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8章

    安建三十五年, 七月三十深夜。
    京城皇宫当中,殿宇上下泣不成声,众人扶着太子殿下, 轻声安抚。
    礼司按照旧制先用新丝置于陛下口鼻,用于验气, 确定再无呼吸后, 记录其驾崩具体时辰。
    再者以专人捧起天子服饰,登到屋顶, 向北呼喊陛下复兮。
    前者是检验陛下是否还有气息,后者用民间的话来说, 便是招魂。
    但到皇上衣物送来时,太子踉跄着捧起父皇衣物,自己登到最高处,向北大声道:“父皇复兮,天子复兮!”
    答案非常明显,皇上驾崩, 已无从更改。
    二王爷, 三四公主, 五王爷都在台下跟着,劝皇兄节哀。
    此一番孝心, 满朝皆知, 无不悲痛。
    之后的各项丧仪太子皆亲力亲为, 满朝文武无不称赞。
    停殡期间, 每五日的哭奠, 百官自然更加恭敬,唯恐让未来君上不快。
    京城之中更因为太子的郑重,百姓也无不小心谨慎。
    不过几千里外的曲夏州, 便很不一样。
    骤闻国丧,官员们各有不同,皆表示哀悼,但对朝局倒是并无不安。
    皇上生病期间,一直是更为仁德的太子殿下监政,并无不妥。
    而且太子的性子,满朝文武都知道,他登基之后,平临国的政局只会更为宽松。
    故而朝中钦差走了之后,州衙门便恢复如常。
    至于州内百姓,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都说县官不如现管。
    那远在天边的皇帝,还不如他们当地村子说话好用啊。
    现代人纪楚更是明白,礼制那么烦琐的仪式,本就是为了强调君臣等级。
    礼记就直接说了,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
    换句话说,那便是通过一件事,看清楚身边人的态度。
    但京城离他们这太远了啊。
    就算想做个态度,也没人能看到,何必呢。
    他们这些偏远之地的官员,心里想得都差不多。
    所以八月十二听到消息,等钦差八月十六走,还偷偷补了今年中秋小聚。
    用最偏远地方百姓的话说:“又不是我死了爹。”
    不过要说毫无影响,那也并非如此。
    州城里很多事情,都变得低调不少。
    这也是有好处的,曲夏州这两年愈发火热,确实该压一压浮躁的风气。
    等到八月二十左右,城内便恢复往日的繁华。
    工业作坊园继续建设。
    各地的油菜籽商贩也陆陆续续过来。
    以及预定棉衣棉裤的,都在往沾桥县跑。
    所以纪楚找廖知州聊武备发展一事,也很合理吧?
    两人再坐下来聊武器装备,都收到许大人的信件。
    说是七月下旬那会,太子已经让人草拟火器重启的文书。
    可惜还未签发,皇上驾崩,宫里压着不少文书都没处理。
    这种时候,即便是太子妃都不能催促,何况其他人。
    而且太子殿下“专心丧仪”,一切都要做得“尽善尽美”。
    纪楚跟廖知州都无话可说,还是纪楚打破沉默道:“倘若这般,至少半年不能理事?”
    虽说各朝丧葬都有简化,倘若新皇着急点的,半个月一个月,就会正常上朝。
    如果真的要专心丧仪,还要尽善尽美,那就是七日而殡,七月而葬。
    如今八月份了,至少要到明年二月份?
    这期间,只怕广宁卫仗都打两轮了,他侄子都该上战场了。
    此时书房里,只有廖知州以及廖知州的亲随,还有纪楚跟李师爷。
    听到纪楚的话,皆是唉声叹气。
    对于前者来讲,他们都是军中出身,恨不得立刻发展出厉害的军备,好让同袍兄弟们免受危险。
    对于后者讲,那也有自己的亲人在边关,李师爷唯一的儿子已经在路上了。
    可事到如今,只能再等等。
    毕竟太子的态度太明显了,谁会在这触霉头。
    就连许大人都是同样的意思,让他们不要着急。
    纪楚听着廖知州解释,也点了点头。
    既然不好再提火器重启,那就不提了,等等再说。
    可他想请求另一件事。
    “跟缝纫机相关。”纪楚说着,又开口道,“如今缝纫机的问题很明显,便是其中的钢铁太过粗糙。”
    缝纫机已经是曲夏州十分重要的物件。
    可以说这东西不仅让数科一战成名,更让曲夏州都在全国扬名,肉眼可见,以后还会是本地税收来源之一。
    话是这么讲,可纪楚硬生生拐到这里,让众人都觉得怪异。
    以前也没听你提起过啊,这是怎么了。
    而且缝纫机损耗大,之前不就提过吗,多数商户是可以接受零部件损耗的。
    纪楚继续道:“要说铁制品的粗糙,并不是尺寸差异,只要给出合理的标准,匠人们手工调制,还是能做出大家要的标准。”
    “问题就是在于,有些铁制品的硬度不够,承受不住高强度的压力。”
    廖知州等人刚开始还在点头。
    后来越听越不对劲。
    你说的这是缝纫机,还是火器?
    如今火器的问题,不就在于不稳定吗。
    炮筒跟火铳的杆部,大部分的问题都出在承受不住火药的威力,从而炸膛。
    纪楚道:“所以想请数科的夫子们,研究出具有稳定性的铁制品,最好可以大批量生产。”
    总之就是改进如今的钢铁制造。
    这需要一样东西。
    大量的煤炭,以及合理合法的索要铁矿。
    所以需要廖知州批准。
    只要研制的地点,就在工业作坊园啊。
    那边已经初具规模,可以进行研究了。
    说到这,廖知州已经完全明白纪楚的想法。
    上面还没松口让他们研究火器,那他们就不研究。
    可搞一搞钢材还是可以的吧?
    如今的缝纫机,缺的就是好钢材。
    如果能大批量地生产,那对缝纫机百利而无一害。
    纪楚拱手:“缝纫机可以提高全国的纺织进步,如果能把其价格降低,就更能走进千家万户,让缝制衣裳不再成为难事。”
    “而且好钢材,还能用在更多的地方,诸如本地的各项农具,以及各项运输行业,都能从中获利。”
    “这是于国于民的好事啊知州大人。”
    此话谁人不知。
    可你这也太大胆了。
    廖知州之前还在说,许大人不会是想错了,纪楚这人哪有反骨,可好说话了
    提什么答应什么,是上司最喜欢的那种官员啊。
    现在总算明白。
    倘若他们想做的事一致,纪楚确实听话得很,根本不用你多说。
    但是他要有自己的想法,那就完蛋了。
    拐弯抹角,都要完成啊。
    纪楚这分明是把火器拆解了,先研究其中用的炮管钢材,之后再说其他。
    但让廖知州拒绝吧,他又拒绝不了。
    因为纪楚想做的事毫无私心。
    为了他要上战场的侄儿?
    他若真的那么贪生怕死,早就把侄儿弄回来了。
    就是想加强各地的军备。
    而且他提到一件事。
    那就是好钢材,可以让各行各业都受益,只怕这也是他的肺腑之言。
    廖知州陷入沉思,并未第一时间答应,只道:“这事本官知道了,容本官想想。”
    谁料纪楚还没说完,他又道:“对了知州大人,如今各地逢年过节都爱烟花,咱们当地的烟花质量也不算好,数科有几位夫子,倒是对此颇有研究,倘若让他们去改进,必然更好。”
    停,别说了。
    纪楚啊纪楚。
    以后谁要再说你听话,那就是眼睛瞎了!
    众人这要是看不出来怎么回事,也就白活了。
    不让他研究火器,那好啊。
    他分阶段来搞。
    等到半年后命令下来,岂不是直接结合的。
    廖知州根本不怀疑他能不能搞出来。
    如今数科那群夫子,简直是神仙一般的存在。
    谁让有缝纫机这个石破天惊的先例?
    廖知州欲言又止,指了指门外。
    你先走,我们商议商议。
    正好,他也写信问问京中旧友,太子殿下是不是真的打算明年二月份再安葬先皇。
    如果真的这样,时间也太久了。
    趁着这个时候,很多地方都会蠢蠢欲动。
    廖知州心里也忍不住道。
    太子是好人,也是个仁德的君子。
    可这也太古板了些,应该适当变通一样啊。
    岂止廖知州这样讲,京城礼部的周大人他们,心里也是一个想法。
    甚至有人跟家里人说,先皇自己是个极端,觉得不妥,便教养出另一个极端,也不妥啊。
    不过都这样了,大家只能捏着鼻子认。
    恪守礼仪,谁又能指摘什么。
    倘若太子不是这般性子,估计早就被先皇忌惮,太子之位不会这般稳固?
    其中因果,真的是不好分说。
    京城中还是一片肃穆,没人敢大声喧哗,婚丧嫁娶全都延迟,只等着上头发话,什么时候可以稍稍松口气。
    至于请客吃酒,宴席小聚,也统统都散,原本酒楼茶馆扎的彩楼全都撤下来,就连夏秋常穿的鲜亮衣衫也都换成简单的衣物。
    偌大的京城基本停摆。
    太子咳嗽着,还翻看了钦差记录的各地官员反应,对不少人表示赞扬。
    尤其是曲夏州,称他们忠孝可表。
    因为他们说希望让先皇再活过来,这此等肺腑之言,说到他的心坎上。
    二王爷无所谓,五王爷欲言又止。
    所以廖知州收到的信件,只有三个字:“装糊涂。”
    那就是该做就做,该研究钢材便研究钢材,大家稀里糊涂地就行了。
    真要等朝中批复,谁知道要等什么时候。
    八月二十三,在工司的纪楚长舒口气。
    廖知州点头,批给工司一处铁矿,一处煤矿,让他们研制出更好用的钢材,同时让数科协助,尽力去办。
    工司众人都蒙了。
    也就工司景大人明白怎么回事,纪楚做这事的时候,肯定提前跟他讲过。
    其他人则颇为不解。
    发生了什么?
    突然给他们两个矿?
    工司真的要发达的?!
    而且督办研究铁制品,又是怎么回事,他们摸不着头脑啊。
    也就有些官员傻呵呵的:“好啊,咱们工司越来越被重视了。”
    “是啊,虽然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可这也是好事。”
    有些官员则互相看看,开始装糊涂:“咱们陇西右道,就缺炼制铁器的好作坊,由咱们曲夏州补上,再好不过。”
    “没错,钢材用处颇广,还是咱们自家造吧。”
    “有数科在,肯定能搞个好的铁器厂。”
    景大人挑眉,笑着道:“那这事由纪楚牵头,大家没意见吧?”
    自然是没有的。
    现在工司最重要的两件事。
    一个是工业作坊园,由工司左都事负责。
    现在是钢铁厂的建立,则交给纪楚这个右都事。
    肉眼可见的,整个工司的作用日益提升,工司跟数科的合作也越来越多。
    甚至有工司的官员说应该招些数科出来的学生,这样更方便这里做事。
    景大人同样有这个想法,实在是数科出来的学生太过专业,许多事情有他们在,简直事半功倍。
    这件事同样已经上报朝廷,暂时还没有结论。
    但景大人这里也有空子可钻,直接招数科学生来做工司书吏,算是填补这方面空缺。
    太子死了爹难过,天下百姓就不过日子了?
    景大人心里吐槽,不过他知道,有这种想法的官员,大概率不在少数。
    好在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自有方法解决。
    所以曲夏州这边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该研究火器,还是研究火器!
    纪楚带着工司的任务,开始牵头成立钢材厂,名字起得很简单。
    曲夏州钢材厂!
    别问是不是太简单了,只要简单好记即可。
    但在成立之前,纪楚在户司的事情要简单收个尾。
    比如说,棉花。
    等这件事做完,他的差事就重点在工司了。
    也有人表示不解。
    纪楚在户司那是左都事,正六品。
    在工司则是右都事,从六品。
    更有实权的部门不待,偏偏要去隔壁?何必呢。
    户司主事更多的是不舍。
    而现在的右都事谢富更是不解。
    要说权力官职,留在户司难道不好吗。
    如果说曲夏州工司是最近几年才慢慢起来,那户司可以说长盛不衰。
    而且这些年税收增加,在整个陇西都排得上号。
    不管从哪方面看,揽下户司的差事,才是既体面又有实权。
    纪大人如果把主要精力放在工司,那谢富实际的位置,肯定会再进一步。
    这,这对他来说是好事,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啊。
    所以卓主事为何只有不舍,而不是不解?
    卓主事看出下属的意思,笑着道:“你以为纪楚最近忙的是什么事?”
    棉花啊。
    “那接下来呢。”
    “钢材?”
    卓主事认识纪楚已经很久了,直接道:“在忙百姓的事。”
    成立钢材厂,纪楚就不会只做一件事,如今说是为了改进缝纫机所需的铁制品。
    同样的,他还想继续改进农具。
    因为只有这些事,才跟普通百姓息息相关。
    一件是吃,一件是穿。
    都为民生大计。
    卓主事虽然不知道纪楚最终目的,但这两项却猜得很准。
    只要有合适的钢材,改进农具,提高种田的效率,减轻百姓负担,都是必须要做的。
    钢材,几乎是万物之源。
    而且有了这个东西,各地的运输,以及各种便民机器的建造,才会更加得心应手。
    当然了,必要的时候,还能直接转为军工,两者本来也不分家。
    谢大人恍然大悟,如果从这方面来看,纪楚的一切行为,似乎都有了解释。
    纪楚面对谢大人崇拜的眼神,根本不知道他在崇拜什么,最后笑道:“是各地棉花种植有结果了?”
    纪楚要做的棉花收尾,便是统计一下,全国各地种棉花的地方,有没有成功的。
    去年年末,今年年初,多少人都在请求棉籽,纪楚跟户司能给的都给了,也寄希望更多地方可以种出来的。
    但结果来看,果然还是不成的。
    谢富赶紧把脑子里的东西抛开,回答关于棉花的事。
    “以黄河流域为界限,越往北的,种植成功率,以及产量就越高。”
    “但也不能太靠北,再冷的地方就不行了。”
    “总的来说,只有陇西陇南一带适合种植,差不多有八个州府。”
    详细的数据已经在手里了,纪楚听着谢富一一念出,种植的范围有限,产量也不算高,各地自己种自己穿,大概率是可以的。
    可那些地方跟曲夏州百姓又不一样。
    曲夏州百姓经过这些年的发展,手里有余钱,可以买布料做棉衣的。
    那些百姓空有棉花,也做不成衣裳,顶多攒个两三年,说不定还有戏。
    不过有总比没有强,太子登基后,平临国大概率会平稳发展,不管他性子是不是优柔寡断,至少不是个真正刻薄的,而且听劝。
    能听劝,天底下百姓便有安稳日子过。
    给他时间,让他好好把钢铁厂发展起来,让数科大有可为,说不定就能把种植面积,以及种植效率全都增加。
    到时候布料的价格,便不会那么高不可攀。
    说到底,就是提高生产力,才能改变大部分人的生活水平。
    他既知道出路,也知道还有时间,就不怎么着急。
    纪楚道:“把咱们这里种棉要术要送去几份,这八个州府若真想种棉,就让他们派人去沾桥县学习,咱们知无不言。”
    本地棉花产业不用讲,这几年彻底发展并且平稳。
    其他地方能扶就扶,能让百姓们受益就行。
    谢富愣神看着纪大人,半天憋出一句话:“大人,您可真是个好官。”
    此话没有半点嘲讽的意思,是谢大人的真情实感。
    这让纪楚反而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谢富立刻摇头:“没事!大人您继续吩咐!”
    纪楚肯定要继续说的,他专注工司之后,这些事肯定要交给谢大人。
    现在已经是八月底。
    曲夏州百姓先收油菜,再收棉花,这才能安稳度过一个年关。
    一年到头,十分辛苦。
    但纪楚这话要是说出来,大家肯定会笑,自古种田哪有不辛苦的,没有办法。
    其实是有的。
    提高生产力,让更多机械代替人工,至少可以减轻一部分压力。
    所以他要去工司,挖掘出更多工司跟数科的潜力才行。
    就像因为急着给广宁卫交货,所以要研发缝纫机。
    现在急着造火器,同样能研发更多好用的机械。
    等户司的事情交代完,纪楚又看了一眼逐年攀升的税收,提出最后一件事。
    “依照如今的本地税收,田地不交火耗可能行。”
    按照平临国的田税要求,每亩地交二到三成,二成为标准,其他的则为各项火耗。
    火耗就是,运输时候的折损,仓库里面的折损,以及各级官员的油水。
    这算是约定俗成的事。
    以前曲夏州的税收多为田税,所以这项收入并不能动,动了便是跟所有人官吏作对。
    可现在不同。
    曲夏州的田税,已经被其他税收甩在后面,所以纪楚有此一问。
    他的目的,就是让那个本地田税改为两成,把一成火耗给去了。
    这会跟户司右都事商议,倘若他也同意的话,两人就能一起向户司卓主事探讨。
    户司这边确定,再奏明知州跟通判大人。
    因是州内的事,甚至可以不用报给朝廷。
    而州内的理由也简单。
    先皇去世,为表哀思,故而减免赋税。
    这么好的理由,不用白不用啊。
    而且不仅没人能反对。
    右都事谢富本就对纪楚佩服,此刻更相信卓主事所说的话:“在忙百姓的事。”
    这句话竟然是真的。
    纪楚以为还要多说几句,没想到他遇到跟廖知州一样的情况。
    当初他答应廖知州接手火器重启的事,痛快得让人不可思议。
    眼下的谢大人同样答应得极快。
    答应啊!
    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帮百姓们减免赋税,这可是圣贤书里记载的好官行径。
    他能参与进来,再好不过。
    纪大人说得还很对:“错过这次机会,就不好找理由了。”
    先皇病逝,多好的借口啊。
    再等一个皇帝去世,谁知道要到猴年马月。
    “好!大人!咱们立刻向卓主事禀告吧!”
    “而且九月还有税收,正好赶上!百姓们肯定高兴!”
    一想到整个曲夏州农户,都会因为他们少交一成田税,谢富便无比激动。
    自己会不会也被称为大清官啊,想想便激动得睡不着。
    纪楚看向谢大人,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他肯定不会退让,直接道:“走吧,咱们去寻卓主事。”
    对于此事,纪楚还是有几分信心的。
    谁让如今的曲夏州税收逐步增加,那一成田税虽然还是油水,跟其他东西比,却不算什么。
    再加上有个仁孝为先的太子殿下,没人会在这个节骨眼反对。
    正本清源,本该如此。
    平临国定下的田税,就该按照律法去收。
    这也是他在户司做过最后一件事了。
    虽然以后的官职还在这,但不会随意插手其他事,以免两边都不好做。
    纪楚一想到自己要为工司申请的款项,便心虚地摸摸鼻子。
    哎,工司费钱,大家都知道的,不怪他以后狮子大开口。
    纪楚这会的表情,看在廖知州,沈通判,卓主事面前,便是有些紧张。
    减税是大事,紧张很正常的。
    对于纪楚的提议,他们三位长官都考虑过,一致认为可行。
    归根到底,还是如今的田税占比没那样高,而且减免一部分田税,还能让大家多多种粮,这都是好事。
    消息稍稍透露出去之后,其他各级官吏,大部分都赞同这个做法。
    有些人真的为百姓考虑,认为田税的火耗收得不合理。
    还有一部分知道,这是向未来新皇邀功的好机会。
    太子至孝,如今天下谁人不知,之前曲夏州官吏说想替先皇借命,他们这方官员就被太子殿下交口称赞。
    要是为了先皇减税,还是数额不多的税,再被太子记起,那可太划算了。
    纪楚认为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也有这点原因。
    等此项政令正式发布,在田间收油菜,收棉花的百姓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官府说什么?
    减税?
    还是因为先皇驾崩,所以减税?
    一时之间,整个曲夏州十七县百姓全都在讨论这件事。
    别的不说,能减田税,自然有利于他们。
    没想到皇上没了,还有这种恩德?
    这下大家是真的怀念他了,更明白未来的皇帝是个孝顺的人。
    整个曲夏州无不感念太子殿下的孝心。
    其中拿火耗好处的各县官吏虽然各有不同,却明白州城的意思,只得照办。
    要埋怨,只能说先皇死了,让他们少了银子。
    跟少数人的不高兴相比,整个曲夏州的百姓高兴的确是难以言表。
    “我活了几十年,头一次过得这样好。”
    “是啊,原本以为有粮吃,有地种,还有棉衣这种好东西,已经是这辈子的幸运。”
    “现在连田税都减了。”
    “从七八成减到如今的两成,咱们曲夏州的官员真的在为咱们考虑。”
    “其实五成税就很好了,三成税也能过得不错,如今又减了一成。”
    “你们也太容易知足了,没学过律法吗?律法就规定了只有两成,最多两成。”
    “那以前也没按这个来啊。”
    “感谢当地的父母官,感谢纪大人。”
    喊这句话的人,自然不知道此事是纪楚提起,就是本能的谢一谢而已。
    因为不少人都觉得,是纪大人到了曲夏州之后,他们的生活才越变越好的。
    这份感激,自然要说出来。
    曲夏州的百姓们欢呼雀跃,又听说安丘沾桥,还有州城的百姓,都在放鞭炮庆祝,自然也去跟风。
    不只是鞭炮,还买的有烟花,晚上烟花一放,十里八乡都看得到,这可真漂亮啊。
    但一问价格,他们根本买不起,只能买点鞭炮助助兴。
    外地的人见他们这样高兴,肯定要问问原因。
    不管是咸安府来买油菜籽的,还是永锦府来定棉衣的,全都知道这个好消息。
    外地人第一反应,也是揉揉耳朵:“开什么玩笑,骗人的吧。”
    “官府都是加税的,哪有减税的。”
    “不可能不可能,肯定是骗你们的。”
    “可我家今年种的绿豆,就已经减税了啊。”
    “对啊,只收了两成税,还能骗你们不成?”
    “感念本地的官员,也感念太子殿下的孝心。”
    外地人只觉得心里难受,他们要是曲夏州的百姓就好了,也能像他们一样啊。
    等众人再把消息带回家乡,整个陇西几乎传遍这个好消息。
    百姓们自然是高兴的,对曲夏州愈发向往。
    官吏们则表情不同,最后只能说一句:“倒是会讨好。”
    这些官吏们,自然不能想象,真的有官员主动为百姓减税。
    依照他们的品行,只能脑补出曲夏州官员,是为了讨好太子殿下,这才如此做的。
    所以他们更不能理解百姓为重君为轻。
    可他们不能理解,不代表其他读书人不理解。
    天底下从不缺少英才,也不缺少品行高洁之人。
    更不缺少赞同曲夏州官员高义的人。
    否则天底下的故事传说,为何总是品行高尚的人成为圣贤。
    其他争名逐利之人成为丑角。
    所以自然有人高赞:“天地之大,黎元为先。”
    还有人道:“国之称富者,在乎丰民!”
    平临国有这样一群人,必然会国富民强的。
    消息再传到京城,咳嗽得太子都有点蒙。
    听到那曲夏州减税是为了悼念父皇,他更是泪流满面。
    果然,天底下有人同孤一样,如此怀念君父。
    这些日子,多少大臣劝他多理朝政,连老二都说年前下葬即可。
    可没有人懂他!
    只有曲夏州的官员们懂!
    这才是孤的臣子!
    太子想到什么,看向守灵的户部左侍郎许义许大人,开口道:“内阁常设六人,现只有五位,就让许侍郎补上吧。”
    今年五十五岁的户部侍郎许大人,直接进内阁?
    若说没有沾了曲夏州的光,谁信!
    那可是入阁啊,几乎是所有官员最想进去的地方。
    而且许大人今年方才五十五,倘若能在阁内二十年,谁都不敢想他的成就。
    许大人从曲夏州回来之后,便是一路直升。
    饶是许义自己都颇为激动,朝太子殿下深深一拜。
    曲夏州,或者说纪楚,真是他的福地,福星。
    而他也不愧于心,一定为平临国,为百姓,尽自己最大的力。
    旁边的二王爷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许义有多风光,他就有多落魄。
    现在手里没有权力,就没有银子,更没有前途。
    连老五能做的事都比他多。
    老五跟大哥又不是一个娘生的,还上赶着去帮忙,他才是太子的同胞兄弟!
    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看着许义一路升迁,甚至还入阁了。
    倘若,倘若有机会。
    自己一定杀了他,方能泄愤!
    可惜谁都知道,他一点机会也没有,大哥绝对不允许他随意杀人,更不会允许动这些为国为民的忠臣。
    大哥是好,就是太好了。
    难道不知道,这天下都是他们家的,何必如此优待臣子,不过是家臣而已。
    许大人并不在意二王爷的目光,他平复心情,深吸口气。
    别的不说,回京之后,太子专门派御医给他看病,身体都将养起来了。
    按照这劲头,他还能再干三十年。
    后面的学生裴大人等人,更是激动。
    太好了!
    老师升迁了!
    老师入阁了!
    他要感谢纪楚,好好感谢才行。
    这主意,也就纪楚能想出来。
    既然这样,他必然快些推进火器重启的事,好让纪楚达成心愿。
    对了,要不收集京城的书籍给他送过去。
    京城的藏书,对他们数科绝对有用。
    如此守望相助,才是正理啊!
    不少人见此场景,颇有些宽慰。
    尤其是心有正气的官员们,仿佛看到以后的方向。
    算了,殿下优柔寡断就优柔寡断吧,至少听劝,至少辨得忠奸。
    天底下的百姓有福了。
    他们平临国,一定会国泰民安,国富民强的。
    与此同时的曲夏州。
    纪楚已经带着数科几位钻研炼铁的夫子,来到工司下面的冶炼处了。
    官府的冶炼处平日只做些最平常的物件,而且里面的铁匠多是兼职。
    谁让以前的工司萧条,大家得过且过。
    纪楚来到这,便是要改变这里的现状。
    想要能承载火药威力的材料,必须从这里开始。
    纪楚擦擦冶炼处的灰尘,再看看闲置已久的炉子。
    他们要做,就要做最好的!
    所以他要开始提要求了!
    “缝纫机的轴承极容易损坏,而且使用得频繁,其中铁条会断裂,承受不住太大的压力。”
    “所以我想要一种能承受高强度冲击的铁制品,最好可以大批量生产。”
    铁制品,需要承受很大的压力,还要有稳定性,更重要的是大批量生产。
    要满足这几个条件一起达成。
    别问怎么做出来,反正他就是要。
    几位炼铁相关的夫子都想抬腿走人了,也就看在纪楚的面子上直接道:“看看你这炉子,根本做不成的。”
    “是啊,说要炼铁,哪有那样简单?”
    “炉子不够大,设计更是差劲,温度根本达不到。”
    “想要好钢材,从第一步就没做对啊!”
    “其实还有个问题,那些铁制品本身的硬度没问题,主要是焊接时问题比较严重,要改变焊接方式才行,只是还没找到好办法。”
    众人七嘴八舌讲着,已经在说如何搭建最先进的冶炼厂,还指出弹花机上也缺少这样的好铁。
    更有人在计算,如何才能达到最高效率,怎么设计才是最合理的。
    提高冶炼技术,改进如今的冶炼炉,他们肯定可以的,纪楚对此非常有信心。
    毕竟后面还有一整个计算团队,根本不是问题。
    现在先提高冶炼跟焊接技术。
    等到年后,就能研究烟花了吧?
    烟花跟枪炮,他们都能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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