消,我好像……”
    话音未落,又有四个人站在院子门口,领头的人礼貌地问:“请问是哪位定的九百九十九朵绒花。”
    众人都看向谢煜,谢煜默默地低下头。
    接下来送到的东西,还有堆成小塔的江南点心,精心排列的时令水果山,整整齐齐装订好的珍稀古籍,甚至还有拿着乐器的戏班子。
    戏班子往院门口一站,就要开始演奏谢煜用五音不全的腔调回忆的婚礼进行曲。
    谢煜准备的确实很充分,她将自己所有想到的可能和浪漫相关的元素都考虑了一遍,但自从院子失火原本的方案失效后,她一直在准备新的计划,忘记把这些东西取消了。
    随着音乐声响起,老金她们已经从无语变成了看谢煜的笑话。
    谢煜赶紧挥挥手,“可以了可以了,都退下吧,钱我照给,都退下吧退下吧。”
    “点心也都拿走,水果你们分了吧,绒花也送回去吧……”
    沈长胤忽然站到她旁边,小声说:“古籍留下。”
    谢煜立刻点头,大声:“对!古籍留下!古籍我们要的!”
    这些人终于走了,院子里也恢复了宁静,老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东侧天边就传来一声凄厉的巨响,一道亮光划过整个天空。
    朱听下意识地去找自己的武器,“哪来的信号弹?”
    那所谓的信号弹到了天空正上方,炸开,成为了巨大璀璨的花火,朱听才松了一口气,把武器放下。
    “烟花啊。”
    谢煜点点头:“对,显然我还有烟花忘记取消了。”
    结果,下一秒西侧天边也炸开了一朵银蓝色的烟花。
    谢煜:“显然,我订了不止一家烟花。”
    等南侧烟花也炸开的时候,众人都平静了。
    谢煜:“显然,我订了不止两家烟花。”
    三家烟花在天空中密集地燃放着,整个天空都变得异常明亮,使得璀璨的星子都成为了背景。
    两个小孩早已跑到树上去了,坐在树枝上,晃着腿看烟花。
    谢煜和沈长胤站在地上,仰着头。
    她们的小指轻轻地勾到一起。
    她们闹了大半夜,有人絮絮叨叨讲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心事,有人低头喝酒,有人捧着刚得到的古籍埋头苦读。
    谢煜喝了一点酒,竟然很快就感到困倦了,她不以为意,心安理得地靠在沈长胤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她打了个小盹,却没想到这短短几十分钟的睡眠就让她重新进入了那个‘平行时空’之梦。
    她前几日用这个梦来寻找向沈长胤求婚的合适地点,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所以她就在梦中闲逛着。
    没过多久,就被沈长胤推醒了。
    “小谢?醒醒,该回去了。”
    谢煜点了点头,爬起身和沈长胤一起乘坐马车回了王府。
    在马车上又睡了一觉,又入了那个梦,直到下马车才醒。
    大约那个梦有恢复精力的作用,她轻快地跳下马车,伸出手来接沈长胤。
    两人牵着手走进瑾王府,走过前厅,走过花园,回到了主院,迈进堂屋正门。
    站在堂屋中央,两人牵着手,都没动。
    望着眼前香案上的装饰,晃晃相牵的手掌。
    谢煜小声:“我那屋?”
    沈长胤向下拽了拽她的手掌,也小小声:“好。”
    ……
    月亮被云层蒙住,云层落下成为雪白轻浮的床帘,掩住两具年轻的身体。
    一切都是绵软的,如同云朵一般,如同棉花糖一般。
    两人都几乎被这种绵软给溺死在对方身上,每一处的皮肤都湿漉漉的,在细碎喘息声中,唯有水声不绝。
    ……
    直至天亮才沉沉睡去,谢煜在进入梦乡的时候心情都很好。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边没有了沈长胤。
    她立刻反应过来,又做梦了,又到了那个没有沈长胤的平行世界。
    ——【入梦】——
    她从床上起身,一边哼着吹不出来的口哨,一边换衣服,走路都几乎带风。
    她心情怎么能不好?
    这个曾经被她视为‘用来对抗沈长胤’的‘平行世界之梦’,已经成为了另一种类型的金手指。
    她可以在这个梦里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悠闲懒散,得过且过,闯荡江湖。
    回到梦外,她就可以和沈长胤一起吃饭、一起养猫养狗,可以黏黏糊糊地做所有事情。
    沈长胤还可以是她的靠山。
    什么经史作业不会写?
    她都有老婆了,还要自己写作业?
    天哪,是谁说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她现在的人生完美得不得了。
    谢煜哼着小曲,吃了一顿早饭。
    又发现了一个新优点,她可以一天吃六顿饭,现实里三顿,梦里三顿,热量都不会超标,她的腹肌也不会消失。
    更爽了。
    只是如今府里的这个厨师,显然还是不如沈长胤当年带来的那个,做的早餐不能说差,只能说是差强人意。
    吃完了早餐,谢煜总觉得还缺了些什么,骤然回忆起前两天,和沈长胤一起吃的鲥鱼来。
    那盘酱烧鲥鱼,确实满口留香,鱼肉细嫩有弹性,让人念念不忘。
    那时候沈长胤便和她聊起,所有河鲜其实都会在离了水之后迅速丧失其滋味,如果想要吃到最鲜美的鲥鱼,最好还是到河边去,现杀现吃。
    那时便定下了过几日去钓鱼的约定。
    然而谢煜虽然觉得钓鱼很好玩,却并没有钓过鱼,却还立志要在沈长胤面前大展身手。
    那刚好,这个梦里她就去钓鱼玩吧。
    她心情很好地让管家给她收拾了一顶草帽,一身短打衣服,用驱蚊香草泡制的驱虫水,又挑了不长的鱼竿,准备钓鱼去。
    王府里没有现成的鱼饵,管家告诉她东三街的酒糟鱼饵是效果最好的,谢煜算了算到城外河边的路线,发现刚好顺路。
    就轻松愉快地决定自己路上买鱼饵。
    今天天气真好,街上也热闹,谢煜虽说是要去买鱼饵,但是这个地方也觉得好玩,那个地方也觉得有趣。
    像一个到处接支线任务的生活流游戏玩家,在逛街的短短半个时辰内,已经给自己定下了无数未来的任务。
    不管是‘自己亲手做梅花糕’、‘帮助做糖人的老奶奶做出龙形状的糖人’还是‘帮助铁匠打造一柄最适合用来修剪灌木丛的剪刀’,她都觉得很有意思。
    还心情很美地想,如果有哪些任务特别好玩,她就等梦醒了,带沈长胤也来玩一次。
    她很快又发现了一堆人员聚集的地方,秉持着绝不错过任何热闹的心态,挤了进去。
    这才发现,这个地方没有那么好玩。
    人群的中间是一块公告板,上面层层叠叠地贴了许多写着字的纸。
    原来这公告板后面是一间京城里所有科举学子都爱来的茶楼,学问气息浓厚,学子书生们经常在这里坐而论道。
    茶楼老板干脆在门口装上了一个公告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提出一个社稷相关的问题,有识之士就可以写出自己的策论,贴到公告板上,供所有人讨论。
    还有人会特意抄录公告板上写得好地策论,广为流传,据说即使是朝中著名的大员,也会读公告板上好的文章。
    谢煜打听着消息,听到这里撇撇嘴,冷笑一声。
    这可是老谢家的文武百官,她还不知道朝堂上那群人什么德行?
    她们忙着站队、贪污、排除异己的时间都不够用,还想她们下班后看学生写的策论陶冶情操?
    她反正是不信的。
    但今日公告板上的问题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读古文有些困难,但题目出得简洁明了,她很快就读懂了。
    大意是:
    假设现在你正在与敌军开战,抓住了某个可能掌握重要情报的战俘,你是否要使用酷刑审讯?
    审讯?看到这个词,谢煜就不困了。
    她好奇地看着公告板上的所有答案。
    当一个学子贴上了自己的策论后,围观的群众可以阅读,如果欣赏这篇策论,就可以从茶楼老板处借来特殊的玫红色墨水,在这篇策论上画一个小圈,以示支持。
    谢煜一目十行地读了几篇最受欢迎的策论。
    很快发现,学子们的意见分为两派,一派是支持酷刑,法家思想,认为苦刑之下才能得到真相,而敌军在成为敌军的那一刻,就失去了被温和对待的资格。
    这一派策论里面竟然有不少类似于‘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样的话。
    另外一派则是反对酷刑,主张温和,主张‘王道’教化别人的,认为我们作为中原文明上国,不能突破良心底线,要维护仁义。
    双方都使用了大量成熟的议论手法,有的人说,既然监狱里的罪犯可以通过酷刑来得到真相,那么没道理战俘不行。
    另一方则驳斥道,被抓到监狱里的无辜者还少吗,为什么要给无辜者上刑。
    总之,这些人洋洋洒洒地吵来吵去,策论贴了好几层。
    而且她们好像还学会了回帖这个功能,她们会在一篇策论的上方再粘上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自己对这个策论的驳斥。
    很好玩。
    谢煜看了个大概,发现支持酷刑派明显占了上风,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一篇用标准正楷写就的策论,这篇策论几乎被红圈涂满了。
    谢煜在看这篇策论之前,先感慨了一下,这字儿真好看,而且不是所谓草书行书的好看,而是规规矩矩、公公正正的好看,是那种考试时候老师最喜欢的字体,是那种适合用来抄满分作文的字体。
    这论的标题是——《斥王道论》
    作者叫沈庚戌,庚戌是六十甲子中的一个,代表着对方出生的年份。
    这是个化名,意思是作者是一个庚戌年出生的姓沈的学子。
    谢煜下意识地算了一下,发现这个人和沈长胤出生在同一年,却丝毫没有将这个人联系到沈长胤身上,只是感慨一下巧合而已。
    毕竟庚戌年出生的姓沈的人多了去了。
    而且沈长胤的字是细长劲瘦,锋芒毕露的,与她这个人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温和迥然不同,这个作者却写得一手标准、秀丽的楷书。
    谢煜在心里算完了此人如今的年龄,才开始看策论的具体内容,越看越心惊。
    秀丽温和的楷书下,藏着的是残酷严密的逻辑。
    这篇策论当然也是旁征博引,但其中隐藏的态度却是作者独有的。
    这个作者认为所有鄙夷酷刑、提倡王道的人都只是从国家的声名、威望角度出发,却从来没有给国家带来实际的好处,而酷刑却真的能够得到情报,实现对敌人的威慑,带来真切的胜利与更少的伤亡。
    不过作者也认为,即使是酷刑审问,也是需要技巧的,应当专门成立一门审讯的技术,培训专门的审讯负责人,避免审讯者其实并不打算获得情报,只是使用酷刑对战俘进行泄愤这样情况的出现。
    也强调一旦获得了情报,就不应该再继续使用酷刑。
    简单来说就是,科学酷刑,只要有用就行。
    当然,文章中并没有直接使用‘酷刑’这一说法,而是更委婉地使用‘严审’这个词汇。
    谢煜饶有兴趣地读完了,觉得有点意思,这个人的思想虽然尚且稚嫩,但沈长胤一定会喜欢。
    只是她并不同意这个人的说法。
    她背后背着细长的鱼竿,戴着草帽,以一个滑稽的形象走进了茶楼里,“老板,给我点纸和笔。”
    她就这样坐在一楼大堂一张简易的桌子旁,洋洋洒洒地写了一页纸,也不旁征博引,就只是举例与论证,写完了之后将这张纸贴到了那篇酷刑策论的旁边。
    她头戴草帽,没有注意到从自己走进茶楼开始,二三楼几个正在清谈的学子就被她吸引了注意力。
    但听见她说她要写一封策论,驳斥那篇《斥王道论》后,更是对这样一个形貌古怪的人嘲笑起来,笑她的不自量力,又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在人群中间的一个青年。
    她就是那篇《斥王道论》的主人。
    青年二十出头,容貌极其迤逦秀美,只是被严肃的脸色压着。
    她衣着朴素,身形瘦弱,虽然明显能够看出来经济条件比周围的所有学子都差,却隐隐是周围学子的核心人物。
    “沈姊,你就要这样容忍她吗?”有年纪小的人,心直口快地说。
    姓沈的青年静静地望着下方那顶晃来晃去的草帽,没说话,只是冷笑了一声。
    等草帽青年写好了策论,将纸贴到《斥王道论》后,众人都听到了外面传来的骚动。
    她们等了等,姓沈的青年终于起身,“去看看。”
    一行学子来到了公告板前。
    发现‘草帽女’刚贴上没有多久的纸条就已经被画上了不少玫红色,一看就是那些支持王道论、不提倡严审的人画的,她们这群人被压着很久了,好不容易看到一篇写得不错的策论,就一窝蜂地支持起来。
    这群支持酷刑的学子们面带不屑地看着这篇新策论。
    这么短,一看作者就没有什么经史素养,还想辩赢沈氏?
    可看着看着,众人的脸色却都严肃了起来。
    这篇策论并不故弄玄虚,只是开篇直抒胸臆,驳斥沈姓青年的策论。
    《斥王道论》说王道无用,酷刑有用。
    这篇策论上来便说,酷刑才是无用的,反而是缓和政策,偶尔会有用。
    她极为不留情面地说,认为酷刑之下必定能够问出真相,是一种一厢情愿。
    她也举了个例子,比如说现在一桩杀人案有甲乙二人两个嫌犯,甲是真正的凶手,但主审官不知道这件事。
    主审官给甲乙二人都上了酷刑,并且都执行了‘不招供就不会停止上刑’的策略。
    草帽女说,这种做法势必会导致甲乙两人都会承认自己是真正的凶手。
    草帽女说,酷刑有用论大行其道的一个原因就是,人们对痛苦折磨的恐惧超越了对死亡本身的恐惧,在这种原则下,甲乙二人不招供就会一直被上刑,所以甲乙二人宁愿招供。
    读完了这个例子,沈氏青年身后的一行学子脸色就开始变化了。
    草帽女在接下来又进行了简单的逻辑推论,场景就是题目中所说的,在战争期间,抓获一个敌军战俘。
    草帽女说,你因为不知道情报与真相,才要去酷刑审讯敌军战俘。
    因为你不知道情报与真相,所以你不会知道酷刑应该在何时停止。
    因为你不知道酷刑应该在何时停止,所以你几乎必然会过量对这个战俘上刑,这个战俘必然会为了躲避短暂的痛苦,吐露出假情报。
    ……
    这篇策论很短,却简洁有力,角度也很新颖。
    即使是坚持酷刑论的人,在读完这篇策论后,也不由得有些动摇。
    一时间,人群中都充满了叹息与吸气思考之声。
    唯有站在人群中间的年轻女人,神色如同坚冰一般,没有丝毫改变。
    “明日此时,我会拿出一篇新的策论来贴到这里。”
    她轻轻地说,却不掩张狂。
    人群显然更期待了起来。
    沈氏青年匆匆离开了茶楼,回到了自己的住所,这是一间简陋的屋子,是一户有小院子的人家为了赚取额外收益,用挡板隔出来的一个单间。
    冬寒夏暖,墙壁轻薄,还是用粘土和稻草混合在一起刷的墙面。
    年轻女人一回来就开始写驳斥的策论,写了一会儿遇到了卡顿,这才停下笔,摸了摸饥饿的腹中。
    茶楼是清谈的地方,有学问的人在茶楼自然会引来其他人的聚集。
    她需要在茶楼中扩大自己的声望,而茶楼老板也需要她吸引更多的学子,所以双方很快达成了合作,她在那里喝茶是不要钱的。
    但茶毕竟不能果腹。
    她掀开屋角的小小米缸。
    并非无米,但却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底。
    年轻女人并不是那种一定要将所有的东西用完,才另寻出路的人,她将这层米当成了最后的保障,拿起屋角自制的简陋渔网,出了城。
    她早就探查到了一处河道边天然形成的隐蔽凹陷,这个凹陷的地势精巧,鱼很容易在顺流而游时被冲到这个凹陷里去,想要出去却很困难。
    虽然不是每天都有鱼,但是每隔着三五日过去,她总能捞到可以裹腹的小鱼。
    今日距离上次捞鱼的日子,已经有六日了,她几乎是确信的,那里会有鱼。
    可等她到*了那里,却发现凹陷处的小水洼里,空空如也,鱼不见了。
    这件事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她将这个地方藏得很好,从没有人发现过。
    她望着凹陷边被踩弯的芦苇,面无表情。
    今天有人到这里,捞走了她的鱼。
    她没有在空荡荡的水洼处做更多停留,只是走上河堤,询问在附近浣衣为生的阿婆:“今日可看到有人提着鱼,从那个方向过去?”
    阿婆用木棒子重重锤了一下衣服,“有啊,刚过去没多久,戴着个草帽,说是钓鱼的,但我看什么都没钓到。”
    “后来急眼了,找了根木棍子,削尖了,不知道从哪叉了两条鱼,喜滋滋地走了。”
    不会吧。
    她心生疑虑,又问:“是不是浅色的草帽,穿着蓝色的衣裙,看起来非富即贵的?”
    阿婆重重点头:“那当然,那衣服质量可好嘞。”
    果然是她,茶楼里的草帽女。
    年轻女人冷下脸,勉强说了句:“谢谢阿婆。”
    她回了城。
    与此同时,回到了梦中的王府里,正在守着锅子煮鱼豆腐的谢煜被人推了推。
    她睁开眼睛,眼前出现了沈长胤的面容。
    她从梦中清醒了。
    ——【出梦】——
    回到现实世界,谢煜一摸头上,发现出了一头的汗,想说话,却发现嗓子都有些哑了。
    再看看窗外,已经是下午了。
    沈长胤端了一杯水来让她喝下。
    “喊你好几回都没起来,我觉得你可能是昨夜太累了,就干脆让你多睡会儿。”
    “刚刚摇了半天,可算醒了。”
    谢煜也没觉得有什么,将水一口气灌下,“可能这两天真的累了。”
    她动作麻利地开始穿衣,“不过我做了个很有意思的梦,你想听吗?”
    “等等吧。”沈长胤拒绝了,“宫里传来消息,你的那位老娘突然要摆一个家宴,又在今晚。”
    谢煜疑惑道:“她手里的权力都被限制成那个样子了,还有空想摆家宴?”
    沈长胤摇摇头:“谁知道呢,快快洗漱,我们先垫垫肚子,再去赴宴。”
    谢煜只能将梦中关于酷刑的策论都按在肚子里。
    她原本还想问问沈长胤支持哪一方的,后来想想刚见面那天晚上沈长胤对刺客审讯的风格,就知道自己都多余问。
    显然沈长胤是支持酷刑这方的,而且说不定非常精通这门艺术。
    梦里写那篇策论的人说要培养专门的审讯人,估计最多也就是自己妻子这样了。
    她漫无边际地想着,穿好衣服,打理好自己,又被沈长胤梳好头发,对着镜子发现自己又是体面的好太子一枚了。
    笑笑,在沈长胤的嘴角亲了一下。
    “那我下次再和你讲那个梦。”
    【作者有话说】
    这个策略小沈,其实就是前世还没有考上探花的小沈。
    很神奇吧,现在的小沈在很久很久以前,其实是这个样子的。
    以前真的很年轻、很恃才傲物、很鲜活。
    虽然也很穷。
    但是小谢,居然抢老婆的鱼,害老婆饿肚子一顿,记大过,你活该把自己赔给小沈。
    (小谢的梦其实就是小沈的前世,这个应该不需要再解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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