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9章 瘴清
◎得而复失又复得复失复得◎
妘不坠负着那玉碑, 暗自以灵力欲化其重，却发觉所施力灵力如石沉大海，竟无分毫作用。
好沉。
妘不坠一手护住背上玉碑, 一手握明烛, 剑锋去虚空间划过一道残影。
不妙, 此间并非真实空间，或是母神残留世间的意念所化，遗法第二式对此间毫无作用。
看来这玉碑也无实体，不能带离此间。
她脚步稍稍一滞，迅速思索，想起初至此间时道路狭窄两侧悬空, 玉龟这般庞然巨物断然不可通行，当即提气奋力沿来时路跑去。
那玉龟扫尾转身，独眼盯着那背着玉碑吃力奔跑的身影, 即刻迈步追赶。
不对, 它似乎变灵活了。
妘不坠往后望了一眼, 心下顿时一紧。
难道……之前显得笨拙，是此玉碑只故？
她来不及细想，头顶已投下一大片阴影，刹那间凉意灌满全身。
轰！
地动山摇。
赤光一闪，妘不坠出现在离那趾爪三四丈处，兀自喘着粗气, 竭力继续向前跑去。
无论如何, 这玉碑必须带出去。
可是此次瞬移之法施过, 她明显觉察吃力许多。若坚持负着这玉碑奔逃, 恐怕要暴毙在那玉龟爪下了。
她略一思忖, 只得暂将玉碑放下, 翻滚避开一道凛凛银光，又借明烛荡远，眼前却骤然银光大盛。
妘不坠吃了一惊，连忙弃绳，当机立断一个千斤坠向下坠去，银光险险掠过头顶，削去身后那灌木丛大半身躯。
那玉龟果然追上，竟是一跃扑来。
此一扑来，遮天蔽日身躯挡去天光，沉沉压下，便是方寸之地灭顶之灾。妘不坠心间警铃大作，抬手将明烛一收，再度运转那第一式瞬移之法，堪堪避开此一扑。
她狼狈摔落至地，体内灵力已隐隐有不足之兆。
不行，不能再动用了。
妘不坠奋力弹起来，握紧明烛那手竟有些颤抖。
搬走玉碑之后，那玉龟外显缺陷就此消除，本就不利的境况更是雪上加霜。如今既破不得那坚不可摧身躯，又无法在追杀之下逃离，打也不能，逃也不能，当真难办。
难道……要动用那遗法第三式吗？
在前四式中，第二式与第三式同属破坏一类，第二式无法划破意念，也不知第三式能否令意念坍塌。若是不成，就当免于受天罚之苦了。
她固然明白，在暮岚她们杀回来之前，引天罚再重创自身无异于自断一臂。可是生死攸关在前，活着尚能争取，死去万事皆空，再也无能为力。
两害相权取其轻，拼了！
那玉龟一扑未中，自觉恼怒，转头又向妘不坠一爪拍来。妘不坠急急后退避过，双手却未停歇，终于结出一道印记，一掌向那玉龟拍去。
前两回动用此法一次仅不过试探，另一次因巫霓云在旁，也有意收住灵力。这一回妘不坠孤身一人，自怕那玉龟死不了，故而敞开来施展，又似乎……用力过猛了些。
只见眼前天地骤然扭曲，旋即灭灯一般一暗，登时彻底作虚无去。
成功了，但是……
随那玉龟连同其侧方圆十丈化作虚无，此间残余意念纷纷向那缺处填补而去。此间本由意念之力支撑，如此一来，残余意念已不足以将其维持，自是天塌地陷，摇摇欲坠。
妘不坠暗道不妙，不顾天罚之力在体内肆虐，当即跌跌撞撞向那玉碑跑去。
脚下草地凋零枯萎，伏倒焦土间。一道道裂缝恣意纵横大地之上，似要将一切吞没其中。妘不坠奋力跳跃闪躲，双臂颤抖着想要结出印记，却一次次被那天罚之力打断。
她双眉紧锁，盯着远处那一点莹白，只觉剧痛如巨浪拍岸一般往头顶上涌，冲击得眼前阵阵发黑。
天火团团滚落，天穹间现出大大小小窟窿，四下意念力自向其中填去。如此循环往复，此间境况迅速恶化，周遭光景愈发暗淡下去，万物渐渐虚化透明，只剩模糊一片光影。
只那烈火一般的身影在暗淡光影间倔强跃动着，向那半沉在土里的玉碑奔去。
可是，那玉碑也渐渐暗淡模糊了。
妘不坠心间焦急万分，然而体内天罚未过，又有禁制限制，加之四下草木尽折，无处用以借力，只得靠一双腿与光阴较量。
太慢了，终究太慢了。习惯了御风而行，这般古旧而质朴的方式竟显得有些笨拙可笑，却似与天地打闹般。
天火熄灭，地动止息。
她眼睁睁地，看着远处那玉碑连同周遭万物彻底涣散，融入无边昏暗之中。她停下来，双腿一颤，霎时跌坐下去。
俯仰间，唯余千疮百孔的昏灰天穹，与龟裂的、焦枯的大地。好在这片空间总算稳定下来，没有彻底坍塌。
体内天罚之力仍未退去，只痛得冷汗涔涔，身躯不觉些微蜷曲。
妘不坠不禁自责。倘若先试探一番，自然明白此法不可取了。破局之法她明明已经看见了，方才都还立在她眼前，还负于她脊背，怎么就……被她亲手毁去了呢？
若是寻常机缘，错失便作命中无缘，无甚纠结必要。可是此术关系世人存亡，哪怕看上去已毫无希望，她都得试试逆转这因果成败。
心间完整符文亮起——陨生石上与幽寒谷中两道符文已彻底合二为一。可是第四式之后那部分，分明只是些无甚意义的填形与收尾，与那碑文毫无关联。
妘不坠不死心，翻来覆去琢磨那符文，想要寻出些端倪。可是看来看去，无非将前四式记得滚瓜烂熟，仍旧看不出那开天化物术半分影子。
难道这符文最后一部分，当真只是补全这把钥匙？
完整的符文是钥匙……那，就将它看作一个整体，可藏有玄机？
妘不坠定了定心神，又仔细观去。可是长久以来她都默认将此符文拆作五部分，且对前四部分各自模样记得太过深刻，此刻要作整体观，一时竟难以适应。
她挪动身躯，正色盘坐，方摒却杂思，忽觉喉中腥甜上涌。不及防备，哇一声吐出来，却见几丝盈盈赤光夹杂殷红之中，迅速消散了。
不出所料，此间施展第三式，天罚直接落于神魂之中，果然受损。
她咬咬牙，将余血咽下，合眼沉心静气，继续琢磨那符文。瞧得久了，终于觉察些端倪，灵光一闪，尝试令那符文颠转。
柳暗花明。
妘不坠几乎霎时落下泪来，连忙定神观之，细细参悟。
这一参悟不知多少时日逝去。昏暗天地间，一双眼忽而灼灼亮起，而后炽盛赤光骤然自掌心绽出，扎入天穹之中。
并非开天化物之法，却是——
回溯。
她曾以为幽寒谷中那符文与陨生石上符文对应，加之见识了小冥河中与那奇石相连金光的能力，想当然以为那符文当与时间相关。当发觉它仅仅为将陨生石符文补充完善之物时，还失落了好一阵儿。如今终于得见这回溯之法，不可谓不兴奋。
可惜这回溯仅能回溯一隅光景，并不能真正回到过去，与那金光回溯之能还是相差甚远。
不过，于她而言，足够了。
妘不坠暗暗遗憾，不顾身上伤势，竭力结印，一时赤光极盛，照彻天地间。
此间天地很快有了动静。只见天火倒飞填回天穹，焦土枯木重归生机，一切都迅速恢复至原本模样。妘不坠心间微颤，侧头向不远处草木间望去。
那座玉碑好端端卧在其间。虽只是虚影，不能触碰，好在碑文清晰，不影响参悟。
妘不坠极力维持那印记稳定，一步步踉跄着，艰难向玉碑虚影挪去。
她盯着那碑文，自知眼下状态无法参悟，便努力默记下来。只那碑文实在晦涩枯燥，半日也未能记全，又恐此后再无机会见此碑文，自是不倒背如流不罢休。
两掌间回溯印记愈发黯淡，几乎不能支撑。妘不坠神魂状况亦已差到极致，面色苍白如纸，仿佛随时都要倒地一般。
天穹之上，幽幽一声叹息。
妘不坠无暇多思，只拼尽最后一口气背记那碑文，唯恐再度错失此机缘。不曾防备间，虚空中那只摆弄过五色云气的手忽而显现面前，却是伸指朝她额心点来。
妘不坠陡然一惊，急急避躲，掌间那印记受此波动，登时破碎，周遭光景迅速幻回那残破原貌。
可是她来不及痛心。那只手仿佛提前知晓她行迹一般，竟与她一同移位。光景复原一刹，那指尖已然准准点落她额间。
温和慈悲又强盛无比的力量在额心刹那揉开，恍若春水轻推，沿经络漾遍全身。
天旋地转，万象俱空。
“不要！”
恍惚之间，妘不坠本能向那玉碑虚影方向抓去，绝望淹没整个神魂。她困惑，不甘，奋力想要抵抗那一指之力。
徒劳。
天地一灭，周遭顿时只余一片混沌昏黑。那赤红身影往那混沌中坠去，渐渐不见挣扎了。
小冥河尽头奇石骤然炸碎，一朵火红榴花从中轻盈飞出，穿过一层浅淡赤辉，落入奇石旁石像一般盘坐身影额心。
眉心赤光轻轻一漾，眉下眼睫随之一颤，缓缓抬起来。妘不坠茫然望着眼前一堆碎石，半晌未缓过神来。
神魂完好无损，并无半分天罚残迹，折修落下的顽疾竟也好转许多，连修为都恢复不少。
说来惭愧，临行前明安嘱咐过早晚各煎服一次的药包，至今还在怀中一包未动。不过眼下也没有能用于煎药的器具，着实无奈。
那开天之法呢？
妘不坠猛然惊醒，唯恐耽搁遗忘，连忙尝试着将方才忙乱分神间极力记下的碑文尽量拼凑完整。正沉气凝神，心头却顿时一喜。
——碑文完完整整印在心间，在那符文之旁，熠熠闪着银光。
她想起那一指点落之时，有温和力量淌入体内，想来便是这股力量将碑文刻下，又替她免去天罚，疗愈旧疾。
那是母神残影么？
妘不坠心间触动，莫名心绪涌起，眸中清光潋滟。
敬畏？感激？惶恐？庆幸？
她拢了拢地上散落碎石，郑重而虔诚拜了几拜。
“多谢母神出手相助，妘某当不负所望，还世间海晏河清。”
得而复失又复得复失复得，短短时日间经历数轮起伏跌宕，更显此术得来珍贵。
幽寒谷中毒瘴已散，小冥河里那千万缕金光亦随奇石炸碎消散了。只那浩荡水流仍从半空中突兀垂落，又在妘不坠身侧莫名截断，仿佛被一刀劈过似的。
妘不坠起身望向那湍流，稍稍活动筋骨，又觉怅然。
小冥河自天地有记载以来，便已流淌在这幽寒谷中了。它载着邪物至敌的传说，从旧时一直流淌至今世，连灭世大劫也不曾惊扰它半分。
万万载岁月里，因谷中毒瘴太难穿行，一滴小冥河水也珍贵得举世难求。如今毒瘴散去，若是太平时候，但凡透出一丝风声，必然万人空巷，将此间挤个水泄不通。
从此幽寒露不再稀奇，再逢邪祟侵袭，凡人也能自保。久而久之，也不再有生灵走上邪修这条歪路……
可是，那些生灵又当如何呢？
妘不坠忽而想到此处，不觉一怔。若作从前，她定然认为此番结果便是皆大欢喜，绝无异议。
妖术传承太看缘分，在人间流传得七零八落，旧世便已式微，灭世大劫后更是彻底断代，不成体系；仙术于没有圆满道体的生灵而言，起步太慢，若不遇机缘偶得些仙气，哪怕魂魄本有仙缘，本就不富裕的寿元尽时，往往也摸不到仙缘劫边沿。
它们，就不配逐大道寻长生了么？
邪修固然罪有应得，可是若有正道可走，它们又何必走这并不轻松的邪路？世间因果，愈想愈如乱麻，是非对错，似乎也并非那般纯粹——如她向来认为那般分立两端，却是缠绕交织，互成报应。
胡思乱想一阵儿，妘不坠收了心绪，斟酌过眼下境况，迅速做出决定。
神魂去那幻境中一游，她已全然无从得知自己离开万籁门有多长时日。既得此法，不如早日回去参悟，还有那开天辟地时漏网之鱼究竟在何方，也应去问询问询忘形门。不知若举万籁门中所有人之力，能否卜出个大概。
不过她想起从前陨生之地便无人卜得，不觉隐隐担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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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妙, 此间并非真实空间，或是母神残留世间的意念所化，遗法第二式对此间毫无作用。
看来这玉碑也无实体，不能带离此间。
她脚步稍稍一滞，迅速思索，想起初至此间时道路狭窄两侧悬空, 玉龟这般庞然巨物断然不可通行，当即提气奋力沿来时路跑去。
那玉龟扫尾转身，独眼盯着那背着玉碑吃力奔跑的身影, 即刻迈步追赶。
不对, 它似乎变灵活了。
妘不坠往后望了一眼, 心下顿时一紧。
难道……之前显得笨拙，是此玉碑只故？
她来不及细想，头顶已投下一大片阴影，刹那间凉意灌满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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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光一闪，妘不坠出现在离那趾爪三四丈处，兀自喘着粗气, 竭力继续向前跑去。
无论如何, 这玉碑必须带出去。
可是此次瞬移之法施过, 她明显觉察吃力许多。若坚持负着这玉碑奔逃, 恐怕要暴毙在那玉龟爪下了。
她略一思忖, 只得暂将玉碑放下, 翻滚避开一道凛凛银光，又借明烛荡远，眼前却骤然银光大盛。
妘不坠吃了一惊，连忙弃绳，当机立断一个千斤坠向下坠去，银光险险掠过头顶，削去身后那灌木丛大半身躯。
那玉龟果然追上，竟是一跃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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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狼狈摔落至地，体内灵力已隐隐有不足之兆。
不行，不能再动用了。
妘不坠奋力弹起来，握紧明烛那手竟有些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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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要动用那遗法第三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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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固然明白，在暮岚她们杀回来之前，引天罚再重创自身无异于自断一臂。可是生死攸关在前，活着尚能争取，死去万事皆空，再也无能为力。
两害相权取其轻，拼了！
那玉龟一扑未中，自觉恼怒，转头又向妘不坠一爪拍来。妘不坠急急后退避过，双手却未停歇，终于结出一道印记，一掌向那玉龟拍去。
前两回动用此法一次仅不过试探，另一次因巫霓云在旁，也有意收住灵力。这一回妘不坠孤身一人，自怕那玉龟死不了，故而敞开来施展，又似乎……用力过猛了些。
只见眼前天地骤然扭曲，旋即灭灯一般一暗，登时彻底作虚无去。
成功了，但是……
随那玉龟连同其侧方圆十丈化作虚无，此间残余意念纷纷向那缺处填补而去。此间本由意念之力支撑，如此一来，残余意念已不足以将其维持，自是天塌地陷，摇摇欲坠。
妘不坠暗道不妙，不顾天罚之力在体内肆虐，当即跌跌撞撞向那玉碑跑去。
脚下草地凋零枯萎，伏倒焦土间。一道道裂缝恣意纵横大地之上，似要将一切吞没其中。妘不坠奋力跳跃闪躲，双臂颤抖着想要结出印记，却一次次被那天罚之力打断。
她双眉紧锁，盯着远处那一点莹白，只觉剧痛如巨浪拍岸一般往头顶上涌，冲击得眼前阵阵发黑。
天火团团滚落，天穹间现出大大小小窟窿，四下意念力自向其中填去。如此循环往复，此间境况迅速恶化，周遭光景愈发暗淡下去，万物渐渐虚化透明，只剩模糊一片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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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火熄灭，地动止息。
她眼睁睁地，看着远处那玉碑连同周遭万物彻底涣散，融入无边昏暗之中。她停下来，双腿一颤，霎时跌坐下去。
俯仰间，唯余千疮百孔的昏灰天穹，与龟裂的、焦枯的大地。好在这片空间总算稳定下来，没有彻底坍塌。
体内天罚之力仍未退去，只痛得冷汗涔涔，身躯不觉些微蜷曲。
妘不坠不禁自责。倘若先试探一番，自然明白此法不可取了。破局之法她明明已经看见了，方才都还立在她眼前，还负于她脊背，怎么就……被她亲手毁去了呢？
若是寻常机缘，错失便作命中无缘，无甚纠结必要。可是此术关系世人存亡，哪怕看上去已毫无希望，她都得试试逆转这因果成败。
心间完整符文亮起——陨生石上与幽寒谷中两道符文已彻底合二为一。可是第四式之后那部分，分明只是些无甚意义的填形与收尾，与那碑文毫无关联。
妘不坠不死心，翻来覆去琢磨那符文，想要寻出些端倪。可是看来看去，无非将前四式记得滚瓜烂熟，仍旧看不出那开天化物术半分影子。
难道这符文最后一部分，当真只是补全这把钥匙？
完整的符文是钥匙……那，就将它看作一个整体，可藏有玄机？
妘不坠定了定心神，又仔细观去。可是长久以来她都默认将此符文拆作五部分，且对前四部分各自模样记得太过深刻，此刻要作整体观，一时竟难以适应。
她挪动身躯，正色盘坐，方摒却杂思，忽觉喉中腥甜上涌。不及防备，哇一声吐出来，却见几丝盈盈赤光夹杂殷红之中，迅速消散了。
不出所料，此间施展第三式，天罚直接落于神魂之中，果然受损。
她咬咬牙，将余血咽下，合眼沉心静气，继续琢磨那符文。瞧得久了，终于觉察些端倪，灵光一闪，尝试令那符文颠转。
柳暗花明。
妘不坠几乎霎时落下泪来，连忙定神观之，细细参悟。
这一参悟不知多少时日逝去。昏暗天地间，一双眼忽而灼灼亮起，而后炽盛赤光骤然自掌心绽出，扎入天穹之中。
并非开天化物之法，却是——
回溯。
她曾以为幽寒谷中那符文与陨生石上符文对应，加之见识了小冥河中与那奇石相连金光的能力，想当然以为那符文当与时间相关。当发觉它仅仅为将陨生石符文补充完善之物时，还失落了好一阵儿。如今终于得见这回溯之法，不可谓不兴奋。
可惜这回溯仅能回溯一隅光景，并不能真正回到过去，与那金光回溯之能还是相差甚远。
不过，于她而言，足够了。
妘不坠暗暗遗憾，不顾身上伤势，竭力结印，一时赤光极盛，照彻天地间。
此间天地很快有了动静。只见天火倒飞填回天穹，焦土枯木重归生机，一切都迅速恢复至原本模样。妘不坠心间微颤，侧头向不远处草木间望去。
那座玉碑好端端卧在其间。虽只是虚影，不能触碰，好在碑文清晰，不影响参悟。
妘不坠极力维持那印记稳定，一步步踉跄着，艰难向玉碑虚影挪去。
她盯着那碑文，自知眼下状态无法参悟，便努力默记下来。只那碑文实在晦涩枯燥，半日也未能记全，又恐此后再无机会见此碑文，自是不倒背如流不罢休。
两掌间回溯印记愈发黯淡，几乎不能支撑。妘不坠神魂状况亦已差到极致，面色苍白如纸，仿佛随时都要倒地一般。
天穹之上，幽幽一声叹息。
妘不坠无暇多思，只拼尽最后一口气背记那碑文，唯恐再度错失此机缘。不曾防备间，虚空中那只摆弄过五色云气的手忽而显现面前，却是伸指朝她额心点来。
妘不坠陡然一惊，急急避躲，掌间那印记受此波动，登时破碎，周遭光景迅速幻回那残破原貌。
可是她来不及痛心。那只手仿佛提前知晓她行迹一般，竟与她一同移位。光景复原一刹，那指尖已然准准点落她额间。
温和慈悲又强盛无比的力量在额心刹那揉开，恍若春水轻推，沿经络漾遍全身。
天旋地转，万象俱空。
“不要！”
恍惚之间，妘不坠本能向那玉碑虚影方向抓去，绝望淹没整个神魂。她困惑，不甘，奋力想要抵抗那一指之力。
徒劳。
天地一灭，周遭顿时只余一片混沌昏黑。那赤红身影往那混沌中坠去，渐渐不见挣扎了。
小冥河尽头奇石骤然炸碎，一朵火红榴花从中轻盈飞出，穿过一层浅淡赤辉，落入奇石旁石像一般盘坐身影额心。
眉心赤光轻轻一漾，眉下眼睫随之一颤，缓缓抬起来。妘不坠茫然望着眼前一堆碎石，半晌未缓过神来。
神魂完好无损，并无半分天罚残迹，折修落下的顽疾竟也好转许多，连修为都恢复不少。
说来惭愧，临行前明安嘱咐过早晚各煎服一次的药包，至今还在怀中一包未动。不过眼下也没有能用于煎药的器具，着实无奈。
那开天之法呢？
妘不坠猛然惊醒，唯恐耽搁遗忘，连忙尝试着将方才忙乱分神间极力记下的碑文尽量拼凑完整。正沉气凝神，心头却顿时一喜。
——碑文完完整整印在心间，在那符文之旁，熠熠闪着银光。
她想起那一指点落之时，有温和力量淌入体内，想来便是这股力量将碑文刻下，又替她免去天罚，疗愈旧疾。
那是母神残影么？
妘不坠心间触动，莫名心绪涌起，眸中清光潋滟。
敬畏？感激？惶恐？庆幸？
她拢了拢地上散落碎石，郑重而虔诚拜了几拜。
“多谢母神出手相助，妘某当不负所望，还世间海晏河清。”
得而复失又复得复失复得，短短时日间经历数轮起伏跌宕，更显此术得来珍贵。
幽寒谷中毒瘴已散，小冥河里那千万缕金光亦随奇石炸碎消散了。只那浩荡水流仍从半空中突兀垂落，又在妘不坠身侧莫名截断，仿佛被一刀劈过似的。
妘不坠起身望向那湍流，稍稍活动筋骨，又觉怅然。
小冥河自天地有记载以来，便已流淌在这幽寒谷中了。它载着邪物至敌的传说，从旧时一直流淌至今世，连灭世大劫也不曾惊扰它半分。
万万载岁月里，因谷中毒瘴太难穿行，一滴小冥河水也珍贵得举世难求。如今毒瘴散去，若是太平时候，但凡透出一丝风声，必然万人空巷，将此间挤个水泄不通。
从此幽寒露不再稀奇，再逢邪祟侵袭，凡人也能自保。久而久之，也不再有生灵走上邪修这条歪路……
可是，那些生灵又当如何呢？
妘不坠忽而想到此处，不觉一怔。若作从前，她定然认为此番结果便是皆大欢喜，绝无异议。
妖术传承太看缘分，在人间流传得七零八落，旧世便已式微，灭世大劫后更是彻底断代，不成体系；仙术于没有圆满道体的生灵而言，起步太慢，若不遇机缘偶得些仙气，哪怕魂魄本有仙缘，本就不富裕的寿元尽时，往往也摸不到仙缘劫边沿。
它们，就不配逐大道寻长生了么？
邪修固然罪有应得，可是若有正道可走，它们又何必走这并不轻松的邪路？世间因果，愈想愈如乱麻，是非对错，似乎也并非那般纯粹——如她向来认为那般分立两端，却是缠绕交织，互成报应。
胡思乱想一阵儿，妘不坠收了心绪，斟酌过眼下境况，迅速做出决定。
神魂去那幻境中一游，她已全然无从得知自己离开万籁门有多长时日。既得此法，不如早日回去参悟，还有那开天辟地时漏网之鱼究竟在何方，也应去问询问询忘形门。不知若举万籁门中所有人之力，能否卜出个大概。
不过她想起从前陨生之地便无人卜得，不觉隐隐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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