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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6章 逐明

    ◎“因为,我怕黑,讨厌黑夜”◎
    姚英眸中微光一曳, 疲惫回以微笑:“好生爽快。”
    疏晓点头,含笑看着二人,眼中比此间飞雪更为凛冽。这回却是妘不坠稍显不自在些, 轻咳一声:“姚姥姥方才才被你们废了修为, 恐怕一时难以施法。”
    “抱歉, 是岚姊冲动了。既是我们过错,也该我们承担。那就给你们一个时辰,你们该摇人摇人,可别出尔反尔。”
    展尽山自觉有些难以接受,暗暗向妘不坠传音:“真要放她们出去么?”
    妘不坠不动声色回她:“先活下去。”
    姚英极力调息片刻,体内残余灵力总算不再阻滞。她叹息般一笑:“不必等一个时辰了。”
    妘不坠心下不免担忧:“姚姥姥?”
    姚英摇头:“有与没有这个时辰无甚区别。不如早些尘埃落定。”
    她说完, 轻将妘不坠一推,飞身而起,身侧黯淡紫芒努力闪熠着, 几番将灭, 又倔强亮起。
    妘不坠盯着那抹雪青色, 真怕她忽而就坠下来。好在那身形只起初稍有摇晃,片刻便恢复如常,紫光亦渐平稳下来。
    姚英合眼,额心有辛夷花纹亮起。她轻声捏诀,欲将残魂召回体内。
    不对。
    残魂竟无动于衷?
    她心下稍惊,却不露声色, 只加快念诀, 心无旁骛。
    万籁门中众人已聚集结界下, 见此番情境, 有人惶惶有人豁然有人迷茫。
    南霜透过结界光华, 望向那朱衣提灯之人, 不觉渐渐靠近去。
    身形太像了,神情也太像了。
    头一次见到望旭,她便总觉此人莫名几分熟悉,只当时并未多想。如今拿着谜底看谜语,果然寻出蛛丝马迹。
    南霜忍不住唤道:“阿绪!”
    望旭浑身陡然一震,只似五雷轰顶一般。她迟疑着,挣扎着,缓缓向南霜望来,眼神却有些躲闪。
    南霜眼眶湿润:“果然是你,对吗?”
    望旭轻轻点了点头,垂下眼:“对不起。”
    “你还活着,就,最好了。”
    南霜艰难将眼眶中打转的温热之物收住,喉咙有些发紧:“可是,你是什么时候……我不信,我不信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你明明说过,要一起将流雪门发扬光大,要一起守护这世间。”
    望旭沉默抬眼望着她,暗暗咬着唇,心间千思万绪倒灌而上,险些令双眼刹那决堤。
    是什么时候呢?
    一开始当然是假的。若非皓良暮岚几人极力隐去她气息,将她伪装成凡人,她早也如永昼当初那般被当做圆满身邪祟追杀斩灭了。
    可是方承山隰门救命照料之恩,又无意间救下她人,得知自己可以拜入流雪门时,那份喜悦如此真实。以至于多年之后再回首,心下仍不免涌起一分欢欣……与九分苦涩。
    人与灵怪,不应是朋友么?
    可是良姊说,永远也不可能是的。良姊提起流雪门旧仇,又列举诸般不平事,最后告诉她,哪怕这些事不曾发生,将来终有一日也会对立两端,水火不容。
    她们去不了天界,人间又太狭窄,如若搬去妖界,在天地规则之下灵元必会受损,就如妖丹在人间会受损那般。
    ——注定有一方会灭亡。
    灭亡?
    那时的望旭并未能理解这两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只茫然记住皓良所言。直到那日流雪山庄倾覆于眼前,她化原形匿在光影之中,几乎忍不住扑上去阻止一切。
    可是她忍住了,闭上了眼。
    自那以后,“灭亡”二字在她心间有了模样色彩。起初失神间会毫无征兆闯入脑海,令她陡然惊悸,后来人间万象凋零,这般境况便渐愈少了,可是……
    当真一定要如此吗?
    望旭黯然点了点头,躲开那灼灼目光:“对不起,我当初只是顺着你往下说。你若要恨我,那便恨吧。”
    南霜沉默望着她,分明看见昏暗中她面上有什么晶莹之物一闪而落。南霜正欲再问,望旭却忽扬袖一挥,一道疾风翻卷而来。南霜下意识催动灵力挡去,那疾风至身前竟柔和,只将衣袂轻扬,恍似湖畔杨柳风。
    那道如披朝霞的身影已然移至十丈远处,看不真切了。
    姚英身侧紫光愈发黯淡,几乎支撑不住,阵中神魂却仍旧不为所动,竟是半分也未能召回。
    收不回来,为什么?
    妘不坠渐也觉察异样,飞身近去,掌心赤光即起,灵力源源不断淌入姚英体内。
    那紫光稍稍明亮些,姚英默然收手,额心辛夷花印记暗去,不觉喃喃:“究竟为什么……”
    妘不坠迅速低头看了一眼暮岚等人,小声问:“还有其它办法么?”
    姚英轻轻蹙眉,并未回答,只顾自思忖道:“也许是我眼下状态太差,体内剩下这半数神魂过于孱弱,气息亦有变,故而无法将阵中神魂引回。”
    “或许……我可以。”
    细微声自身后传来,二人俱是一惊。回头看去,永昼不知何时已跟了上来,竟未被二人觉察。
    见二人惊愕,永昼低头一笑,忸怩道:“是霜姊教我的。她说这样收住气息,就不容易被觉察啦。”
    妘不坠着急道:“外边这样冷,你快些回去,不必担心我们。”
    永昼扬起头,一双眼睁得溜圆:“我真的可以试试!你见过我那招的,还叫我不要用它害人,我一直记着。还有那日,我用它救了一回你跟姜姊……你忘了吗?”
    姚英看向她,疑惑道:“你有什么办法?”
    永昼眨眨眼,指尖一点白芒亮起,轻轻向夜空中一戳。
    刹那间,那浓郁夜色流动起来,竟向那一点白光急灌而入。永昼低叱一声,白玉葫芦应声飞起,变作长凳长短,将她轻轻托载。
    那点白光仿佛此夜中唯一一粒星子,众人抬头怔然望着,见那飞雪连同夜色迅速被那粒星子吞没,好似扯开一帘无边无际的梦。
    飞雪渐歇,寒风稍柔。
    永昼神情肃穆,一改平常茫然天真模样,抬起那只手臂微微颤抖起来,面色亦渐渐显出些异样乌青。
    “不好,快停下!”
    姚英见她模样,神色微变,飞身握住她手腕。
    永昼咬紧牙关,指尖白光反而更盛。白玉葫芦应她心绪一摇,一道凛冽灵力荡出,顿时将姚英推至一丈开外。
    姚英勉强稳住身形,向妘不坠唤道:“快拦住她!”
    妘不坠闻言,思绪一凝,腕间赤光骤起,凝作几道游丝当即向永昼缚去。
    白玉葫芦震颤起来,周遭灵力大盛,将那几缕游丝瞬间震碎。妘不坠吃了一惊,竟被那灵力逼退数步,再不能靠近半分。
    永昼稍稍侧头看向她,眉头轻锁着,唇角却向上一弯。
    姚英奋力近来,抓住妘不坠手臂:“我们一起,一定要拦住她。那一半神魂中烛龙神力未尽,她非姚氏血脉,吸收后会触发其中禁制,必然没命的!”
    赤紫二色光芒亮起,向那炽盛白光游弋而去,却仍旧近不得永昼半寸。二人竭力催动灵力,唇边有血色溢出,却愈加力不从心。那白玉葫芦激荡出的白光竟似一道天堑,如何也无法跨越。
    “阿昼,快停下,好不好?”
    永昼唇角仍是噙着笑,面色愈发难看下去。指尖星子似的白光周遭终于归于沉静,只那白光兀自明亮无比,在永夜之中万般夺目。
    云开雪霁,天地清朗。
    白玉葫芦安分下来,灵力渐渐敛去。坠英二人闪身而至,急切察看永昼伤势,心下俱是一沉。
    永昼坐在那白玉葫芦上,倒似不甚在意一般,垂眸向妘不坠笑道:“我赢过你了呀。”
    “这不算。”妘不坠眼眶泛红,“你好好活着,将来我们认认真真切磋一场,好不好?”
    永昼望着妘不坠,幽暗间,一双眼出奇清亮。她跳开此问,却道:“你猜猜,我为什么给自己取这个名字?”
    妘不坠一怔:“为什么?”
    “因为,我怕黑,讨厌黑夜。”
    永昼轻声道:“在我意识尚处混沌之中时,对周遭唯一印象便是可怕的、望不着边的黑夜……按理讲那时我不该有知觉与记忆,可是不知为何,我就是有这样的印象,像是生来就烙印在心里一样。
    “直到那天,这望不着边的黑夜突然裂了条缝隙,我便掉了出来。睁开眼见着第一人就是姜姊,我刚看清她模样,她一挥手我就飞进一片青绿柔草中了。
    “我躺在柔草里边,洒在身上的天光很温和,身下泥土也是,柔草上脉络被天光照透,一条条纵横交错好生神秘。那时我想,原来黑夜外边这么好看,要是一辈子都能在这里就好了。”
    妘不坠早已收不住泪,抓住永昼衣袖:“那为什么要犯傻?”
    永昼难为情挠了挠头:“我也不想呀。我看你们也不喜欢黑夜,又没有想出办法,既然我有办法,总不该瞒着不说。如果我有办法跟你们一起出去,肯定不会这样的。”
    “你怎么知道没有办法?大不了等她恢复些,我们就都可以出去了……”
    妘不坠责备数声,又觉不忍,哽咽着望着那明亮纯净双瞳,心间更是沉痛万分。
    “我没有墨姊那么聪明,却也不是什么都看不明白,”永昼摇摇头,眼中稍黯,“如果等姚姊恢复,很多姊妹都不在了。”
    “其实我原本也想着,将这些神魂收来后还能还给姚姊,大家都会好好的。不过……我不难过,知道你们会好好离开这里,我就高兴。”
    她勉力向妘不坠一笑,身侧渐渐有碎光飘起,身形亦缓缓模糊。
    一道迟滞碧光夹杂些微金红飞来,捕住那零落碎光,一片一片奋力牵紧,阻止永昼消散,可是终究徒劳。只见一片片细碎光芒由疏而密,到最后竟如大雪流旋倒飞,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
    久处昏暗之中,妘不坠头一遭发觉这碎光如此明亮,以至于两眼被刺得半点睁不开,只两行热泪在眼下熠熠,再止不住了。
    不知多久,那亮光才渐渐暗去。妘不坠睁开眼,模糊间看见那碧光仍不死心追逐拾捡着那残零碎光,却一次次扑空,直到最后一片碎光也散了。
    妘不坠循着那碧光望去,叹息一声。
    望旭咬唇,收了灵力,逃也似的迅速飞远了。
    那白玉葫芦上,静静卧着那只文鳐埙。妘不坠伸手取回,那白玉葫芦便骤然缩小,只眨眼间便消失了。
    消失前一瞬,妘不坠恍惚看见那葫芦上镌刻二字:逐明。
    她揣着那只文鳐埙,下意识向那白玉葫芦残影抓去,却只抓到一缕寒风。
    “原来这只埙也还在。”
    姚英垂眸看着那只文鳐埙,轻轻一笑。
    “所以,这也是妘家故物吧?”
    妘不坠回过神,惆怅着将那只埙捧起来,眼中明灭不定。
    姚英点头:“而且只有文鳐君特意铸了此物,从前都是在妘氏小辈中将会继承神力之人那里,本意是护她们在继承前平安,故而不需灵力也能使用。其余七氏也仿造此物,照那八音自己制了法器,我姚氏制的便是支长笛。不过自然都比这埙差得远了。
    “当初八位神君,属文鳐君来人间来得最频,对妘氏,倒像是当自己亲传徒子那般关照的。”
    “这样么?”
    妘不坠怔然,想起前去天界寻见文鳐君时景象,不觉有些疑惑。
    姚英见她神情,自也有些奇怪,便问:“你前些时日去天界时,没见着她么?”
    妘不坠迟疑:“倒是去寻过了……”
    “没寻见?”
    “寻见了,可是她好像并不太愿意与我多言,所以我只问了几嘴,就走了。”
    姚英皱眉:“难道你没说你是妘氏后人?”
    妘不坠摇头:“我自然说了,但是她看上去并不在意。”
    “不应该呀。”姚英思忖着,“怎么会这样,她原话如何?”
    妘不坠回想一番:“她说,她与妘氏缘分已尽,八氏皆归凡尘。”
    姚英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果然神祇举止不应以人心相度。想来如若神祇总如人这般困于旧人旧事——尤其人间旧人旧事,难免履职有所偏心,确也有坏规矩,不成体统。”
    妘不坠莫名忽觉释然,好奇问:“她从前如何?”
    “从前么?妘氏那典籍,她亲自修订过多回,里边功法定稿只费去堪堪百年,后来还常常亲自下人间传授那些功法,极为耐心温和。而其余七氏都是靠十余代传承人才完成各家功法典籍,也从来都是野蛮生长。那时七氏,没一个不羡慕妘氏的。”
    姚英抬起头望向那茫茫夜色,眼中尽是怅然。却见那漆黑天穹中,渐渐有了些许将明之迹,仿佛一瓣天光溶于此间,将夜色冲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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