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1章 从合作到动手

    ◎一更◎
    禁卫军的演武场开阔肃杀,临江,江面上停着两艘巨大高阔的军舰。
    初夏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黄土地面晒得发烫,蒸腾起微微的热浪。
    演武场东西两侧,泾渭分明地肃立着两支劲旅。
    东侧,禁卫军身着玄色轻甲,头盔红缨在热风中纹丝不动。队列横平竖直,士兵屏息凝神,仿佛凝固的铁流。
    西侧,江南水师统一着深蓝色劲装,外罩轻便皮甲,常年被江风吹拂的皮肤是黑铁一般的色泽,像一块块被江水冲刷千年的礁石,沉默矗立。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气息,隐隐还有兵刃的冷铁腥气。
    演武场北侧,一座三层高的观演小楼拔地而起。
    谢煜拾级而上,太子常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明黄光泽。
    行至顶层平台,视野豁然开朗,千军万马尽收眼底。
    皇帝和沈将军已在主位落座,低声交谈。
    谢煜目光扫过,径直走向独自凭栏远眺的沈流枕。
    沈流枕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襦裙,脸上那道疤痕用极好的脂粉精心遮掩过,只余下一道不甚明显的浅红痕迹。
    她身姿窈窕,在烈日下更显苍白病弱,在恢宏军阵的背景下格外怪异,与演武场的气氛格格不入。
    “沈小姐会选地方,此处观演视野最佳。”
    谢煜与她并肩而立,目光投向下方肃杀的阵列。
    沈流枕仍然有些怨她,不回答,抬手,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颊边那道浅痕。
    谢煜仿若未觉她动作的用意,目光落在演武场上,只是心神、余光、思绪都环绕着自己身边的这三人。
    皇帝、沈将军、沈流枕,这三人如今围着江南水师一起,形成了铁桶一般的同盟。
    但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牢不可破的联盟,她只是需要寻找而已。
    心里转着千丝万缕,她口上却与沈流枕拉近关系:“伤口如何了?未愈合前还是不要使用脂粉为好,防止伤口不好恢复。”
    沈流枕哀怨看她一眼,“伤口不好恢复?无碍,反正也无人在意我。”
    “谁叫我救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呢?”
    即使在这个时候,谢煜依然迷惑于沈流枕真正的性格。
    做事好坏暂且不论,但沈流枕有的时候真的很直爽,这种直爽几乎能够给谢煜带来安全感。
    “我承认我算计过你,但是我从来没有害过你吧。”
    沈流枕直盯着谢煜的眼睛,“你有因为我受过伤,名誉受损过吗?反倒是我自己受伤了。”
    “你凭什么讨厌我?”
    谢煜尚未回答,下方演武场中央临时搭建的擂台上,骤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喝彩声!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
    擂台上,一名身着江南水师深蓝劲装的女兵正昂然高举着拳头!
    她皮肤是深深的古铜色,身形精瘦,左臂上一道伤口正汩汩冒血,染红了半截衣袖,但她的神色不见半点疼痛,只有兴奋。
    她的对手是一名身材明显高壮许多的禁卫军士兵,已被她一个漂亮的过肩摔狠狠掼倒在地,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好!!”
    “彩!!”
    “王五娘威武!!”
    江南水师的士兵们激动地捶打着同袍的肩膀,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浪几乎要掀翻演武场。
    连一些观战的禁卫军士兵,也忍不住露出钦佩之色,跟着喝彩起来。
    在欢呼声中,那女兵像一头狩猎成功的狮子,彰显着自然的暴力与生命力。
    谢煜眼中也划过一丝兴奋,有些跃跃欲试,她只来得及看到王五娘最后反击的场景,那动作真的是太利索了。
    如果不是现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肯定要冲下去和人家对练几个回合。
    在兴奋中,她无意间瞥了一眼沈流枕。
    沈流枕眉头紧紧蹙起,精心描画的柳叶眉几乎拧成了疙瘩。
    她手握拳,放在口鼻前,仿佛要隔绝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汗味、血腥味——即使她们离擂台很远,根本闻不到味道。
    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欣赏或激动,只有一种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厌恶。
    谢煜没有错过这一点,面上不动声色,却暗暗将这件事记在心里,持续观察着沈流枕。
    在接下来的战阵操演环节,江南水师以小队为单位,演练了水陆两栖的快速结阵与变阵。
    士兵们在烈日下奔跑、呐喊、撞击盾牌,汗水浸透了衣衫,动作迅捷有力,充满了力量与协作的美感。
    即使是敌队的禁卫军将领都忍不住赞叹起来,皇帝也大声夸着沈将军治军有功,手下的士兵10分英勇。
    但谢煜看见了沈流枕眼里深深的轻蔑。
    江南水师侍沈流枕将来要继承的队伍,是她的母亲一手创造的队伍,说是她的家也不为过,但沈流枕对水师里这些追求英勇、肌肉、力量的士兵的态度却非常怪异。
    就好像她恨着这些人一样……
    谢煜脑中灵光一闪。
    在弓弩射击环节,禁卫军中一名臂力惊人的女弩手连中靶心,被上官当众嘉奖,她憨厚地笑着,发出兴奋激动的长啸。
    沈流枕面无表情,但是指腹都已经被她的指甲给掐红,她在强忍厌恶。
    谢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她知道要如何拆散这三人的同盟了。
    *
    与此同时,北郊威武军军械库。
    沈长胤站在一片狼藉的库房中央,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却沉静得可怕。
    仓库大门被暴力破开,锁头断裂。
    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半个库房,此刻空空荡荡,地面洁净如新,一丝灰尘也无,也就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当成线索的脚印、痕迹。
    “手法干净利落。”沈长胤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她摸了摸仓库的锁,准确定位到不易察觉的撬锁痕迹。
    “她们是撬锁进来的,却要在走的时候把锁给砸坏,是为了干扰我们。”
    “撬锁、搬运、抹去痕迹…一气呵成,是熟手。”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而且目标明确,只拿最精良的那批制式军械和账册,也就是最重要的东西。”
    老金脸色铁青:“大人,是属下失职!她们把我们的库房布局和值守轮换时间摸得一清二楚!”
    “简直像内鬼所为!”
    沈长胤没说话,只是走到被撬开的账房小间,里面同样被翻得乱七八糟,但账房留在里面的银钱分文不少,只丢失了最重要的几本账册。
    “加派人手,封锁消息,暗中追查所有可疑线索,特别是最近出入过库房或对库房感兴趣的人,所有人都要怀疑,不管是我们的敌人,还是我们的合作对象。”
    沈长胤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老金连忙应下。
    沈长胤抬步就往外走:“备马,去禁卫军演武场。”
    仓库被盗窃,虽然是件重要的事情,但侍沈长胤早已经习惯了多件重要的事情并行,不会让一件事情影响其她的。
    她必须去亲眼看看江南水师的实力,也必须看看谢煜和沈流枕站在一起的情形。
    在她站在大营前,等着马匹的时候,有一名亲兵气喘吁吁地跑来:“大人!留步!三号粮秣库房走水了!”
    沈长胤立刻皱起眉头:“走水?火势如何?原因?”
    “火刚起,不大,像是有人故意点燃了外围的草料堆!已经有人在救了!”
    “带路。”沈长胤毫不犹豫转身。
    刚扑灭了粮秣库那场不大不小的“意外之火”,走出烟火气未散的库区,另一个管事又满头大汗地冲到她面前:
    “大人!大人!军垦田那边…佃户们打起来了!为争引水渠,两个村子的人抄家伙干上了,已经见血了!拦不住啊!”
    沈长胤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怒意,但面上依旧沉静:“备马,去看看。”
    到了军垦田,她们才知道,这场械斗说是争引水渠,其实是两个混混帮派的争斗。
    沈长胤给佃户的条件优渥,吸引了许多本就无家无业的流氓混混来应聘。
    她本也不在乎这一点,甚至微妙的鼓励——因为一旦混混有了正经营生,她们上街偷鸡摸狗的可能性就会降低。
    但这次打架的不是那些普通的混混,而是已经在街上混上了帮派的那种混混,离有组织□□已经不远了。
    在佃户营中发现了自己曾经帮派的姐妹,她们很自然的就重新组织起了小团体,争夺利益。
    这次就是两个比较大的团体的斗殴,她们之前所属的帮派本就有冲突,进了佃户营之后矛盾有增无减。
    应该说,这些帮派本就是佃户营的隐患,只是在此刻被引爆了而已。
    沈长胤带着亲兵快马赶到军垦田,强势压下了这场规模不小、打得头破血流的械斗,处置了几个带头挑事的刺头。
    一切了结后,日头已经明显偏西。
    演武场那边,恐怕早已接近尾声。
    老金看着自家大人沾了尘土和血迹的袍角,以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冷厉,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邪了门了今天!先是库房被偷,接着粮库走水,佃户又闹事…一件接一件,倒像是…倒像是专门拦着大人您,不让你去演武场似的!”
    沈长胤正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擦拭手上沾染的一点血迹,闻言,动作猛地顿住。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禁卫军演武场的方向,眼神深不见底。
    所有的线索在她脑中飞速串联——谢煜今早异常爽快地让她离开,甚至主动提出替她去演武场;这一连串“恰到好处”的意外;
    一个清晰的答案,带着冰冷的触感,浮现在她心头。
    是谢煜。
    是她的妻子策划了这一切。
    偷军械账册制造混乱引她前来,然后精准地制造后续麻烦,一环扣一环,只为将她牢牢拖在北郊,无法出现在演武场。
    是怕被她打扰自己与沈流枕相处的时光吗?
    沈长胤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她甚至有些欣赏。
    做的很干净,小谢,你真是变厉害了。
    她干脆放弃了赶去演武场的计划,回了大营,召集心腹。
    营帐内黑压压的,所有人的脸上都异常冷凝。
    沈长胤坐在主桌后,即使是坐着,却依然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老金给所有将领们发完材料,“你们手里的东西是绝密,读完,当场销毁,门口就是火盆,出去之后把嘴封的死死的。”
    将领们静静地阅读着,原先有些疑惑,却很快出现了了然的神色,最后坚定起来。
    她们一个个的将那张薄薄的纸放在火盆里烧干净,站回原位,严阵以待,像沉默的刀剑森林。
    “都读完了是吧?”
    过了很久,沈长胤才缓缓掀起,眼皮看着她们。
    她的食指指腹在桌面上轻点,“在京城这几个月,都没打仗,是好日子。”
    “但现在该收收心了,从今夜开始,全军戒严,时刻待命。”
    “也该见见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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