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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2章 参悟

    ◎你们尽力了,我们还没尽力◎
    “你是说, 你想将那方混沌之地辟出一界,供灵怪栖居,从而平息纷争?”
    姚英蓦地起身:“开天辟地, 连典籍中也未能有详细记载之事, 自母神陨落后, 无人知晓要怎样为之,还当慎重。”
    妘不坠颔首:“前些日子我得一功……无论如何,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隐隐雷声传来,妘不坠忙将“一功法”三字收住,未提陨生石与幽寒谷符文之事。
    忘形门掌门风泠皱眉:“要占混沌之地在何方,难处只怕比占那陨生之地有过之而无不及。陨生之地至今也未能得解, 这不到三年光阴……”
    风影神色担忧,添道:“占这等重大之事,往往不仅不得其果, 还令占者元气大损, 甚至被反噬致死。更何况, 我们门中占卜之法有缺,从前合占陨生之地时,便是因那残法缺失之处功亏一篑,如今仍未补全,只怕重蹈覆辙。”
    风泠沉吟片刻:“不过说来,若是补全残法, 倒有一线希望。”
    风影一怔:“可是……”
    “可是什么?”
    巫霓云走进门来, 侧头瞥了一眼风影, 又定定看向风泠。
    “旧日灵昭门中尚存少量巫祝一脉典籍, 你们倘若需要, 大可去我们搬来之物中找找。”
    风泠讪然一笑:“如此, 灵昭门其她姊妹没有异议么?”
    又一人走进院中,却是巫夕。她轻笑:“这般要紧关头,什么事不能先放一放?更何况那本来就是你们那一脉遗留之物,就当是物归原主了。”
    巫霓云面色些微不善:“扭扭捏捏,倒像是我们从中作梗似的。要找什么尽快去找,耽搁了时日莫要怪在我们头上。”
    风泠神色微变:“并无此意。”
    姚英轻咳一声:“既然如此,不如让影儿先去找找。若能找到残缺之处,再论占卜一事不迟。”
    妘不坠自也瞧出两边隐有争吵架势,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事不宜迟,不如早些行动,争一刻是一刻。”
    巫霓云甩袖离去,巫夕叹息一声,唤了风影,领去灵昭门暂置典籍之处。妘不坠松了一口气,本欲回去那隔院之中,心下念头忽动,却将行迹一转,往万籁门外去了。
    她再一次停在那小池前,低头看向那清幽倒影,眼睫一颤。
    赤光萦于指间,缓缓凝成符文。
    可那符文刚刚凝结完整,忽而一抖,刹那消散去。妘不坠后退一步,眼中微光闪动,曲指为拳,默然垂下。
    竟在此刻畏怯。
    可是知晓当时情形又能如何呢,她又不能真的回到过去,去拉住那道飞鸟振翅而去一般的身影。
    妘不坠迟疑着,某一瞬真想转身逃去,再也不愿见到此地一角。
    可是她到底没有逃,努力定了定心神,指尖赤光再度亮起。
    ——回溯。
    身侧光影蹁跹,恍然乱花翩飞。妘不坠闭上眼,眼睫畔一行细流蜿蜒而下。
    那符文灵力渐敛,她却迟迟不敢睁眼,暗自努力平复心绪,才小心抬起眼来。
    她看见故人面容分明就在眼前,面上亦是泪痕乱流,有万般不舍。她下意识伸手拉去,故人却转过身,决绝飞去半空中那道裂缝前。
    清浊契?
    妘不坠隐隐从她唇间译出口诀,心下不由得震颤不止。紧接着她便看见那裂缝中涌出乌光将故人身形吞没,再也望不见了。
    那乌光翻涌着,分明那般真实,她飞身而去,却只抓到一片虚幻光影。
    妘不坠双臂战栗着滞在半空,只眼睁睁看着那浓郁乌光在眼前纷飞汇聚,又渐渐淡去,却再无故人身影。
    只有——一朵灿然迎春花幻影,金光流转,飘忽掠过她眼前,飞入那山石中。
    妘不坠浑身一震,赤色符文随之破碎。眼前光影又作万千乱花飞旋,终于归于原本模样。
    她怔然看向那座神女貌山石,一步一步挪过去,停下了。
    “见微,你还在这里么?”
    无人应答。
    一缕魂当然应答不得。妘不坠苦笑一声,屈指弹出一抹赤光,如野火焚絮一般迅速在那山石上铺开一层,又敛去光芒。
    她忽觉疲惫,仿佛黏糊而沉重之物压在心口,将心绪闷在狭小潮湿之中。那疲惫并非自躯体四肢中来,而是从神魂深处汩汩涌出,像深苔上凊人的泉。
    千百年间从未有过如此感受。她跋涉过万千绝险万千离合,曾也以为自己永远是一簇烈火,永远也烧不尽灭不去,不曾料想有朝一日也会想要拉住这亘古奔流的光阴,停下歇一歇。
    怅然折转,姚英却在山门外等她。见她回来,便笑道:“那残卷找到了。”
    “找到了?”妘不坠尚在出神,只茫然重复一遍,而后猛地惊醒,“找到了!”
    姚英看她神情,自是猜得几分。她轻轻颔首:“风泠她们已经将那残卷拿去,应当不久就能将残法补全。祭坛已经着手修建,想来很快便能试上一试。”
    “那,我也该闭关了。”
    妘不坠勉力一笑:“既然姊妹们都在发力,我总不能拖后腿。”
    姚英面上稍有担忧之色:“切记不要勉强。你既说你已有所想法,我便不多劝了,只是此路必然艰难万分,走下去是条死路也说不定。倘若此路不通,我们再另想她法便是。”
    妘不坠重重点头:“好!”
    补全残法并未费去太多时日,祭坛也已搭建完成。忘形门众人定好吉日良时,自去推算了几回,许是并未较真之故,不得其果。
    不久后风泠与忘形门几位长老再度商定好时辰,又如多年前推算那陨生之地时那般郑重合力推算一回。众人看着那祭坛前金光渐起,直捅天穹而去,焦急等候在外。
    而后那金光震颤,如狂风吹烛一般吹灭去,只余忘形门掌门长老横七竖八倒在祭坛上,一探尽是内伤。
    鸿安二人忙碌起来,煎药灶火疏日未歇,整个院落都弥漫着浓烈药香,有些呛鼻。
    妘不坠始终没有出关。
    那碑文不算太长,偏偏用词极为晦涩,理解起来竟比那符文还艰难。她仅是完整读懂那碑文,便耗去足足七日。
    再一句句领悟去,又遥遥无期。
    她一点一点琢磨着,那碑文仿佛活了过来,一句句在她心间演绎出万般景象。她又看见那黑白的、混沌的、五色的云气,飘浮于空寂之中,一次又一次拨作天地四时,又看见柔枝洒下泥点,坠地便活蹦乱跳,朝气蓬勃。
    可饶是如此,那功法仍旧极其难以理解,以至于往往半句便能令妘不坠思量数日。
    她观摩着,思忖着,恨不能将一毫一厘尽收眼中。可是人到底身魂微渺,双目所及有限,自不能寥寥几遍看得仔细。她便来来回回琢磨,一分一分挖掘出要诀,渐也有了进展。
    只一事颇为麻烦。此功法无从实践印证,仅能领悟在心。偏又消耗极大,动用一次恐怕要歇个十天半个月才缓得过来,也不知到时去那混沌之地运转,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妘不坠心下担忧,只将其要诀翻来覆去牢记在心,暗自推演无数遍,直到自认再无可精进之处了,才稍稍安心,敛去灵力脱离此境,睁开眼来。
    人间恍惚两载春秋。
    天微亮,明安正习医书,忽闻那久无动静的屋门吱呀一声,愕然回头看去,双眸一亮。
    妘不坠抬头看看天边霞色:“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明安道:“若再多个十几日,妘前辈就闭关足足两年了。”
    “两年了?”
    妘不坠心下一惊,忙不迭往风泠所在那隔院赶去,半途却被巫霓云拦下。
    “我与你同去。”
    妘不坠暗觉不妙,迟疑问:“她们那残法可有补全?”
    巫霓云点头:“将她们那残卷与我们这残卷拼在一起,剩下残缺之处便很容易添补齐全了。只是……”
    她叹了口气:“她们已推算过一回,仍是无果,那回落下的伤至今未能痊愈。你也知我们与忘形门素来有些不和,没个由头,我也不便前去拜访问候。”
    妘不坠眸中稍黯:“还是不行么?”
    巫霓云抬眼看向她:“还可一试。”
    妘不坠疑惑着接上她目光:“还可一试?”
    “或许当初功亏一篑,并非因那功法有缺,而是因为——我们不在。”
    妘不坠仍是疑惑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你且听我说来。”
    巫霓云怅然一笑:“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本也是一家人。当时我们巫族分为三脉,世代安居于春水寨。后来遭遇些变故,其中两脉前往妖界暂时蛰伏养精蓄锐,留一脉守候于人间。她们等我们等了太久太久,忍无可忍携功法典籍逃离春水寨,便成了如今的忘形门。
    “后来我们回到人间,赶走那些阴沟野鼠,立派为灵昭,曾也去寻过她们。可是那一回吵得天昏地暗,从此之后彻底分作两派,不再来往。
    “那卜算之法,在一切变故发生之前,本就是三脉合力为之。虽她们一脉为主导,我们这两脉也不可忽视。当初她们联手其她门派推算陨生之地所在时,那残法本已修补齐全,虽与原本记载有出入,倒也无大过。”
    “这一次,”巫霓云眼中明灭,“我们出力一试,兴许能有转机。她们与我们已数百年不相往来,旧事我们并不占理,说来确有愧欠,此番借这由头,倒希望能缓和几分。”
    妘不坠双眸中有微光渐起,轻声道:“原是如此。”
    她想起当初在风泠面前巫霓云言行举止,倒与眼下极不相符。
    巫霓云自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轻笑道:“灵昭门中不满忘形门,自也不是无缘无故。灵昭门并非只有我们两脉后人,也非只收春水寨中巫族女子,自外乡来对前事一无所知的徒子比比皆是。时过境迁,前人不再,她们仍逢人便骂,又处处争所谓正统,任谁也憋着一口气。
    她叹了口气,神色复杂:“故而在外之时,我也不能显得卑弱,亦不便明面低头。今日你去追问推算一事,便是难得良机。”
    院中隐约飘来药香。
    妘不坠叩开门,却是风影。她见着来人,不由得一愣,忙去屋中唤风泠。
    巫霓云也未客气,直去院中坐下。风泠走出屋来,第一眼便看见她,正蹙眉欲言,才瞥见妘不坠正向自己走来,忙正了神色:“妘前辈……可还顺利?”
    妘不坠莞尔:“还算顺利。虽不敢说万无一失,但好歹有底。眼下离三年之约已近,那混沌之地可有卜出?”
    风泠愧然摇头:“我们尽力了。”
    “你们尽力了,我们还没尽力。”
    巫霓云起身走来风泠面前,双眸沉静如古井一般,直直望进风泠双眸。
    “从前占卜大事,从来不是一脉揽下所有,典籍之中亦有记载,向来是——三脉合推天地事。如今形势紧迫,风掌门还不愿意暂退一步,邀我二脉同去?”
    风泠面色微变,稍稍垂眼,碍于妘不坠在此,只干笑数声:“巫掌门在说什么?倒显我忘形门不顾大局似的。”
    巫霓云坦然道:“风掌门何必拐弯抹角?眼下也无旁人,你莫名其妙中伤我做甚?忘形门常对我灵昭徒子恶语相向,你们独自揽下推算混沌之地一事,倘若我们赶着上来帮忙,又未得善果,便是其她门派不在意,灵昭自也觉颜面无存。我不过来要句请求而已,并无别意。”
    风影轻轻蹙眉,不觉后退一步。
    “巫掌门说笑了。谁人不知此事重大,纵有天神来助,也未必能成功。愿来助一臂之力的,无论成败,都是大英雌。”
    巫霓云讽然失笑。
    风泠咬唇,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若二脉姊妹愿出手相助,风某不胜感激。”
    “不是现在。到时你们只要开口,我们必然全力配合。”
    巫霓云唇边凛冽笑意转缓,拂袖而去。
    风泠神情稍滞,听那衣摆上细碎铃声渐远,面色总算恢复如常。她向妘不坠歉然一笑:“我们这就再择良辰。影儿,你去看看。”
    妘不坠稍觉担忧:“听闻你们上回落了重伤,眼下伤势如何?”
    风泠黯然轻笑:“我们休整已一年有余,虽仍有顽根未愈,想来支撑一回倒是不要紧的。”
    “师母,”风影神色凝重,“接下来数月流月皆于我们不利,恐怕……只有明日辰时,尚可一试。”
    风泠目光一凝:“那就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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