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1章

    《大侠无忧》首映内容(上)
    《大侠无忧》的首映看片会吸引了很多观众,留学生小蔡就是其中之一。
    她平时很喜欢看电影,也对凌穗岁有些好感,所以想办法弄到了门票。不得不说,这件事相当的难度相当高,凌穗岁在法国的人气真不是吹出来的。
    在小蔡的观影记忆里,无忧的寻亲之旅并不顺利。
    毕竟她能拿出的信物,只有一根金簪。偏偏这也不是什么巧夺天工、独一无二的手艺,就是京城贵女里常见的款式。虽然贵重,却并不稀奇,她拿着这个登门询问,谁会搭理她呢?
    高门大户的奴仆没耐心回答她的问题,也不愿意向她透露主家的事。他们轻蔑地告诉她,这不过是随处可见的一根簪子,没人能凭此确认她的身份。
    在茶楼里,上流圈子们聊天时也提到了此事。
    倘若是个郎君,长到二十多岁的年纪,有着这样一幅好面孔,也许会有人详细地询问,带去认祖归宗;但她是个女郎,还是个抛头露面、随身背着一把剑的女郎。
    吏部侍郎的孙子看上了她,想纳她去做妾。她一个身份不明、清白存疑的女郎,能有这样的去处已经算是攀了高枝,可谁知道,她竟用剑柄敲晕了对方的脑袋!想要抓住她的小厮和护卫,也全被她撂倒了!
    闹了这么一出,京城里更没人敢认她了。
    且不提她得罪了吏部侍郎这样的实权官员,谁家也不会把这麻烦揽上身,光说她本人,简直是毫无女子该有的贞静淑雅。谁家养出了这样的女儿,要被说家风不正的。
    ——当无忧坚持不懈地在京城敲门询问,第无数次被人赶出来时,有辆即将回府的马车在她身边停下,车内的人掀开了帘子,告诉了她这些事。
    “京城没人会认你。”车上的女郎冷漠地强调,“你早些离开吧。”
    无忧站在原地,她和车上的女郎对视。
    这一幕的构图很有意思。无忧在画面左下角,与坐在马车中露出半张脸的女郎遥遥相对。
    在画面中,无忧的视觉重心是她自己,而她抬起头仰视的方向,是精致华丽、闪着金光的布帘。
    她以真面目待人,女郎的面孔却若隐若现。小蔡忍不住想,这个时候会飘来一阵风,将这道帘子给掀开吗?
    没有这阵风。没有这种戏剧般的巧合。
    此时镜头转到了无忧的特写,她问对方:“你说了会让我伤心的话,但你并不讨厌我,为什么?”
    由夏天扮演的女郎看着她,一时没有回答。
    无忧笑了起来:“我叫无忧,你的名字呢?”
    女郎轻轻地皱眉:“女子闺名岂能挂在嘴边,便是称呼,也该按姓氏……”
    她的话顿住了。现场的观众能读懂她此刻的想法:就是因为无忧没有姓氏,不知道自己是谁家的孩子,才会这样到处寻亲啊。
    但她也完全没有向无忧道歉的意思。她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让车夫离开。
    无忧目送她的车架离去,发出了轻微的叹息。
    比起失落,小蔡觉得她的情绪更像是失望。无忧并不在意自己的姓氏问题,她只是失望于女郎的态度。
    哪怕她拥有同情心,担心无忧留在京城会被报复,所以用恶劣的言语催她离开,但她仍然坐在马车上,和她说话时也隔着一层昂贵的布帘。
    女郎不会拉开帘子,更不可能离开这架华丽的马车。京城的上流圈子看不起无忧,她也不可能背叛自己的身份。坐在车里,以高高在上的态度说几句提醒的话,就已经是贵女们对“善良”这个词所理解的极限了。
    无忧从包袱里拿出自己绘制的舆图,用铅条在这一户门前打了叉,然后朝下一个地点走去。
    放映厅内没有任何交流,但如果小蔡会读心,她就会听到评审团主席的心声。
    寻亲,也可以是个很好用的理由。
    小蔡产生了一点模糊的猜测,无忧竟然会画舆图!这放在古代,是一项非常难得且专业的技能了。
    她想到了刺客,无忧会是一个以寻亲为幌子,光明正大进入京城的刺客吗?
    从开头的情节就能看出,这个王朝对基层的统治已经相当崩坏了。就因为无忧做了个拔剑的动作,小吏如此轻易地放她进城,丝毫不担心她在城内会惹出什么麻烦。或许在他看来,京城的秩序能否维持,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所以——她是无忧,她是大侠,她是来杀某个很坏的高官,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而对方位高权重,无忧以寻亲的名义,其实是想争取政治同盟?
    这些都是小蔡的猜测,也许电影里的角色也想到了这一点,或者他们只是为了向吏部侍郎示好。总之,无忧被包围了。
    寻常的健仆和护卫奈何不了她,即使给她扣上了“偷盗金簪”的罪名,捕快也不敢和她真刀实枪地干架,总有一百种方法应付了事。
    就像前面说的,只要不是祸到临头,牵涉己身,谁在乎她在京城做什么!指望基层官吏有社会责任感,实在是太难为他们了。
    所以,为了抓她,他们甚至还动用了羽林军。
    无忧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周围是披坚执锐的士兵。
    镜头里的他们人高马壮,威风凛凛,眼神里带着必胜的信念,无忧都有些看呆了。
    她问道:“燕北之地,也有尔等善战之兵么?”
    结合在之前的剧情中,市井内流传国朝军队在燕北一战即溃的消息来看,这句话相当贴脸开大了。
    对北方的蛮夷,他们唯唯诺诺,望风而逃;对孤身一人的女郎,他们信心十足,重拳出击。小蔡冷笑,这就是古代绝大多数军队的常态。
    偏偏无忧脸上的表情还那么真诚——别怀疑,凌穗岁能用最天真的态度,演出最嘲讽的效果。
    剧情发展到这里,她应该在街头上演一场酣畅淋漓的打戏,事后再昂首挺胸离去,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这样才够高级,够有格调,也符合观众对大侠的想象。
    这是小蔡的心理预期,但这场战斗,并不是这样的。
    无忧的剑从不出鞘,士兵们的刀刃却直逼她要害。他们带着头盔,她没那么容易砸晕他们的脑袋,所以无忧陷入了苦战。
    她在地上打架,上流人士们在酒楼雅座观看。他们优雅地喝着茶,吃着点心,讨论究竟是该把她杀了,还是将她打残,再送到吏部侍郎府上呢?那位公子会喜欢哪一种方式?
    还有人说,真可惜。这样精彩的表演,以后就见不到啦。戏班子只会套路式的过招,一点都没有命在弦上的紧张刺激,没意思!戏子们不搏命,又怎么带给他们这般愉悦的体验呢。
    至于士兵们在作战过程中推翻的货架,践踏的物什,是不被他们看在眼里的。同理,市民们因家产被破坏、家人被随手抓来当肉盾的哭喊声,也飘不到他们的耳边。
    这座酒楼很高,可无忧就在地上,她看得见,听得到。
    她的表情越来越愤怒,眼神也越发锋利。直到出现这个特写画面,她的手握在了剑鞘上。
    小蔡的心情也跟着激动起来,从开场她就在期待,无忧的剑终于要出鞘了么?她是否已经做好决定,要用利刃杀出一条复兴王朝的血路?
    在她拔剑前,从画外传来一道呼唤声。有人在叫停这场战斗。
    来者骑着毛色油亮的骏马,无忧听到士兵们称呼他为六皇子殿下。
    来得真巧,小蔡心想。他简直是掐准了时间。
    小蔡心里还有一点无忧并未拔剑的遗憾,而之后发生的情节就是俗套的打脸桥段了。
    六皇子说她手上拿的是无忧剑,此剑是高祖皇帝赠给欧阳先生,她的名字又叫无忧,那她肯定是欧阳先生的高徒了!
    小蔡当然不认为六皇子能在百米之外认出一把剑,而且他出现的时间点就很微妙,他肯定提前知道。
    那么,他到底是自己发现并求证后赶来,还是无忧主动找到了他呢?结合前面对无忧刺客身份的猜测,小蔡觉得极有可能是后者。
    按照无忧自己的叙述,她从小在山上长大,确实有恩师教导。但她只以“先生”称呼恩师,并不知道他的具体名讳。
    尽管如此,他们依然坚持说,她就是欧阳先生的徒弟,绝对不会错的。
    这位欧阳先生可不得了,他可是辅佐高祖皇帝问鼎中原的头号功臣呀!他一生无儿无女,也无族人眷属,以他在国朝如此崇高的地位,留下了如此深厚的政治遗产,现在全给无忧继承啦!
    小蔡啧了声,不管无忧的恩师到底是谁,反正这个欧阳先生的弟子,她是当定了。
    没人在乎她是真是假,只要大家都说她是真的,那她就是真的。毕竟欧阳先生已经与世长逝,他们又不能把他从坟墓里挖出来,给骸骨披上官服,就只能另找一个人,来代表他的意志了。
    某种程度上说,在他们眼里的无忧,和死掉的欧阳先生也没什么区别。她只是会动,会说话,会吃饭,但依然是一具任人摆布的,还活着的尸体嘛。
    看,无忧被他们簇拥着住进欧阳先生在京城的旧宅,还被塞了七、八个管事,一百多个仆从,伺候她的人全挤在屋内,争先恐后在她面前献殷勤,她连移动一下都困难。
    仅仅过了一晚,就有十几家的管事拿着同款金簪登门拜访。他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诉无忧,这些年家里人有多么想念她,她又因为什么样的苦衷流落在外。
    说到最后,他们还不忘强调,这都要感谢她某些长辈和欧阳先生的深厚交情,先生才会在隐退时将她带入山中,亲自抚养长大。
    来得早一些的人,还可以当面和无忧哭诉,至于来晚的管事,就只能在门口排队取号了。
    就隔着层屏风,压根谈不上什么保密,无忧也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一个人在里面哭,外面的人全都听得到。
    无忧还没说什么呢,这些人就开始吵起来了。人人都说自家的信物最真,故事最严丝合缝,无忧就很为难。
    她说:“这不过是随处可见的一根簪子,我如何能确认你们的身份?”
    这句台词有点眼熟,放映厅传出了低低的笑声。
    小蔡也在笑,她忍不住浮想联翩,被当做棋子的无忧会怎样反杀执棋者呢。他们送她上高位,以为轻而易举就能拿捏她的一切,但这样的轻敌往往要付出致命的代价。
    无忧应当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的眼神那么促狭,还用同样的话还了回去。
    这是隐秘的宣战——带着这样的念头,小蔡也跟着激动起来。
    尽管京城各家热情似火,想给无忧冠上自己的姓氏,但她的认亲之旅到底还是被动结束了,因为六皇子殿下要带她入宫,陛下要见她。
    这任天子对欧阳先生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连先生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又哪里记得无忧剑?但他和内侍说完心里话后,依然在重臣面前激动万分地捧起剑,并封无忧为县主,彻底坐实了她的身份。
    内侍说,可惜无忧是女郎。若为男儿,又是一桩君臣佳话。
    陛下哈哈大笑:“你懂什么?女郎才好呢。”
    如今剧情进程过半,无忧成了县主。有了陛下的圣旨,京城各家也不再执着于认亲了,陛下给她赐了国姓!
    当然,现在也没人会连名带姓地叫她,他们都叫她的封号,乐安县主。
    乐安很好,排着队求娶她的京城郎君们也很好,她都有些挑花眼了。这么幸福的日子,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无忧无忧,没有忧愁。
    她每天的事情都很多,京城贵女们总有组不完的茶话会,说不完的话。她在席上认识了很多人,但她没有深入交流的对象,她和大多数人都只说两三句话。
    ——无忧就是在筛选政治同盟。既然她无法站在朝堂上,那就搞点夫人外交?小蔡无比坚信这点。
    她和凌穗岁当初的想法差不多,一个精通剑术的绝世高手,怎么可能是傻白甜?她总得知道,自己为何要练剑。
    在宴席上,无忧还见到了当初坐在车中的女郎。
    无忧仍然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听别人都叫她苗八娘。两人见面时,苗八娘冲她行礼,叫她乐安县主。
    她纠正她:“我叫无忧,你不记得了么?”
    无忧的眼神带着期待,眼睛睁得又大又圆——
    “妾怎能直呼县主名讳。”她听到对方说。
    她的睫毛慢慢垂下,然后是很平淡的一声哦。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张白纸的边缘被揉出了角,她试图伸手去抚平,却怎么也按不下去,还是微微翘起了一点弧度。
    小蔡也跟着难过起来。无忧迈进了她的圈子,掀开了布帘,有了和她平等说话,甚至更高一级的身份。但苗八娘叫她县主,对她行礼,她们依然阶级分明,尊卑有序。
    无忧的周围有这么多人,她是每一场宴席的话题中心,但她还是好孤单。
    又有新角色出场了,这次是向往江湖的公主,请无忧进宫只为了听她讲故事。无忧很乐意进宫,她见过所有皇子,比起他们,她更喜欢和公主打交道。
    难道要开启女帝支线?但经过刚才宴席上的轮番打击,小蔡对此很是忐忑。
    无忧很会讲故事,她将沿途的见闻一一道来,善良的公主为穷苦的贫民掉下了几滴眼泪。当无忧讲到自己如何赶走地痞恶霸时,公主开心极了,她嚷着要无忧带自己出宫。
    她也要行侠仗义,锄强扶弱,听了无忧的故事,她也有这一腔热血呀。
    无忧倒是愿意的,她只有一柄剑和一个随身包裹,进宫时都不忘戴上,陛下特许她带武器行走。
    可是公主出行,就没那么简单了。她得带仆从,带厨子,还要带漂亮的华服和精美的首饰,心爱的玩具也不能落下,公主的全套仪仗更是必不可少。她指挥婢女和内侍去收拾行李,看他们忙得团团转。
    小蔡和无忧同时发出了叹息。
    之后,无忧说自己出行时没地方可住。有时候是在寺庙借宿,有时候干脆倚靠着一棵树,一块石头过夜,睡觉时都得半睁着眼睛,警惕随时出没的野兽。
    公主瞪大了眼睛,她坐在柔软舒适的垫子上,早已不见刚才的眼泪。她慢慢将话题转移到了京城最近流行什么。她亲切地叫她乐安,给她准备了一整盒首饰当做礼物。这些东西造型之精美,简直让人目不暇接。
    公主送的礼物很贵重,但无忧并不缺少这些。准确来说,她拥有得太多了。
    大家都喜欢给她送这个,并积极地举办宴会。无忧只好穿上它们去赴宴,安静地听着客人们对宴会主人的赞美夸奖,共同追忆欧阳先生的风姿神采。
    有次无忧回到家,或许她是喝醉了,或许她想说这句话已经很久了。
    “我很好奇……欧阳先生还活着时,他们对先生也是如此推崇么?”
    在她对着空气说完这句话之后,宴席上再也没人提起欧阳先生了。
    他们的话题变成了高祖皇帝,他可是草莽出身的大英雄啊。前朝末帝暴戾无道,失了民心,多亏了高祖皇帝举起义旗,才有如今的太平盛世。
    这些勋贵往上数几代,都是打江山的重臣。他们以先祖的荣光为傲,时常将祖宗的家训教诲挂在嘴边。他们说着勤俭是美德,爱民如爱子,这些道理谁都懂,也不影响他们跑马圈地,侵占良田,一顿宴席就是数不清的雪花银。
    裴学海拍宴席是很用心的,每一帧都是经费在燃烧。如果没有朱门酒肉臭的极致奢侈,又怎么突出路有冻死骨的悲哀凄凉呢。
    距离开国才过去几代人?小蔡那颗激动的心早就冷却了。她和无忧一样,在这觥筹交错、良辰美景的好时光里,只感到浑身冰凉。
    难怪皇帝允许无忧佩剑,小蔡后知后觉地想到了这点。他是天子,他是最惜命的人,但他根本不怕无忧暴起伤害他,难道是因为他相信无忧的一片忠心吗?
    是因为皇帝知道,锋利的剑并不是世间最恐怖的武器,从内到外的,包着层甜蜜糖衣的腐化才是。
    倘若无忧的意志不够坚定,她还拿得起自己的剑吗?无忧是因为无所求,等她有所求之后呢?
    难得的是,无忧始终是无忧。至少在这一点上,她充分表现出了主角的特质。
    小蔡想,希望这不会是唯一一点。
    有无数次,无忧的手都握在了剑鞘上,但她从未真正的拔出剑来。
    她究竟在等待谁,要刺杀谁?无忧从未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下着大雪的冬天,她依然在院中练剑。婢女们劝她回屋,她笑着说自己耐寒。
    “我自幼练剑,非常擅长忍耐。”她如此说,“忍着疼,忍着冷,什么都能忍。先生曾与我说,春天总会来的。”
    但比大雪更快消失的,是上流圈子们对无忧的耐心。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暗示她,欧阳先生对高祖皇帝有着从龙之功,县主既然得赐国姓,就该想着为陛下分忧啊!
    权贵们在宴会上要问无忧很多问题,家里的管事们会提前教她该怎么回答。可是无忧记性太差了,她到了席上就只会吃吃喝喝,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来。
    倘若追问得急了,她还要回头看向自己的婢女,征询她们的意见。她的心思全写在脸上,这句话该怎么回答,在家里没学过呀!
    她这般愚笨,照葫芦画瓢说出来的话,自然是不作数的。次数多了,管事和婢女们就不再教她,只让她负责吃喝就行。
    有时候到场就能代表很多东西,但如果她逢宴席必参加呢?她向所有人示好,就等于没搭理任何人。
    他们推荐了很多人,最常提到的就是六皇子。他认出了无忧剑,他对欧阳先生多么尊重,对她这位弟子也多有照拂,你要记住呀!
    无忧当然记得住——不仅是六皇子,她对每个皇子的记忆都很深刻。
    哼,小蔡在荧幕外替她不屑地哼出声。国朝的皇子殿下们都是腐烂的果子,区别在于有人烂在能看到的一面,有人烂在背后的另一面。同样是应该被丢掉的垃圾,六皇子又能有什么特殊之处呢?
    愚笨的无忧做不出选择,他们就换了种方法。不如先去掉一个错误选项吧?
    首先被排除的,就是三皇子。他们告诉她,这位皇子和吏部侍郎可是姻亲关系,他平时又爱欺男霸女,鱼肉百姓,像县主这样的大侠,应该为黄泉下的冤魂伸张正义啊!
    他们这么说,无忧就跟着点头。她什么都不懂,几乎是别人叫她做什么,说什么,她就按照人家说的去做。
    他们说三皇子坏,无忧就跟着说他坏,反正那些罪证都是真的嘛。人人都当她是傻白甜,只有观众视角看到她在跳剑舞时,收尾动作那个异常可怕的眼神,才不会被她的表演所欺骗。
    三皇子派和倒三皇子派在朝堂上激烈斗法,无忧表面上支持前者,等到电影快结束,她终于露出真实面目了。
    这一幕,小蔡已经等得太久太久。她曾热烈期盼,如今却有些胆怯,不太敢去看了。
    无忧收集了两边的犯法证据,罪名包括但不限于贪污受贿、卖官鬻爵、侵吞军饷等等。她将这些一并交给皇帝,陛下亲自将她扶起,称赞她的一片忠心。
    君臣相得,其乐融融,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该是千古佳话呀!
    可惜,这些都只是泡沫被戳破前的美好幻象。
    陛下给三皇子一个非常偏僻的封地,基本等于流放。朝中的涉事官员,罢官的罢官,降职的降职,陛下训斥得可大声了!
    有那么多官位空了出来,大臣们忙得团团转。至于立下大功的乐安县主,陛下大手一挥,就赏她黄金千两吧。
    直到此时,小蔡才终于明白皇帝说“是女郎才好”的意思。
    无忧是女郎,所以她不能真正继承欧阳先生的政治遗产,她无法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谁会在乎她怎么想?她只是大家刷政治声望的工具,也是皇帝将计就计抛出的饵。
    皇帝稳坐在钓鱼台上,看底下的朝臣们斗来斗去。看到这个工具很好用,就顺手捞一把,笑嘻嘻地把她作为获胜战利品,让他们开启一轮新的争斗。
    无忧忠心与否,才华能力如何,有没有学到欧阳先生的真本事,皇帝并不在意。他只需要坐在龙椅上,维持好朝堂的平衡就够了。底下百姓过得怎么样,边境有没有战火,哪里是他需要操心的呢。盛世之君,只需要安享太平。
    所以他说,无忧是女郎才好。他可以放心大胆地用她,不必担心任何反噬与代价。
    所以,赏些金银给她就够了。难道她一个女郎,还想获得什么政治权力吗?或许等哪天皇帝觉得朝堂又不平衡了,她这个好用的、能代表欧阳先生的工具,还有再被拉出来的机会。
    无忧在宅子里跪地谢恩,然后拿上自己的剑和包裹,头也不回地出了京城。
    三皇子的卫队走得很慢,皇子出行的派头怎么可能逊于公主?这倒是方便了无忧,不然她就赶不上了。
    她终于拔剑出鞘,利刃插入三皇子的胸膛,溅出的血液飞到了无忧的脸上。
    电影都快结束了,无忧终于拔出了她的剑。
    “真稀奇。”她说,“原来皇子也会流血,和贱民们没有什么不同。”
    三皇子恶狠狠地看着她,他狰狞地说:“乐安武功盖世,想杀我一人,当然容易。”
    剑刃刺穿了他的心脏,他已经命不久矣。
    但这并不代表,无忧就是胜利者。
    血珠从无忧脸上滑落,像是两行狼狈的血泪。
    连三皇子都知道,杀他一人,当然容易,但她手上这把出鞘的剑,真的是为了杀他而来吗?
    杀了他,皇帝还有其他皇子。就算杀了皇帝,将宗室屠戮殆尽,新王朝的皇帝又能有什么不同?
    或许不需要几代子孙,就连开国皇帝,都可能会活成自己最初憎恶的模样。
    无忧杀了三皇子,并不是她的成功,反而是她终于认清,自己是个无能的失败者,只能用这种方式发泄怒火。
    她一路都在寻找政治同盟,但她怎么都找不到,她心中最后一点“皇帝是好人,都是奸臣蒙蔽”的希望也全部破碎。
    她只知道,太阳明天还会升起,而同样的悲剧也会在这片土地反复上演。
    小蔡想起了权贵们奢华的宴席,一条街外贫民被冻死的惨状,想起他们是如何追忆先祖风采,这个王朝又是怎样变得崩塌腐坏……
    历史的车轮已经证明,无忧在时代的洪流前,什么都改变不了。
    三皇子都快死了,依然在嘲笑她的无能。
    他还说:“你真不愧是……不愧是欧阳先生的……高徒。”
    三皇子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的眼神已经变得迷离,直到慢慢地咽了气。
    无忧有瞬间松开了手,又很快握紧剑柄,将剑拔出。
    她说:“你错了。我从未和先生学过这些。”
    她提剑离开,没有再施展轻功,而是翻身上马。
    电影的结尾画面,就是她在纵马疾行。没有人知道她要去哪里,也没人知道她的未来在何方。
    她是这个时代最可悲的逆行者,她能去哪里呢?哪里都没有她的容身之所啊。
    屏幕变黑,放映厅的灯光亮起。场内一时寂静无声。
    小蔡还在回味电影内容,而凌穗岁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快要跳出胸腔。
    直到这短暂的沉默结束,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久久没有停息。
    裴学海站了起来,凌穗岁和其他演员也跟着起立。他们对着各个方位的观众和评委鞠躬致谢。
    到此,《大侠无忧》的首映终于顺利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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