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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5章 天地四时

    ◎第四界春和景明◎
    妘不坠奋力欲起, 却被姚英按住。一点紫光自姚英掌心亮起,妘不坠顿觉有温和灵力沿经络淌遍全身,填补一寸寸枯涸。
    姚英眉心紧锁, 却叹了口气:“你现在只管歇息为妙。”
    鸿安二人也赶至妘不坠身旁, 取药丸一喂, 碧光即起。
    展尽山飞身上前,沉声向暮岚道:“你看见了,如今我们已寻得两全之法。假以时日,我们就能彻底辟出新天地,何须再令生灵涂炭,人间俱焚!”
    “两全之法?新天地?你是指——”
    暮岚看向那第四界雏形中荒凉天地, 嗤笑出声:“那新天地,是你们搬去呢,还是要我们搬去呢?”
    展尽山双眼微眯:“你们打算如何?”
    暮岚冷笑:“我们当然不去你们不要的地方。”
    展尽山轻轻颔首, 面色微妙:“如今人间虽然荒芜, 我们倒也不至于不要。”
    暮岚眸中潋滟:“看来, 我们是谈不拢了。”
    “且慢!”
    南霜将折扇一合,指向那第四界中:“那里边不过是因为还未……圆满,看起来荒凉了些。待妘前辈将它完全开辟出来,便是崭新一界,绝不会比人间差。”
    “画饼充饥?我可不蠢。”暮岚瞥了她一眼,“若真比凡界好, 恐怕你们便是花言巧语另一番说辞了。”
    “岚姊, 还与她们废话作甚?”
    疏晓忽而开口, 凝重道:“她们无非想拖些时候。待那人恢复, 我们可就优势全无了。”
    暮岚点头, 而后朗声向幽寒谷中道:“你们既然说那新天地比凡界好, 那便让我看见好在何处。画饼充饥之事,我不认!”
    她掌间幽光一闪,那尖利啼鸣划破天际,众人已耳熟无比。其音未落,她身后灵怪已纷涌而上,如巨瀑倾落谷中。
    疾风骤起。
    剑影刀光,遍野哀鸿。
    一朵朵殷红溅起,一道道身影倒下。驳杂光芒纷呈天穹之下,又淹没于烟尘之中。
    妘不坠挣扎起身,却仍被姚英按住,只眼睁睁看着光影变幻,生机片片凋零。
    南霜手中折扇已被淋漓鲜血染透,却来不及清理,只奋力催动其护住周身,额上尽是细汗。
    南嫣自也与她相仿。二人本并肩而战,可是很快便被冲散了。
    不远处,一盏宛若朝日的灵灯飞扬着,一抡便是一条命,无人可挡。
    南嫣竭力挥扇抵御灵怪群,见那持灯之人,不觉忽一恍惚。
    身形不同,相貌不同,偏偏只那一眼,她便认出了。
    南嫣不觉失声唤道:“绪儿!”
    望旭持灯之臂猛地一滞,衔山灯却仍向前荡去,击中一名万籁门徒子,当即令其殒命灯下,烂泥一般掉进尸堆中。
    那只手臂微微颤抖,紧紧握住灯柄,指尖泛白。望旭侧过身去,便要从南嫣目光中逃离。
    南嫣神色微变,稍一分神,肩上忽觉一痛,挥扇拍开那灵怪,便见着几道鲜血淋漓爪痕。她催动灵力稍稍止血,向望旭飞去。
    在南嫣背后,一抹寒光迅速一曳,悄无声息向她心口捅来。
    望旭余光瞥见,下意识将衔山一挥。炽炽金燕幻影从灯中飞出,击中那道鬼魅般身影。
    阿星闷哼一声,顿时砸向尸堆中。望旭一惊,双眼中腾上愧疚慌乱之色,飞身赶去,将她接住。
    “阿星,阿星,对不起,我没看清,我只是……”
    “旭姊,谁是姊妹,谁是仇敌?”
    阿星嘴角溢血,轻轻抬起眼睫,双眸如浓夜一般,只一粒星子缀在其中,将望旭灼得不觉移开目光。
    “她们……不是仇敌。”
    望旭垂眼,低声道。
    阿星唇角稍动,似是想说什么,可是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微微扬起个似笑非笑弧度,沉静看着望旭双眼。
    她眸中那粒星子,忽而一曳。
    望旭余光察觉,疑惑抬眼,却被阿星奋力一推,登时向后跌倒去。愕然之间,却见几枚霞光璀璨宝珠直直击中阿星心口,心下骤然一寒。
    是璇玑。她认得此珠。
    璇玑飞回,阿星捂住心口,侧头吐出一口血,手中长锏向尸堆上一撑,勉力站起,目光冷冽,抬头看去。
    展锦腕上珠串光芒稍敛,自知尽管阿星伤得不轻,眼下仍旧没有胜算,当即抽身欲走。
    阿星本挨得望旭一击,又被璇玑击中要害,腥甜之物阵阵上涌,几乎站立不稳。她极力调息,向望旭默然一笑,轻轻念道:“不是仇敌?”
    望旭双臂轻颤,伸手想要拉住那道倔强站立着的身影。阿星却凌空而起,挥锏向展锦追去。
    “住手!”
    南嫣目光一凛,折扇赤光更盛,斩去身周灵怪,向阿星拦来。
    阿星冷哼一声,横锏一挡,手腕顺势一翻,一道凛冽光芒向南嫣迎头劈去。南嫣仰头避过,一条绸缎自袖中飞出,缚住阿星手臂,提气一扯。
    阿星轻轻皱眉,催动灵力将那绸缎震碎。可那绸缎岂能是凡物,如此忽耗大量灵力,重伤之躯根本承不住,当即呕出血来。
    南嫣岂能错失良机,当即乘势而上,一道凛冽赤光直逼阿星咽喉。
    一旁闪出另一道红影,却是南霜赶至。她未曾迟疑瞬息,挥扇夹击而去。
    一缕琴音漾来,那两道赤光骤然炽盛,气息逼人。阿星躲无可躲,将长锏一挥,竭力劈出一道凛风,将霜嫣二人掀飞,自己却猛咳不止,再也无法稳住身形,从半空中坠下。
    展锦唇角一勾,腕上璇玑大亮,一颗一颗排成一列,向阿星追击而去。
    望旭眸中一凛,飞身挥灯将那几枚灼灼宝珠拍开,驮起阿星,一溜烟飞远了。
    “不是仇敌?”
    望旭咬唇,不敢低头迎上她目光,却仍是摇了摇头,低低道:“不该是仇敌。”
    阿星定定看着她,语气间掺了几分戏谑:“可是,你方才大杀四方,也不曾心慈手软啊。”
    望旭心下一颤,不再言语,往阿星额上一点,阿星恍觉神魂忽被按入水中,即刻沉沉睡去。
    南嫣拭去嘴角血迹,仍是挥扇护住周身,看那抹朱红消失纷乱之间,眼眶不觉微微湿润,眸中雾蒙蒙。
    巫霓云尚与暮岚斗得难舍难分,却终究渐落下风。幽寒谷里碎光流旋,伴血光时溅,只似人困噩梦中。
    妘不坠自觉已恢复得大差不差,挣扎着凌空而起,眼中尽是不忍之色。
    疾风将她衣衫吹得猎猎作响,恍然大火悬天。浓云郁积头顶,低低压下,似沉千钧。
    明烛铮铮清鸣着,光芒炽盛无比。灼烫气息自手心传来,好似真握着一簇烛焰。
    她当然可以冲进去,逆转局势杀她们个落花流水丢盔弃甲望风而逃,可是——
    那般元气大损,短时间内必然无法继续尝试开辟第四界了。于是,又僵持个十年百年乃至地老天荒,消磨得人间荒芜凄凉乃至生机俱灭,望之恻然。
    都是求生,就一定要万骨将枯,你死我活?天地规则捅下的娄子,凭什么要万千生灵拿命填补?
    天不平?她来平!
    妘不坠转过身去,面向那第四界,深吸一口气,再一次抬起明烛,挥剑一斩。
    地上那枚石子符文乍现,赤光迅速贯穿裂缝,搭建起一座空间桥梁。妘不坠闪身而入,星霜剑寒光熠熠替去明烛,旋即狠狠没入那片崭新大地上。
    那枚石子取自天地四极之一,顶天立地本是术业之专攻,自能承担此职。而另一端,眼下只此星霜剑足够强大尚有此能,别无选择。
    妘不坠跪坐在那荒凉天地之间,拼命握住星霜剑柄,竭力向下推去。只见那剑身明光烁亮,仿佛蕴尽霜雪之力,冻得她指节剧痛,青紫色沿手臂缓缓上攀,又覆上一层雪白碎霜。
    星霜有灵,本与妘不坠不甚相熟,也不肯守于此间做那千年万年沉寂桥桩,自是竭尽全力与她抗衡。
    天地至寒之气侵蚀血肉,沿经络一寸一寸摧折生机,几乎失去知觉。霜白之中,几朵红莲绽开,近乎剜肉之痛将那知觉稍稍唤醒,竟反觉灼痛不已,恍似真火焚烧。
    妘不坠不肯松手,却是拼尽全力愈发握得紧了。她额心文鳐印记煌煌大亮,一道符文在剑身上缓缓浮现,渐渐清晰。
    星霜剑寒气更甚,已然侵蚀她全身。只见那灼眼赤色一寸寸被霜白覆没,最终宛然一座冰雕,连那迎风乱飞的发丝也冻住了。
    只那寒意凛凛星霜剑剑身上,一道符文清亮喜人,熠熠生辉。
    虚空中裂缝已然愈合,那空间桥梁却安然无恙架于那石子与星霜剑上符文之间,安稳如磐。
    而后,符文渐熄,通途隐去。
    姚英岂能不知星霜剑有何等威能。她望着那被白霜彻底覆住的身影,急急上前想要追进去,却见那身影一摇,白霜簌簌而落,随后淋淋漓漓化作雪水,浸透那赤红衣衫,殷红如血。
    妘不坠迟缓站起,清理去衣上融霜,指掌腕间臂上方才被那寒气催出的几朵红莲更显鲜艳,疼痛难忍,见之怵目。
    她咬牙不顾,两掌上下轻合,手心赤光大亮。
    塑四时。
    妘不坠轻轻合眼,默念要诀,掌心赤光渐作五色,轻盈浮动着,灵气郁郁。
    似乎比开天地容易多了。
    妘不坠体内灵力汹涌,尽数泻入那五色灵气团中,面上渐作惨白之色。她身形微晃,颤抖着手,向那灵气团拨去。
    可是方触及那灵气团,一股灵力顿时被那灵气团抽走,双腿忽而失力,当即跌坐下去。她万般不甘,强撑着伸手去触碰那灵气团,指掌腕间臂上红莲便蜿蜒下几条殷红河流,黏糊温热。
    那灵气团却是乖顺,自沉降下来,停在妘不坠面前。
    妘不坠稍稍调息,指尖跃起赤光,咬牙捻下那团青色灵气。
    刹那间如芒刺扎心,她浑身一颤,那团青色几乎脱手而去。
    妘不坠眉心一蹙,奋力攥紧,运转那开天之法,那青色便在她指间碎去,淌向此间天地。片息之后,竟有春霖洒落,淅淅沥沥沾衣欲湿。
    而后便如在那符文幻境中所见那般,青色,赤色,黄色,白色,黑色依次捻去……此心便受芒刺砭蜇,受烈火烧灼,受万钧轧压,受刀剑劈斩,受霜冻摧折。
    五行之劫凌迟一般刮过五脏六腑,真似片下血肉一般。尤是霜冻之劫,她在以星霜剑锚固空间桥梁另一端时便已饱受霜冻之苦,彼时只冻其外,如今却是将内里也冻过一回了。
    莫名其妙的圆满。
    妘不坠战栗着,唇角漾起一抹苦笑,下唇已咬出血来。脏腑痛苦难忍,偏生灵力将枯,身躯亦已近极限,却始终未出一词。
    她不敢松懈半分,只竭力凝神为之。自知眼下若有半分差池,一切便将如堤坝忽溃,雪峰倾塌,将身后那千命万命埋葬。
    这一步既已踏出,便再无退路。妘不坠便拼尽一切,只管向前奔跑而去,纵它刀山火海千险万阻万箭迎头——
    闯了!
    万劫淋透身魂。
    四时在她伤痕累累手底流转,盛衰轮替,倒是比从前停留于观摩新奇多了。
    恍惚之中,见得最后一团黑色灵气终于散去,妘不坠长呼一口气,仰头卧倒在地。
    冻雨夹杂着细雪纷纷扑面而至,凉沁沁甜丝丝,像是慰藉一般。
    一次,成了。
    虽此魂已摇摇欲坠,塑四时已经比她想象中顺利得太多太多。她轻轻合眼,感知那雨丝轻拂脸庞,像天地落下一吻。
    冻雨停后,草木纷纷生发于她身侧,带着那纯粹的,昂扬的生气,从泥中冒出头来。
    第四界春和景明。
    界壁彻底形成,不再是脆弱透明一层屏障,自巍巍然通天达地,亦得障目之能。
    妘不坠就这样卧倒柔软碧草间,睁开眼来,目光随意停在那片澄明天空间,忽觉鼻尖发酸,眼角默然滚下一粒清泪来。
    第四界的灵气又与三界皆不同。妘不坠细细感知一番,觉那第四界灵气像是山野之中草木散出的清香,干净清澈,绝不拖泥带水。
    说来这般灵气,倒是比人间灵气更适宜灵怪生长。人间到底是凡间,带些浊气的灵气最适宜凡物生存,灵怪天生便非凡物,灵气中的浊气于她们百害而无一利。
    天界妖界呢?一者太过轻盈,一者又显缠绵,仔细想来也比不得此间适合。倒是这第四界灵气,仿佛与灵怪天生相配似的……或者说,灵怪本就应是第四界的生灵?
    想及此处,一切竟豁然开朗。第四界作为漏网之鱼,天地规则应是默认有这一界存在。灵怪本应孕化于此界,因其未辟迟迟未能降生。
    今世人间灵气较旧世浓郁许多,阴差阳错间孕化出本应第四界孕化的灵怪。既是本应出现之物,天地规则自然不加阻拦,任其发展。
    如此,她们竟算是归去素未谋面的故土?
    妘不坠默然失笑,自觉躯体恢复了些,便挣扎起身,吃力唤醒星霜剑,符文顿现。
    一颗翠色丸子被小心埋在星霜剑旁,潮湿膏壤覆住那微弱光华,温软如锦衾。而后一滴赤光在那土壤上一漾,迅速沉入其中。
    一切都要结束了。
    妘不坠垂眸看了一眼腕上那柔光流转的八珠串,轻声自语道。
    【??作者有话说】
    祝贺咱们坠妹成功真·开天辟地!下一章就是尾声啦,激动[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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