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恶战
◎我……拉不住她◎
一日, 两日，三日……
春水寨中断壁颓垣已清理干净，夜间灯火一日比一日茂盛起来, 一丛一丛, 一簇一簇, 虽不及旧时热烈，倒也生机勃勃。
“寨中逝者二十七人，重伤五十二人，皆已安置妥当。”
巫姝看向崭新的春水寨，稍有迟疑：“师母，我们当真还要耗在此地, 咽下这哑巴亏么？”
巫霓云也垂眸望去：“可是如若我们走了，恐怕不出半月，春水寨便会同外边其它地方一样。这正是我一直顾虑之事。”
巫姝沉默, 自也无解。二人静立片刻, 巫姝又问：“对了, 上次那人，过去这么多日，情况如何了？”
……
妘不坠面色苍白如纸，浑身冰冷，已足足七日不见分毫动静，真如故去一般。
巫夕蹙着眉, 试了万千办法唤醒躯体生机, 终是无能为力。百般功法砸下, 耗去半数灵力, 也如掷石入海, 全无作用。
偏偏神魂不散, 就总予人一点微末希望。可是诸多办法皆已试尽，巫夕也不知究竟还能如何，干脆每日照例喂了汤药，便由她去了。
可连妘不坠自己也料想不到，这枯木似的躯壳，在第八日竟还真抽出一片新芽。那干涸泉眼般的仙基，渐有微薄灵力一丝一缕淌出，缓慢地、兢兢业业地沿经络滋润过血肉。那惨白面容，终于透出一分微乎其微血色来。
巫夕照常端了药，在她身旁坐下，察觉其状态有异，不觉惊讶不已。
“命硬如斯。”
巫夕作此评价。
既然已焕发一线生机，再施以功法疗愈便顺利许多。到了第十日，妘不坠悠悠醒转，虽仍旧虚弱不堪，却也能稍稍走动。再过两日，已能与灵昭门中徒子比划一番，灵力虽只恢复不足一成，倒是不再阻滞了。
那枚青翠丸子静静躺在手心，其上光华较从前暗淡不少。妘不坠叹息一声，施了封印，将它揣回怀中。
巫霓云进了门，将那几只乾坤袋连同枉然果一同交还她，歉然道：“当日我去那边，无奈她们戒备森严，一定要你亲自去才肯放行。”
妘不坠稍稍一怔，随即笑道：“此般谨慎也好。毕竟眼下确非太平年岁，多分谨慎便少分危机，一个失误就要承受太大代价。”
巫霓云双唇微动，似要说什么，却又咽下，只回以微笑道：“自动荡以来，我们灵昭门一直在这山间，未尝踏出此地半寸。此番我前去万籁门，沿途所见，着实感触至深。”
妘不坠点头：“像春水寨这般，已是当今世间绝无仅有了。明日我便启程回万籁门，这灵药姊妹便留些在灵昭门中吧。春水寨伤者甚众，想来也用得着。”
她说着，便取出几只空荷包，在每只乾坤袋中抓出一大把灵药，细细分拣好了，交予巫霓云。
“师母！”
巫朔神色慌张：“好像又有人往灵昭山来了，看起来不妙。”
巫霓云蓦地起身：“谁来了？”
巫朔咬唇，匆忙看了妘不坠一眼：“也许是……上回那人死在我们这里被她们发觉了。”
妘不坠面色一变：“有多少人？”
巫朔道：“就一人。”
巫霓云眉头拧紧，当即快步出门，飞身向灵昭山巅，果见一道人影提一长剑，来势汹汹。
妘不坠匿在山石后，瞧清那人，神色凝重。
此人不是当初在聆情镇以鸿山二人逼她与姜见微现身之人还能是谁？远幽唤她良姊，似乎是那五人之首，亦是此祸之首。
她竟然孤身来此？
巫霓云神色冰冷：“来者何人？”
皓良悬停空中，手中长剑寒光熠熠：“家妹前些日子似乎来过此地，不知你们可有见着？”
巫霓云自是听出话中不善，暗自催动灵力防备，面不改色道：“不认识。”
“哦？那有没有外来人路过，总知道吧。”
巫霓云淡淡瞥了她一眼：“有一个来挑事的，杀了我不少族人，已经偿命了。”
皓良并未如巫霓云所料那般震怒，却是大笑：“我就知道，留你们在此，终究会成为祸患。今日前来清剿，就当亡羊补牢！”
巫霓云冷笑：“口出狂言。你一人来此，只有送命的份。不如快快离开，莫扰此间清静。”
“谁说我是一人？”
妘不坠面色一变，借山石为掩，匆忙溜回灵昭门中，寻见正满面担忧的巫姝。
“不好，四下必然藏有大量灵怪，恐怕是冲着春水寨来的。你快带人去寨边守候，来不及了！”
巫姝自知她所言非虚，重重点头，当即去唤了玲朔二人等十余名灵昭门徒子，飞身向春水寨而去。
正至半途，果听灵昭山巅一声尖历啼鸣，周遭山林顿时震声四起，灵怪群连同邪祟群雪崩一般，纷纷向春水寨倾倒而来。
巫朔咬牙切齿：“这下好了！”
灵昭门外，护山结界倏然大亮，疾风骤起，山巅一道强烈气息波动荡下。
妘不坠抬眼望去，巫霓云与皓良二人果然已交上手。只见银光闪烁间，一团赤影上下翻飞，数招过去，已显被动之势。只怕不出一个时辰，就要败下阵来。
当下此间无人是皓良对手，万籁门那边也不过一个姚英而已。巫霓云尚能与她耗上几时，等得落败，恐怕一切都再无转圜余地了。
她深吸一口气，自知眼下身上伤势绝不足以直接前去相助，贸然上前恐怕只能添乱。加之暴露自己状况，必然惹来大麻烦。
妘不坠敛了气息，小心靠近去，看二人全力相斗，心下暗自盘算起来。
以她如今状态，若想要一击致命，只能……试试陨生石上第三式。
只是，如此难得大难不死，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也不知这回能不能扛下来。
妘不坠默然苦笑。似乎自幻真笔消失后，本就不甚好转的的倒楣运势又雪上加霜了。
“往后撤些。”
巫霓云忽听有人向她传音，心间微震，即刻会意，召灵伞飞回手中，转攻为防，化去凛冽银光，暗暗拉开距离。
皓良自是觉察她异样，顿时起疑，紧紧追上，几道银光飞出，截堵巫霓云退路。
巫霓云蹙眉，欲再问询，却寻不见妘不坠隐在何处。正焦虑，又听那声音响起：“我在南边离你三丈远那块山石后。你将她引来，然后想办法抽身而退便是。”
巫霓云招架着那片片凌厉银光，谨慎向南边瞟了一眼，果见山石旁露出鹅黄衣衫一角。
饶是这一瞄不过瞬息之间，皓良皆已看在眼中。她微微眯眼，亦向那块山石看去。
什么也没有。
妘不坠心有所感，及时拢住衣衫，却听一道疾风刹那逼近，杀意凛凛。
她眉心一蹙，下意识向一侧翻滚避开，旋即听得一声爆响，那山石已然被一道银光劈得粉碎。余力刮过，削下一片衣袖。
“你果然在此。修为只剩这么一点，不去好好藏着，我就当你是来送死了。”
皓良冷笑，长剑已然挥出，凌厉银光直朝妘不坠面门飞来。巫霓云神色一变，即刻召去灵伞，欲挡下此一击。
“别过来！”
妘不坠连忙向她传音，勉力闪躲过。那银光在身侧险险劈落，余力一掀，整个人顿时飞出数丈去。
山势陡峭，妘不坠身不由己一路滚去，至一处断崖前。她只觉身下骤然一空，连忙奋力向崖边抓去。
山风吹过。
妘不坠一手紧扣住崖边土石，整个身躯完全悬空在断崖之下。她低头望了一眼，心间不免悸动，却不敢耽搁，即刻极力催动灵力施展御风术，欲飞身上崖。
不曾料有朝一日，竟然连御风术也不能收放自如。妘不坠又苦笑一声，心急如焚。
一道身影鬼魅一般现于她头顶崖上，投下阴影，将洒落在她身上天光一寸寸遮去。
一柄长剑闪着寒光，缓缓指向她咽喉。
顾不上太多了。
妘不坠咬牙，紧扣崖边那指尖轻轻一推，双手结印，腕间赤光迸发，一道纤细印记向皓良轻飘飘飞来。
印记既出，妘不坠只觉体内一道力量骤然翻搅，腥甜蹿上喉咙。她再不能维持平衡，倏然坠向万丈深渊。
皓良看着眼前那道符文不紧不慢逼近，心下只觉好笑，随手扬剑一划。
轰——
只刹那间，周遭忽暗。那长剑连带皓良所在一小片空间竟骤然坍塌，旋即虚空一扭，如水波轻推，迅速将那片虚无填平，无踪无迹。
天光明澈，哪里还有皓良的影子？
一切那般行云流水，恍然竟似寻常事一般。巫霓云立在不远处，只看得目瞪口呆。恍惚走近，伸手触去。
真的消失了？
方才那场恶战，仿佛只是一场梦。她手中灵伞尚还灵气充盈，未曾沉眠，似也茫然不解，那强敌怎在转瞬之间灰飞烟灭了。
正惊异，巫霓云忽想起妘不坠坠下悬崖之事，顿时醒了神，匆忙向悬崖下赶去。
妘不坠仰卧在崖底，灵识再度陷入模糊。体内天罚之力愈盛，嘴角时不时呛出鲜血来。
巫霓云快步走去，不敢耽搁，草草探过伤势，叹息一声，召灵伞将她驮起，迅速往灵昭门赶回。
巫姝等人守在春水寨寨周，催动灵伞翩飞，可如何挡得住那数以万计灵怪群？只听寨中哀嚎四起，诸声纷杂，闻之惊心。
灵昭门中众人听得寨中动静，纷纷前来支援，一时寨中赤青二色光芒大盛，连成一道屏障，竭力护住风雨飘摇的小寨。
可是，徒劳。
胜不胜数灵怪与邪祟尸骸堆积起来，邪祟被天道收走，灵怪化碎光飘零。它们仿佛无穷无尽，从四下山林奔流而出，直将整座春水寨淹没。
天昏地暗。
巫姝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斩杀了多少灵怪与邪祟，到后来只是麻木挥舞灵伞，催动灵力清扫异类。
巫力迅速消耗着，从一开始充沛无比到如今几乎枯竭。只怕再撑一阵儿，连自己也要倒在这尸骸中了。
一道炽盛气息，骤然炸开！
巫霓云面色铁青，手中灵伞光芒大盛，只飞旋过一圈，所及之处灵怪邪祟尽皆焚化烟尘。
“师母……”
此一来形势迅速逆转，再无灵怪邪祟能冲破防线作乱寨中。众人斗志再盛，赤青光芒本已稍显黯淡，又明亮起来。
尽了。
最后一群灵怪也在巫霓云灵伞下凋亡。她收了手，孑然立于树巅，望向春水寨中，双眸间尽是疲然怒色。
前几日刚修缮完毕的春水寨又一次沦为一片废墟，幽咽哭声与灵昭门中息魂铃声遥遥相接，不绝如缕。
她凝望片刻，垂眸看向聚来的灵昭门众人。
“朔儿呢？”
巫玲垂下头，双臂轻颤：“她……在那里。”
一株半边焚毁参天古木下，巫朔静静盘坐着。几道利刺贯透她身躯，鲜血染透衣衫，淋淋漓漓自边沿淌落，洇得远些的已然干涸，变作一片僵硬深褐色。
走近去，却是神魂俱逸，无力回天。
巫霓云声音微微颤抖：“为什么受了伤，不立刻抽身回去？”
巫玲眼眶泛红，有晶莹之物在其上熠熠闪光。她哽咽道：“我也不知她今天怎么了，我……拉不住她。”
巫姝双眉紧蹙，咬唇收住将涌的热泪，压低声音：“怪我疏忽，没能及时觉察阿朔情况。”
众人沉默半晌，沉重万分。巫霓云别过头去，催动灵力将巫朔小心托起，纵身飞向灵昭门去。
春水寨三百余户人家，如今仅剩二十一人。其中尚有半数重伤，其余亦无一人完好。灵昭门伤亡九人，除此外各人消耗俱过，皆疲惫不堪。
邪祟尸骸化作的青烟迅速被天道除尽，只余满山谷碎光飘零。倘若不明就里观之，竟还颇为好看。
巫夕查看过妘不坠伤势，不由得摇摇头。
巫霓云神色复杂：“情况如何？”
巫夕沉吟片刻：“她修为受损，故摔伤甚重，不过也还未至危及性命之境地。却是她体内有另一道力量，几乎将她此身生机彻底掐断。”
巫霓云面色一沉：“竟然还是着了那人的道！”
“不是。”巫夕叹了口气，“是天罚之力。”
“天罚？”
巫霓云眼前顿时闪过皓良触碰那道符文后诡异光景，心下不觉一颤。心道果然此等逆天之法，施之必有代价。
“那这回，情况比上回如何？可还有救？”
“倒是没上回严重。”巫夕垂下眼帘，只因见识过妘不坠在那般生机枯尽之境尚能起死复生，于后者便不敢就此下定论。
她看着衣袖上所绣那翩然欲飞蝶纹，无奈一笑：“但愿蝶母保佑。”
一日, 两日，三日……
春水寨中断壁颓垣已清理干净，夜间灯火一日比一日茂盛起来, 一丛一丛, 一簇一簇, 虽不及旧时热烈，倒也生机勃勃。
“寨中逝者二十七人，重伤五十二人，皆已安置妥当。”
巫姝看向崭新的春水寨，稍有迟疑：“师母，我们当真还要耗在此地, 咽下这哑巴亏么？”
巫霓云也垂眸望去：“可是如若我们走了，恐怕不出半月，春水寨便会同外边其它地方一样。这正是我一直顾虑之事。”
巫姝沉默, 自也无解。二人静立片刻, 巫姝又问：“对了, 上次那人，过去这么多日，情况如何了？”
……
妘不坠面色苍白如纸，浑身冰冷，已足足七日不见分毫动静，真如故去一般。
巫夕蹙着眉, 试了万千办法唤醒躯体生机, 终是无能为力。百般功法砸下, 耗去半数灵力, 也如掷石入海, 全无作用。
偏偏神魂不散, 就总予人一点微末希望。可是诸多办法皆已试尽，巫夕也不知究竟还能如何，干脆每日照例喂了汤药，便由她去了。
可连妘不坠自己也料想不到，这枯木似的躯壳，在第八日竟还真抽出一片新芽。那干涸泉眼般的仙基，渐有微薄灵力一丝一缕淌出，缓慢地、兢兢业业地沿经络滋润过血肉。那惨白面容，终于透出一分微乎其微血色来。
巫夕照常端了药，在她身旁坐下，察觉其状态有异，不觉惊讶不已。
“命硬如斯。”
巫夕作此评价。
既然已焕发一线生机，再施以功法疗愈便顺利许多。到了第十日，妘不坠悠悠醒转，虽仍旧虚弱不堪，却也能稍稍走动。再过两日，已能与灵昭门中徒子比划一番，灵力虽只恢复不足一成，倒是不再阻滞了。
那枚青翠丸子静静躺在手心，其上光华较从前暗淡不少。妘不坠叹息一声，施了封印，将它揣回怀中。
巫霓云进了门，将那几只乾坤袋连同枉然果一同交还她，歉然道：“当日我去那边，无奈她们戒备森严，一定要你亲自去才肯放行。”
妘不坠稍稍一怔，随即笑道：“此般谨慎也好。毕竟眼下确非太平年岁，多分谨慎便少分危机，一个失误就要承受太大代价。”
巫霓云双唇微动，似要说什么，却又咽下，只回以微笑道：“自动荡以来，我们灵昭门一直在这山间，未尝踏出此地半寸。此番我前去万籁门，沿途所见，着实感触至深。”
妘不坠点头：“像春水寨这般，已是当今世间绝无仅有了。明日我便启程回万籁门，这灵药姊妹便留些在灵昭门中吧。春水寨伤者甚众，想来也用得着。”
她说着，便取出几只空荷包，在每只乾坤袋中抓出一大把灵药，细细分拣好了，交予巫霓云。
“师母！”
巫朔神色慌张：“好像又有人往灵昭山来了，看起来不妙。”
巫霓云蓦地起身：“谁来了？”
巫朔咬唇，匆忙看了妘不坠一眼：“也许是……上回那人死在我们这里被她们发觉了。”
妘不坠面色一变：“有多少人？”
巫朔道：“就一人。”
巫霓云眉头拧紧，当即快步出门，飞身向灵昭山巅，果见一道人影提一长剑，来势汹汹。
妘不坠匿在山石后，瞧清那人，神色凝重。
此人不是当初在聆情镇以鸿山二人逼她与姜见微现身之人还能是谁？远幽唤她良姊，似乎是那五人之首，亦是此祸之首。
她竟然孤身来此？
巫霓云神色冰冷：“来者何人？”
皓良悬停空中，手中长剑寒光熠熠：“家妹前些日子似乎来过此地，不知你们可有见着？”
巫霓云自是听出话中不善，暗自催动灵力防备，面不改色道：“不认识。”
“哦？那有没有外来人路过，总知道吧。”
巫霓云淡淡瞥了她一眼：“有一个来挑事的，杀了我不少族人，已经偿命了。”
皓良并未如巫霓云所料那般震怒，却是大笑：“我就知道，留你们在此，终究会成为祸患。今日前来清剿，就当亡羊补牢！”
巫霓云冷笑：“口出狂言。你一人来此，只有送命的份。不如快快离开，莫扰此间清静。”
“谁说我是一人？”
妘不坠面色一变，借山石为掩，匆忙溜回灵昭门中，寻见正满面担忧的巫姝。
“不好，四下必然藏有大量灵怪，恐怕是冲着春水寨来的。你快带人去寨边守候，来不及了！”
巫姝自知她所言非虚，重重点头，当即去唤了玲朔二人等十余名灵昭门徒子，飞身向春水寨而去。
正至半途，果听灵昭山巅一声尖历啼鸣，周遭山林顿时震声四起，灵怪群连同邪祟群雪崩一般，纷纷向春水寨倾倒而来。
巫朔咬牙切齿：“这下好了！”
灵昭门外，护山结界倏然大亮，疾风骤起，山巅一道强烈气息波动荡下。
妘不坠抬眼望去，巫霓云与皓良二人果然已交上手。只见银光闪烁间，一团赤影上下翻飞，数招过去，已显被动之势。只怕不出一个时辰，就要败下阵来。
当下此间无人是皓良对手，万籁门那边也不过一个姚英而已。巫霓云尚能与她耗上几时，等得落败，恐怕一切都再无转圜余地了。
她深吸一口气，自知眼下身上伤势绝不足以直接前去相助，贸然上前恐怕只能添乱。加之暴露自己状况，必然惹来大麻烦。
妘不坠敛了气息，小心靠近去，看二人全力相斗，心下暗自盘算起来。
以她如今状态，若想要一击致命，只能……试试陨生石上第三式。
只是，如此难得大难不死，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也不知这回能不能扛下来。
妘不坠默然苦笑。似乎自幻真笔消失后，本就不甚好转的的倒楣运势又雪上加霜了。
“往后撤些。”
巫霓云忽听有人向她传音，心间微震，即刻会意，召灵伞飞回手中，转攻为防，化去凛冽银光，暗暗拉开距离。
皓良自是觉察她异样，顿时起疑，紧紧追上，几道银光飞出，截堵巫霓云退路。
巫霓云蹙眉，欲再问询，却寻不见妘不坠隐在何处。正焦虑，又听那声音响起：“我在南边离你三丈远那块山石后。你将她引来，然后想办法抽身而退便是。”
巫霓云招架着那片片凌厉银光，谨慎向南边瞟了一眼，果见山石旁露出鹅黄衣衫一角。
饶是这一瞄不过瞬息之间，皓良皆已看在眼中。她微微眯眼，亦向那块山石看去。
什么也没有。
妘不坠心有所感，及时拢住衣衫，却听一道疾风刹那逼近，杀意凛凛。
她眉心一蹙，下意识向一侧翻滚避开，旋即听得一声爆响，那山石已然被一道银光劈得粉碎。余力刮过，削下一片衣袖。
“你果然在此。修为只剩这么一点，不去好好藏着，我就当你是来送死了。”
皓良冷笑，长剑已然挥出，凌厉银光直朝妘不坠面门飞来。巫霓云神色一变，即刻召去灵伞，欲挡下此一击。
“别过来！”
妘不坠连忙向她传音，勉力闪躲过。那银光在身侧险险劈落，余力一掀，整个人顿时飞出数丈去。
山势陡峭，妘不坠身不由己一路滚去，至一处断崖前。她只觉身下骤然一空，连忙奋力向崖边抓去。
山风吹过。
妘不坠一手紧扣住崖边土石，整个身躯完全悬空在断崖之下。她低头望了一眼，心间不免悸动，却不敢耽搁，即刻极力催动灵力施展御风术，欲飞身上崖。
不曾料有朝一日，竟然连御风术也不能收放自如。妘不坠又苦笑一声，心急如焚。
一道身影鬼魅一般现于她头顶崖上，投下阴影，将洒落在她身上天光一寸寸遮去。
一柄长剑闪着寒光，缓缓指向她咽喉。
顾不上太多了。
妘不坠咬牙，紧扣崖边那指尖轻轻一推，双手结印，腕间赤光迸发，一道纤细印记向皓良轻飘飘飞来。
印记既出，妘不坠只觉体内一道力量骤然翻搅，腥甜蹿上喉咙。她再不能维持平衡，倏然坠向万丈深渊。
皓良看着眼前那道符文不紧不慢逼近，心下只觉好笑，随手扬剑一划。
轰——
只刹那间，周遭忽暗。那长剑连带皓良所在一小片空间竟骤然坍塌，旋即虚空一扭，如水波轻推，迅速将那片虚无填平，无踪无迹。
天光明澈，哪里还有皓良的影子？
一切那般行云流水，恍然竟似寻常事一般。巫霓云立在不远处，只看得目瞪口呆。恍惚走近，伸手触去。
真的消失了？
方才那场恶战，仿佛只是一场梦。她手中灵伞尚还灵气充盈，未曾沉眠，似也茫然不解，那强敌怎在转瞬之间灰飞烟灭了。
正惊异，巫霓云忽想起妘不坠坠下悬崖之事，顿时醒了神，匆忙向悬崖下赶去。
妘不坠仰卧在崖底，灵识再度陷入模糊。体内天罚之力愈盛，嘴角时不时呛出鲜血来。
巫霓云快步走去，不敢耽搁，草草探过伤势，叹息一声，召灵伞将她驮起，迅速往灵昭门赶回。
巫姝等人守在春水寨寨周，催动灵伞翩飞，可如何挡得住那数以万计灵怪群？只听寨中哀嚎四起，诸声纷杂，闻之惊心。
灵昭门中众人听得寨中动静，纷纷前来支援，一时寨中赤青二色光芒大盛，连成一道屏障，竭力护住风雨飘摇的小寨。
可是，徒劳。
胜不胜数灵怪与邪祟尸骸堆积起来，邪祟被天道收走，灵怪化碎光飘零。它们仿佛无穷无尽，从四下山林奔流而出，直将整座春水寨淹没。
天昏地暗。
巫姝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斩杀了多少灵怪与邪祟，到后来只是麻木挥舞灵伞，催动灵力清扫异类。
巫力迅速消耗着，从一开始充沛无比到如今几乎枯竭。只怕再撑一阵儿，连自己也要倒在这尸骸中了。
一道炽盛气息，骤然炸开！
巫霓云面色铁青，手中灵伞光芒大盛，只飞旋过一圈，所及之处灵怪邪祟尽皆焚化烟尘。
“师母……”
此一来形势迅速逆转，再无灵怪邪祟能冲破防线作乱寨中。众人斗志再盛，赤青光芒本已稍显黯淡，又明亮起来。
尽了。
最后一群灵怪也在巫霓云灵伞下凋亡。她收了手，孑然立于树巅，望向春水寨中，双眸间尽是疲然怒色。
前几日刚修缮完毕的春水寨又一次沦为一片废墟，幽咽哭声与灵昭门中息魂铃声遥遥相接，不绝如缕。
她凝望片刻，垂眸看向聚来的灵昭门众人。
“朔儿呢？”
巫玲垂下头，双臂轻颤：“她……在那里。”
一株半边焚毁参天古木下，巫朔静静盘坐着。几道利刺贯透她身躯，鲜血染透衣衫，淋淋漓漓自边沿淌落，洇得远些的已然干涸，变作一片僵硬深褐色。
走近去，却是神魂俱逸，无力回天。
巫霓云声音微微颤抖：“为什么受了伤，不立刻抽身回去？”
巫玲眼眶泛红，有晶莹之物在其上熠熠闪光。她哽咽道：“我也不知她今天怎么了，我……拉不住她。”
巫姝双眉紧蹙，咬唇收住将涌的热泪，压低声音：“怪我疏忽，没能及时觉察阿朔情况。”
众人沉默半晌，沉重万分。巫霓云别过头去，催动灵力将巫朔小心托起，纵身飞向灵昭门去。
春水寨三百余户人家，如今仅剩二十一人。其中尚有半数重伤，其余亦无一人完好。灵昭门伤亡九人，除此外各人消耗俱过，皆疲惫不堪。
邪祟尸骸化作的青烟迅速被天道除尽，只余满山谷碎光飘零。倘若不明就里观之，竟还颇为好看。
巫夕查看过妘不坠伤势，不由得摇摇头。
巫霓云神色复杂：“情况如何？”
巫夕沉吟片刻：“她修为受损，故摔伤甚重，不过也还未至危及性命之境地。却是她体内有另一道力量，几乎将她此身生机彻底掐断。”
巫霓云面色一沉：“竟然还是着了那人的道！”
“不是。”巫夕叹了口气，“是天罚之力。”
“天罚？”
巫霓云眼前顿时闪过皓良触碰那道符文后诡异光景，心下不觉一颤。心道果然此等逆天之法，施之必有代价。
“那这回，情况比上回如何？可还有救？”
“倒是没上回严重。”巫夕垂下眼帘，只因见识过妘不坠在那般生机枯尽之境尚能起死复生，于后者便不敢就此下定论。
她看着衣袖上所绣那翩然欲飞蝶纹，无奈一笑：“但愿蝶母保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