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3章 番外3 全文完

    谢漼今晚回来的有些晚, 寻真已睡下,朦胧中听得些微动静,半睁开眼, 见谢漼立在床边,凝望着她, 目光中隐隐覆着忧色。寻真坐起身, 揉揉眼, 看他身上还穿着官服, 便问:“发生什么事了?”
    谢漼叹了口气,道:“圣上欲遣你往邕州。”
    这么突然。
    寻真瞬间清醒了:“啊?”
    谢漼道:“我刚向圣上请旨赐婚, 他虽应允, 却同时告知我,欲擢你为洪州中都督府司马。”
    寻真知道这个官阶是正五品下,惊喜道:“我升官啦?”
    谢漼见她眸中晶亮,语气有些酸, 道:“真儿便如此开怀?”
    寻真:“我升官了,不该开心吗?”
    谢漼:“你与我几经风雨,才得以重聚,转眼又要分离。”
    “真儿忍心独留我一人在京?”
    寻真:“圣上都跟你说了,还能拒绝啊?”
    谢漼:“若我从中斡旋,或有余地。”
    寻真:“那我岂不是白白错失这次升官机会?”
    谢漼:“我在京中,若有合适官职,自当为你筹谋。”
    寻真:“我能凭自己的本事升官, 为什么要靠关系?还有啊, 你竟然想给我开后门,以权谋私,你是这样的人吗?!”
    谢漼默了片刻, 道:“真儿心意已决?”
    气氛一时僵住。寻真朝他勾勾手指,谢漼眼神微微偏开,立在床前,没动。寻真倾身,抱住谢漼的胳膊往下拉,硬是拽他坐下,身子贴过去,凑近他耳畔,小声说:“你生气啦?”
    “……嗯?”
    “……漼漼?”
    谢漼抿着唇,不答。
    寻真晃了晃他的胳膊,手指戳戳他胸膛,提醒他:“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谢漼看向她。
    寻真道:“你难道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了?”
    “你当年升官去陇州,可是把我抛下整整两年呢,我说什么了吗?”
    “是真儿忘了。”
    “那时,我欲携你同往,是真儿临行反悔。”每想起此事,谢漼就懊悔不已,那时就不该由着她,若执意带她同去陇州,何来后面那一桩桩事。
    寻真道:“那还不是因为你那个时候对我太凶了,我才不想跟你一起去的。都怪你。”
    这一点,的确怪他。
    谢漼无言以对,看她的眼神幽幽的。
    寻真掰着指头:“还有啊,你去濠州抗洪,我想跟你去,你也拒绝了。”
    提到这个,谢漼更没话说了。
    寻真见谢漼眉峰微蹙,眼中似有痛楚闪过,忽然意识到自己嘴快失言,谢漼的心疾虽有好转,但未完全治愈,每年夏天仍需服药。
    寻真抱住谢漼,软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怪你,我知道那个时候你是为我好,才不让我一起去的。”
    “你别多想,我就是随口说说。”
    谢漼:“你怪我也是应当的,我认。”
    寻真亲亲他:“我就是想跟你说,我都等你两次了,你就不能留在这里,等我一次吗?”
    “反正圣上已经给我们赐婚了,下半辈子我们都要在一起的,也不急在这一时。”
    谢漼早知她会如此选择,可真听到答案,仍不免失落,叹了口气:“好。”
    几日后,圣上将任命昭告朝堂,满朝哗然,太快了,让一女子为官,本就让很多人接受不了,如今不到两年又破格升迁,实在不合常理,纷纷谏言反对。
    圣上既已决断,自然不可能因为朝臣的一两句反对就改主意,几句话斥退数名臣子,话术还是那一套,看看人家一介女官的政绩,再瞧瞧你们,不觉得羞愧?说完当场拍板定案,寻真上前,行礼接旨。
    散朝后,她走在中间,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她望着天边高悬的烈日,忽然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破格启用女官本就冒着极大风险,身为大周有史以来首位女官,她唯有证明自己完全担得起这一职位,才能证实皇帝并非昏聩用人。
    否则,一旦行差踏错,便会成为众矢之的,便会被这群男人攻讦打压。
    如今的她,就是在悬崖间走钢丝,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
    因此,她必须以实力证明,自己足以匹配这一官阶。
    这场任命,既是皇帝给的机会,也是对她能力的一场考验。
    回去后,她将想法告诉谢漼。
    谢漼道:“圣上确有几分此意,但没你想的这般严重。你如今政绩足以证明自己。至于将你外放,圣上亦存了考校你真才实学之心。”
    “即便出了差错也无妨,总归有我为你后盾,可作退路。你必无碍,安心便是。”
    寻真笑道:“退路是什么?”
    谢漼面色正经,缓缓道:“自然是嫁我为妻,相夫教子。”
    寻真伸出手指,戳着他的额头,向外一推:“我才不要!”
    谢漼莞尔,握住她的手指,随即向她详述洪州都督府的人和事,哪些人值得结交,哪些人需要提防,以及雍王的为人与行事风格。寻真都一一记下了。
    寻真的告身和敕牒都下来了,升迁事定,行期将近,寻真生出了一些离别的愁绪,晚上抱住谢漼的腰,说:“漼漼,我会每天想你的。”
    谢漼道:“若有闲暇,我便去看你。”
    谢漼将寻真外放一事告诉甄恒,问他想留在京中,还是随母同行。
    甄恒瞧瞧寻真,又望望谢漼,面露难色。若必须选一个,他心中立刻有了答案,但怕另一人伤心,就没有说出口。
    谢漼看着儿子,恒哥儿快与他一般高了,怎还是一脸稚气?
    “恒哥儿若想跟着娘走,这几日便抽空收拾行装罢。”随真儿外出历练一番也好,且这小子心思多,脑子转得快,随去亦可代他盯着些。
    甄恒看着谢漼,道:“爹,你一个人呆在这里,会不会孤单?”甄恒是谢漼一手带大的,他自然对谢漼有很深的依恋,细想来,从小到大,他从未与爹长久分离。可若一定要选,只能是娘了。他跟娘分开太久了,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补回来。
    谢漼:“恒哥儿无须忧心。我若得空,自会去看你们。只是有几件事要叮嘱你。”
    甄恒:“什么事?”
    谢漼:“要听你娘的话,不可使小性子,惹她心烦。”
    甄恒:“我当然知道!”
    谢漼:“亦须时时留意你娘身子,莫让她过度操劳。”
    甄恒:“嗯,记下了,还有吗?”
    谢漼:“还有……”
    甄恒:“还有什么?”
    还有一条不必多言,以恒哥儿的性子,定会比自己更上心。
    谢漼摇摇头,道:“做到这两点便好。”
    临走前一日,寻真神秘兮兮地搬了一个箱子进卧房。
    谢漼在窗边作画,听到动静,转过头,见她像偷偷藏食的小雀般,鬼鬼祟祟,笑着问道:“真儿这是在藏什么宝贝?”
    寻真将箱子放到床头,耳尖微微发红,小声说:“没什么……”
    谢漼本是随口一问,看见她心虚的小模样,便生了好奇,走过来,欲开箱查看,被寻真按住了手。
    谢漼挑眉:“何物藏得如此严实?”
    寻真:“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入了夜,谢漼沐浴毕,散着长发进来。
    寻真坐在床边,看上去有些紧张的样子。最后一夜,谢漼自是想与她好生温存,良宵苦短,当倍加珍惜。
    谢漼俯下身吻她,发现她心不在焉。
    寻真回应了一会,接着拉了他一下,道:“你先进去。”
    谢漼的目光扫过床边箱子,没有说什么,先进了床里。
    寻真吹灭了灯。
    谢漼:“怎灭灯了?”
    当然是怕明说了后,谢漼不同意,寻真借着窗棂透入的月光,上了床,昏暗光线下,只看见谢漼的大致轮廓,寻真按住他的肩膀,小声说:“我有样好东西,想给你用用。”
    谢漼:“……何物?”
    “我明天就要走了,所以想给你一个特别的临别礼。”寻真的手滑下去,握住他的手腕,晃了晃,“你能不能配合我?”
    谢漼心生几分警惕,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真儿要给我何物?”
    寻真含糊道:“就是很特别的……礼物。”
    谢漼:“是那箱中之物?”
    寻真:“……嗯。”
    谢漼:“既如此,为何不燃灯?这般昏暗,我如何得见?”
    寻真:“一会就点,现在看到就没惊喜了,你配合我一下,不要动,好不好?”
    谢漼迟疑片刻,还是应了一声。
    寻真得到谢漼的同意,窸窸窣窣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两副银手镯,摸索着给谢漼带上。
    冰凉的触感顺着他手腕滑入,起初谢漼以为是寻常饰物,并未在意。等到左手腕被悬起,又闻“咔哒”一声轻响,机关扣合,谢漼才觉得不对。
    他试着扯动手腕,果然已被缚住。
    所幸右手还能活动,一把勾住寻真的腰,将她拖入怀中,嗓音低哑,透着危险,道:“真儿意欲何为?”
    寻真知道瞒不过他了:“就是……想跟你玩一下。”
    谢漼:“为何不直说?”
    寻真嘟囔:“直说你肯定不配合我了。”
    谢漼咬了一下她的耳垂:“还不替为夫松开?”
    寻真推他:“喂!你——”
    谢漼将她箍紧:“是真儿先胡闹……快些解开。”
    寻真:“你都答应我了,先跟我玩一会儿,我就解开。”
    寻真下了床,点烛,室内重新亮堂起来。
    谢漼发丝凌乱,衣襟半敞,左手被铐在床头,神色严肃地看着她。
    寻真心想,都这样了,还装呢。
    寻真爬上床,企图将另一副银手镯也给他戴上。谢漼虽只剩一只手,依旧灵活,寻真怎么都抓不到,“哎呀,你就从了我吧,好不好?”
    谢漼注视她片刻,道:“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咦,有戏?
    寻真扑过去,搂住脖子,乱亲他一通:“漼漼,漼漼,求你了,求你了。”
    “你就满足我一回吧,好不好嘛?”
    谢漼面色稍霁,道:“只这一次,下不为例。”
    寻真用力点头,眼睛都亮了:“那你不要乱动哦。”
    这次谢漼配合了,寻真顺利将他右手也铐上。
    寻真看着谢漼的双手被缚在床头,一副任人采撷的模样,寻真喉间干涩,心口隐隐发痒。
    然后,寻真当着谢漼的面,又从箱中取出一股葛绳,谢漼见了,脸色明显黑了一度。
    谢漼微笑道:“真儿方才怎未提还有此物?”
    寻真心道,说了你肯定不会同意。
    “漼漼,你看你都这样了……我就继续了?”寻真拿着绳子,在他身上比划了一下。
    谢漼沉默不语,凝视着她。
    寻真就当他默认,边给他绑绳子,边解释道:“漼漼,你放心,这个绳子我试用过的,不会留下痕迹。”
    很快绑完了,寻真看着眼前景象,面颊瞬间烧得滚烫。
    尤其谢漼还冷脸盯着她,更有感觉了。
    寻真凑过去,安抚般轻啄了下他的唇,随即起身,再次熄了烛火。
    她其实更想点着灯,但想想谢漼的性子,若做得太过,怕以后遭他“报复”,还是收着点。
    昏暗光线中,寻真摸索着,拨开他的衣裳。
    抓着绳子,起伏。
    结束后,寻真筋疲力尽,伏在谢漼身上,湿热的脸贴着他的。耳畔是谢漼同样急促紊乱的气息。
    许久,寻真平复下来,吻了吻谢漼的唇。
    “现下可放开我了?”
    谢漼的声音听来异常平静。
    寻真缓过劲,下床点灯,谢漼衣衫凌乱,面色绯红。寻真瞧着,心头又是一热。
    谢漼:“还不过来,给我解开。”
    寻真到床边,伸手欲解,却又顿住:“你先答应我,解了之后不许报复我。”
    谢漼平静地点头:“嗯,应你。”
    寻真先解了绳子,再去解那银铐,解完一副时,再次确认,道:“你刚才答应我了哦?”
    谢漼:“嗯。”
    寻真解开,将银铐放回箱中。见谢漼揉着手腕,忙探头过去,关心道:“怎么了,可是勒痛了?”
    谢漼却伸手,从箱中取出一副银铐,拿在手中细看。
    寻真来不及阻止,紧张地望着谢漼,道:“漼漼,我有点困了,我们歇息吧?”
    谢漼长臂一揽,将她勾入怀中。寻真低呼一声,双手撑在他胸膛。谢漼攥住她手腕,“咔哒”一声,银铐已锁在她腕上。
    “真儿玩得尽兴了。”
    “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两人闹到了后半夜,晨起时,寻真哈欠连连。仆役将行装搬上马车,寻真在车旁与谢漼话别。
    寻真道:“你一个人在家好好的,身子不舒服就及时看大夫、服药,不要强撑。”
    甄恒一双大眼里盛满浓浓不舍:“爹,我们走了。”
    谢漼:“嗯,去吧。”
    母子俩登上马车,都从车窗探出头向他挥手,谢漼目送马车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转身入宅,步入庭院,只觉得这里前所未有的空寂,触目所及,皆是萧索。
    之后的日子,唯赖书信慰藉离思。
    寻真每隔十日寄一封信给谢漼。每天把想说的话写纸上,跟写日记似的,积攒十日,便一并寄出。
    信中多是些日常琐事:今日所做、所食,公务间趣闻,偶尔吐槽几句哪个官员脑子有病,莫名奇妙针对她。
    一日,谢漼看寻真来信,隐约觉出些异样。
    信中言道,她近来公务稍减,得闲习画,且得高人指点,画技颇有进益,待此幅画成,便寄来请他品鉴。
    再阅甄恒的信,信中写道,他将娘亲照料甚好,请爹放心。又道新近结交一友,两人性情相投……末了问:爹何时来看我跟娘?
    几日后,寻真收到回信。信中的文字透出几分酸意,问她:缘何在京时不学,到了别地忽有兴致习画?究竟哪位名师如此了得,改日定要亲来请教。
    寻真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忍不住笑出声,然后将自己的画作塞到信封里,递给信仆。
    这一年,谢漼鲜少休沐,积攒假期待至年末,方奏请皇帝休假。皇帝感慨了几句,给他批了。
    谢漼没有提前告知寻真,到了洪州,去官署寻她,却扑了个空。十日前,寻真已往巡查辖区驻军,甄恒也跟着去了。雍王听说谢漼来了,出迎相见,两人叙谈片刻。雍王也很贴心地将谢漼安置于寻真的廨舍内,并遣小吏引路。
    谢漼在廨舍里等了三日,第四日,问明寻真的去向,正欲收拾行装直接去寻她,听忽闻外间脚步声与笑语声传来,其中分明夹杂着寻真与甄恒的声音。谢漼放下手中东西,出房门,立在廊下等。
    三人谈笑风生,并肩行来,竟都没发现谢漼的存在。
    正是寻真、甄恒,并一年轻男子,那男子身量与甄恒相仿。
    甄恒肩背两个包袱,笑语晏晏,同身旁二人闲谈。不知说了何等趣事,引得另两人开怀大笑。
    甄恒见寻真展颜,讲得更起劲了。
    谢漼凝目望去,见甄恒身着素袍,笑得憨憨傻傻。都十七了,怎还是没一点长进?
    甄恒第一个发现了,余光瞥见廊下身影,还不敢相信,定睛看了一会,才惊喜地扯扯寻真的衣服。
    “漼——”寻真想起这是在外面,不好叫这个,忙改口,“缮之,你怎么来了?”
    谢漼目光掠过那年轻男子:“向圣上请了几日假,正好过来,与你一道过元正。”
    那年轻男子衣着虽简,但腰间所佩玉饰,及身侧佩剑之剑鞘,皆非俗物。谢漼略一打量,对其身份已猜得八九不离十。果不其然,寻真引见道:“缮之,此乃世子。”
    寻真又向赵琤介绍:“殿下,这是吏部尚书,谢大人。”
    谢漼:“世子。”
    赵琤:“谢大人。”
    赵琤上下快速打量谢漼一眼,心道:原来此人便是传闻中的谢漼。又看了眼寻真和甄恒,自己站在旁边倒像是多余的了,遂对寻真道:“甄司马,我先走了。”
    寻真颔首应道:“嗯。”
    待赵琤离去,寻真牵住谢漼的手,问:“漼漼,你什么时候来的?”
    谢漼:“三日前。”
    寻真:“你来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都浪费了你的假期了。”
    谢漼:“本想给你个惊喜,未料竟如此不巧。”
    寻真去沐浴时,谢漼将甄恒唤入房中,随意问了几句,便垂首陷入沉思。原来恒哥儿信中提及新交好友,便是这位世子赵琤。
    沐浴完,寻真进了卧房,见谢漼坐于案前,正翻阅她闲暇作的画。
    寻真:“怎么样?我的画技是不是精进不少?”
    谢漼颔首,不吝赞许:“的确长进很多,已颇具意境。”
    寻真有点开心:“是吗。”
    入夜后,寻真察觉谢漼眉眼间凝着一抹郁郁之意,便问:“你今天好像心情不好?”
    谢漼抱着她,默了片刻,道:“我在京中,无日不思你与恒哥儿。本以为真儿定也如我心,却不料,真儿在此地过得如此快活,怕是……快将我忘了。”
    这语气……
    寻真心想,难道是因为今天白天没注意到他,让他觉得被忽视了?
    “哪有!我也日日都想你!”
    谢漼:“那赵琤怎会与你等同行?”
    寻真:“此事说来话长。”
    寻真便解释道,因甄恒与世子赵琤偶然结识,时常相约同游,一来二去便熟稔了。雍王得知后,本就忧虑儿子整日耽于游乐,不务正业,见儿子与甄恒交好,便将赵琤安排到寻真身边,让他跟着寻真习学政务。
    寻真没带孩子的经验,但雍王开口了,只能应下,一开始,还有些担心,毕竟雍王口中的赵琤颇为顽劣,不学无术,她怕熊孩子难带。但人来了才知道,赵琤心性跟甄恒差不多,不给人添麻烦,还很聪明,学什么一点就通,难怪两人能玩到一起。
    谢漼微微蹙着眉,若有所思。
    寻真伸手,捏他的眉:“对了,还有……”
    谢漼:“还有何事瞒着我?”
    谢漼这么说,寻真就不爽了。
    “什么叫瞒着?!”寻真瞪他,“你什么意思啊?”
    谢漼抿着唇,不说话,寻真转身,背对他。
    谢漼贴上去,将她拥住:“我一时口快,说错了。”
    寻真哼了一声,
    谢漼柔声道:“真儿,方才想与我说什么?”
    寻真:“我现在不想说了!”
    谢漼:“真儿……”
    寻真:“哼!”
    翌日寻真休息,午后,在窗前作画,谢漼坐在一旁看书。
    俄顷,闻院外有人唤。
    “甄司马,甄司马!”
    是赵琤的声音。
    寻真走出去,见赵琤立于庭中,手捧一长匣。
    “世子何事相寻?”
    赵琤:“上回听你说,有些颜料难买,我那边有许多,用不完,便拿一些给你。”
    寻真接过:“多谢……世子可要入内饮盏茶?”
    赵琤下意识点了点头,迈了一步,又顿住,问道:“谢大人……可是在内?”
    她跟谢漼虽尚未完婚,但关系众人皆知,故毋需隐瞒,遂应道:“嗯。”
    赵琤:“那我便不叨扰了。”
    赵琤欲走,寻真唤住:“等等。”入内取了一罐糖递予赵琤,权作回礼。
    赵琤拿着糖走了,寻真回房,见谢漼已搁下书,正静静地凝视她。
    寻真:“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谢漼:“真儿与世子倒甚是亲近。”
    寻真瞥他一眼,这语气,不知道又在内涵她什么,就说:“还好吧。”
    寻真拿出赵琤送的颜料,开始给画上色。
    过了一会儿,耳后传来谢漼低唤,“真儿。”
    寻真手一颤,颜料“啪嗒啪嗒”滴落纸上两滴。转头,语气带着埋怨:“你怎么走路不出声啊,害得我好不容易画好的图毁了。”
    谢漼看了眼画:“我赔你便是。”
    寻真:“你怎么赔?你就算重新画一幅一模一样的,那也不是我想要的了……今天这幅画,我本来很满意的。”
    谢漼拿起笔:“将你这画稍作改动,如何?”
    寻真瞧着中央突兀的两点褐渍:“这怎么改?”
    谢漼很自信:“放心交予我。”
    寻真原绘是一幅春日园景。谢漼就着那颜料信笔勾勒,寥寥数笔,竟绘出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
    谢漼搁下笔:“如此,便可了。”
    那小狗栩栩如生,活灵活现,似正朝人摇着尾巴。
    添了这只小狗,整幅画顿时活了过来,瞬间有了灵魂。
    这是点睛之笔。
    寻真欣赏了一会,由衷感叹:“好厉害。”
    谢漼微笑:“比之世子如何?”
    寻真看向谢漼。
    谢漼:“真儿缘何请世子指点画艺?”
    寻真心想,谢漼的心眼多的跟筛子似的,这就给他猜到了。
    寻真:“此事说来话长。”
    谢漼:“今日左右得闲,正好听真儿讲讲与世子间的……故事。”
    寻真瞪他一眼。
    谢漼继续微笑:“真儿为何不说?”
    寻真:“不想说。”
    谢漼:“真儿不知,自你离京,我常忧心,你为其他年少俊彦所引,便将我抛诸脑后了。”
    寻真难以置信,望望窗外,没人,压低声音对谢漼说:“你乱想什么呢!你知道世子多大吗?”
    “他比小恒还小一岁!”
    “你是不是疯啦,谢漼!”
    谢漼没说话。
    “我本想请教小恒,小恒说世子画技更好,我就偶尔拿画让世子看看。世子确有过人之处,每次都能说到点子上,你看,我画艺不是精进许多?”
    谢漼:“真儿欲习画,为何不与我讲?”
    寻真:“你这不是不在嘛!”
    “而且,世子曾跟我说,我很像他娘,让他觉得很亲切……他母亲早逝,很可怜的。我待他,如同对小恒一般。”
    “你别总想这些有的没的。”
    谢漼:“真是菩萨心肠。”
    没法聊了!
    谢漼假期虽长,但扣除往返路途,剩不了几天,过了元正,便须启程。相聚的日子少,寻真就不跟他吵了。
    谢漼临走前,寻真为他收拾行装,又往包袱中塞了好几罐自制的糖。
    “再过几月,需押送贡品往东都,我准备将这活儿揽过来,到时便可去见你。”
    谢漼嗯了一声,思忖片刻,隐晦道:“真儿在外,亦需注意些,莫令我千里悬心。”
    寻真当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知道了!”寻真捧住他的脸,用力亲了一下他的唇。
    “还有一事……”
    “还有什么?”
    谢漼将寻真揽入怀中:“恒哥儿的终身大事,你可有想过?”
    寻真:“自是想过的,我问过小恒,他现在还没这方面的想法呢,还是看他自己吧,我就不掺和这个了。”
    谢漼:“你这做人娘的,怎这般疏怠。”
    寻真:“我哪有!尊重他自己的意愿有什么不好?”
    谢漼抚着她的肚子:“我似他这般年岁时,真儿腹中已有他了。”
    寻真无语。
    “我观恒哥儿,犹带童稚之气,于此道怕是再过两三载亦难开窍。”
    “若你我不为他筹谋,待年齿渐长,恐为闺秀所嫌。”
    寻真:“那你去帮他呗。”
    谢漼:“……真儿以为我说着玩?”
    寻真:“我觉得还是看他自己,小恒很有自己的主意的,我们就别干涉他了,他的人生就让他自己做主吧。”
    谢漼:“若恒哥儿一直不成家呢?”
    寻真:“没事啊,人又不是一定要成婚,你看潘竞,不是还单着吗?不也过得好好的?小恒有你我为倚靠,怕什么?”
    谢漼:“……也罢,便如此吧。”
    寻真于洪州任职四载,期间跟谢漼见过几次,总的加起来,一个月都没有,漫漫光阴,就这样悄然流逝了。
    回到东都,谢漼在府门前等她。
    寻真下了马车,与他相拥,深深吸了一口气,闻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清冽气息。
    “漼漼,我好想你。”
    “真儿……”
    抱完,寻真牵起谢漼的手,往里走。
    半路,寻真忽然刹住脚步,扭头盯着谢漼的脸看。
    谢漼:“我脸上有何异物?”
    谢漼蓄须了!
    寻真盯着谢漼的下巴,那么长一截,还会在空中飘。
    寻真一时有些接受无能,分明大半年前,他的下巴还是干干净净的。
    这完全不是她的审美。
    但谢漼看上去很满意的样子,说话的时候,还摸了两下胡子。
    寻真没说什么,谢漼自己喜欢,她总不能强求他迎合自己的审美吧。
    而且谢漼确实也到了该留胡子的年纪,他又是三品大官,有胡子比以前多了几分沉肃威严。
    是夜,谢漼沐浴毕,拥她入怀。
    寻真看着谢漼的长胡子,完全没有任何欲/望了,跟他亲了一会,婉拒了他想要那个的想法。
    “漼漼,我今天累了,早点睡吧?”
    这张有胡子的脸,她需要适应一下!
    谢漼微怔,见她面有倦容,想是路途劳顿所致,确该早些歇息。
    熄了灯后,谢漼躺在床上,又忍不住回想她今日的反应,心中蓦地一沉,越想心就越往下沉。
    “真儿……”
    寻真发出平稳均匀的呼吸声。谢漼见她已熟睡,便未唤醒。
    过了数日,皇帝于朝堂宣旨:甄善美任职期间,大力兴修水利、推广新农技,使农田增产两成,辖区无饥民流亡,四载考课皆列上等,又得雍王举荐,擢升司农寺少卿。
    四年辛劳得此成就,寻真特别开心。
    回去后,谢漼取来一纸,上面写着几个日子:“真儿,此乃半载内的良辰吉日,你择定一个,我们完婚。”
    婚旨早请了,因寻真外任,谢漼不想那么草率,才拖到了现在。
    谢漼说完,留意寻真的神色。
    寻真指了最近的一个日子,一个月后:“那早点办了吧。”
    谢漼松了一口气,他属意亦是此日,拖延愈久,心愈难安:“一应物事都已备妥,你无需操心。”
    “你刚回京,定是乏累,休养一月,正好。”
    寻真:“我不要太隆重的,简单一点就好。”
    谢漼颔首:“好。”
    婚期定下来,谢漼心神稍定。入夜,谢漼吻着寻真的唇,见她神色间似有几分勉强,遂止住动作,心头掠过一丝慌乱。
    “真儿……”
    寻真:“嗯?”
    谢漼的唇动了动,没有问出口,只拥她入怀,未再动作。寻真也闭上眼,准备睡觉。谢漼垂眸,凝视着她的睡颜,神色莫辨。
    若是四年前,她定是会主动缠上来,与他温存。
    临别那夜,还诓他享了那等闺房之乐。彼时,他其实不喜那般受缚之态,只是见她那般兴味盎然,便想,纵她欢愉一回亦无妨,故而配合。
    如今想来,纵使那般又如何?至少她是盼着与自己亲近的。
    可如今……
    寻真最近发现谢漼的心情又不太好,眸中总凝着几分郁色。
    寻真也挺惆怅。
    因为她发现,面对有胡子的谢漼,她好像有些下不去嘴,而且对他越来越没欲/望了。看到谢漼,内心就很平静。
    难道是因为自己年纪大了吗?
    又因为这一点,她还产生了年龄焦虑。
    两人各怀惆怅,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很快,到了成婚那日。
    虽然仪式从简,但寻真实在太出名,又是圣上赐婚,当日,府邸门前便被来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谢漼遣人维持秩序,并不断抛撒喜钱。
    这一日,整个东都城都在议论这桩婚事。
    谢漼请了谢氏二房长辈、挚友及朝中交好同僚、上官。寻真这边,则有甄凌、月兰、容楣、念芙……念芙本算谢漼的宾客,但寻真想着,念芙跟她更亲近些,便以自己的名义送出请柬,以示尊重。
    拟宾客名单时,寻真写下念芙的名字,想逗逗谢漼,还问他:“现在的四夫人是我好友,漼漼,到那日,你会唤她母亲吗?”
    谢漼勾唇:“那真儿呢,是否也该改口了?”
    寻真:!
    寻真:忘了这茬!
    寻真沉默,继续写名单,还有潘竞、纪慎、武岳、教过她的夫子们……名字列下来,还是有很多人的。
    寻真手写了邀请帖,让人寄出去。
    至于潘竞,是她跟谢漼共同的好友,故各发一帖。
    寻真原本想着低调点,怎么简单怎么来,最后还是没如愿。因为皇帝和宰相集团都来了,排场相当大。
    喜宴上,热闹非凡。
    寻真邀请的人都不远千里赶来了。
    她见到了久违的故人。赵崇立如今是青麓书院院长了,他还是长得那么威严,凶凶的。还有泗州小书院的老夫子,当初要不是他,她也不会阴差阳错当上官。老头子年纪大了,依然精神矍铄,乐呵呵的。纪慎见到她,反而拘谨了许多,不像从前每每相见就拉着她大吐苦水。现在这个转变,寻真也能理解。
    唯一对她态度没变的只有潘竞了,上来便指指谢漼,对寻真说:“谢漼这人怎么回事?竟拖到今日,我可等得心焦!”
    热闹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才有独处的时间。
    禁欲一个月,寻真看着谢漼身着大红喜袍朝她走近,总算来了点感觉。但等他到了面前,看清那张脸后,那么丁点的感觉嗖的一下跑光了。
    谢漼执起她的手,俯首欲吻,寻真闭上了眼。
    唇相接之际,谢漼突然停住了。
    寻真睁开了眼:“……漼漼?”
    谢漼身着喜服,红烛幽幽燃着,满室赤色,他的神色却难掩落寞。
    谢漼握着她的手,终是问出口:“真儿……你的心意,可还如初?”
    “啊?”
    寻真没懂:“什么意思?”
    谢漼文青病又犯了?
    谢漼:“这一个月,你总抗拒与我亲近,你心中,是否已……”
    寻真终于明白他这段时间为什么惆怅了。
    寻真看着他幽幽怨怨的神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漼:“那是为何?”
    寻真倾身向前,揪起他一小撮胡须,扯了扯。
    不得不说,谢漼把他的胡须养得很好,滑顺,一点都没打结,看上去也很干净清爽。
    寻真此一举动,令谢漼瞬间了悟,呆滞许久。
    这一个月,她的抗拒,竟是因为这个?
    谢漼:“真儿不喜我蓄须?”
    寻真也觉得自己有点挑,而且在古代,不让人家养胡子,好像太难为人了:“我不是要干涉你的意思,就是……我看见你的胡子,就完全没那方面的想法了……”
    谢漼悬着的心落定了,低低叹了一口气,“……真儿不喜,怎不跟我说?”
    寻真:“我看你挺喜欢的。”
    谢漼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身边都是五六十的老头子,连下属都比他大,他长相本来就显嫩,与如今地位略有不符,谢漼便生了蓄须的念头。蓄长后也觉得挺好,看着比以前顺眼许多。
    未料,真儿竟不喜。
    既知缘由,谢漼便不再忍耐,欺身吻下。见她闭上眼,吻得更重。
    罗帐春深,被翻红浪。
    红烛燃了一夜。
    寻真睡到自然醒,用过早膳去寻谢漼。
    寻真走在廊中,随意一瞥,脚步顿住。
    谢漼临窗而立,提笔挥毫,他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根胡须了。
    剃去胡须后,谢漼精致的五官完全凸显出来了,寻真看着,忍不住感慨,他这骨相真的很抗老啊,看上去就像二十多岁!
    “漼漼!”
    寻真跑进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谢漼放下笔,转身搂住她。
    寻真仰头看他:“你怎么把胡子剃了?”
    谢漼:“真儿觉得如何?”
    寻真:“喜欢!”
    成婚两个月后。
    皇帝颁旨:【吏部尚书谢漼,久司铨衡,纲纪修明,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参知政事,入掌机务。】
    谢漼拜相了。
    他回来时,寻真上下看看他,觉得他哪哪都不一样了。
    为人臣者,谢漼已经走到了顶峰。他还这么年轻呢。
    谢漼摸了一下她的脑袋:“怎么了?”
    寻真握拳,竖在他唇边,采访他:“谢相公今日作何感想?开不开心?”
    谢漼:“不及我当年高中状元时十之一也。”
    寻真:“……哦?”
    居此高位,所担之责亦重,虽有喜悦,更多是随之而来的千钧之负。
    自不及十七岁那载。
    金榜题名,洞房花烛。
    纵是今时忆起,犹能感怀那份少年意气,天下似无不可为之事。
    寻真出资相助,容楣在京中组建了一个戏班,经营得风生水起,仅两年便收回了本钱。一日,寻真与容楣在茶馆雅间聊天,容楣提议:想以寻真为原型,创作一个戏本子。
    寻真有些不好意思,搞得好像她特意弄个组织,为自己宣扬名声。
    容楣却笃定道,以她对观众的了解,这本子若搬上戏台,定能大赚特赚。
    眼见容楣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容光焕发,言谈间双眸粲然生辉,寻真最终答应下来。
    寻真开始着手写自传。
    下笔写了几行字,就挤不出来了,干坐了半个时辰,纠结着要不要让容楣找专业的人写,她来口述。
    出门准备找容楣时,忽然想起,家里不是有一个现成的状元吗?
    谁的文采还能比得上他?
    寻真在谢漼书房外的廊下徘徊,谢漼拜相后,日理万机,纵是休息日,亦常需在书房处理公务。寻真也知道,若她开口拜托,谢漼肯定是会答应的。
    但寻真有些不忍心给他加工作量。
    毕竟他年纪也大了,容易秃头。
    想了想,寻真决定不麻烦谢漼了,正要转身,却闻谢漼唤她。
    “真儿。”
    寻真进去了。
    谢漼一心二用,边批阅公文边问:“有事找我?”
    寻真:“没事,我就是随便走走。打扰你了吗?”
    “并未。”谢漼停笔,端详她片刻,问,“可是有事要我帮忙?”
    什么都瞒不过谢漼。
    寻真就如实说了:“……本来想麻烦你帮忙写的,可我不想你太累,就还是决定让别人做了。”
    谢漼莞尔,拉她入怀,置于膝上:“怎将你夫君想得如此无用?区区一本传奇,几日便可成稿,交予我便是。”
    寻真:“你不要勉强自己。”
    谢漼捏了捏她的鼻尖:“总将我想得这般弱……这世间,还有谁人比我更知真儿?此事,自是交给我最为合适。”
    寻真:“哦……你要是没时间,就跟我说。”
    谢漼的效率也是状元级别的,八日后,就将戏本子给她。
    寻真接过,惊讶道:“就写完了?”
    谢漼:“真儿看看,可有错处。”
    寻真翻开细读,读着读着,面颊倏地飞红。
    “……你怎么这样写。”
    谢漼含笑:“何处不妥?”
    经历倒是不差,但那些形容词,太过了。
    譬如写她在栖霞阁,其中有一段是这样的:【眸若琼雪映月,通透无尘,玉脊挺秀,竟比青竹更添三分傲骨,风摧不折,似瑶台仙子遗世而立,望之令人不敢逼视。】
    这也太……
    寻真又往后翻了几页,这这这,简直没眼看。
    若真搬上戏台,这些词句可是要唱出来的。寻真脸皮没那么厚。
    “……不成,还是得改改,这一点都不接地气,大家都不会喜欢的。”
    “再说了,我是你写的这样的人吗?”
    “怎么感觉完全换了一个?”
    谢漼:“在我眼中,真儿便是纸上所书这般。”
    寻真红着脸,抱着那本子,瞅着谢漼。
    踌躇了一会儿,问他:“所以你那个时候,不是因为我求你,才带我走的?”
    “不然呢。”谢漼扯了扯她脸颊的肉,“难不成随便哪个女子求我,我都要带回家?”
    “自是……心慕于你,才答应的。”
    寻真哦了一声,扑上去,掐他的脸。
    “你怎么现在才说!”
    “我才知道这个……”
    谢漼笑着说:“真儿又没问。”
    寻真咬了一下他的脸:“我要是没主动提呢?”
    谢漼:“那日便已打算带你离开了,本还忧心你拒绝,未料……”
    心机男!
    居然到现在才让她知道这件事!
    寻真决定自己改,奈何文采实在欠缺,改了几页之后,读起来都不通顺了。去找谢漼,谢漼文青的执拗劲突然就上来了,说什么这个版本就是他心目中的最佳,实在不知道怎么改。
    寻真无奈,将本子先拿给容楣过目,要是不行,就找人另写。
    谁知容楣一见便极为称赏,当即拍板:“就这个了,我即刻安排!”又连连赞叹,果是状元手笔,与寻常人所作云泥之别,此戏必能轰动全城。
    寻真还是尴尬:“容楣姐姐,你不觉这戏本子里的人,与我有些出入?”
    容楣:“怎会?这分明就是你。”
    寻真:“是吗?”
    容楣:“在我眼中,你正是如此。”
    容楣将此戏定名《寻真传》。年末,排好了第一场,择定城中一酒楼首演。消息早于一月前放出,当日酒楼上下,座无虚席。
    寻真提前订好了二楼雅间,与谢漼同坐观看。
    容楣年纪大了,仅在剧中客串一角,担任主角的是一位嗓音清越、身姿灵动的少女。
    寻真看着自己的故事,出现在戏台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
    看了片刻,寻真问一旁喝茶的谢漼:“你觉得怎么样?”
    谢漼:“不及真儿一分风华。”
    寻真:“……谁问你这个了。”
    《寻真传》迅即风靡东都,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戏。容楣的戏班定期在酒楼献演,场场一票难求,观者如堵。
    在东都表演了一年,容楣便筹划离京,巡演四方。
    一日,容楣辞别寻真,带着戏班子离开了京都。
    一年寒冬,寻真玩雪没注意保暖,染了风寒。她极少生病,这次却来势汹汹,卧床三日不起。谢漼在床边守着,见她形容憔悴,忧心如焚,接连三日都没怎么合眼。
    第四日,寻真的烧总算退了,眼神恢复清明,谢漼紧绷的肩背松了下来,本欲说她几句,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孩子似的。终是不忍,只摸摸她的脸,柔声道:“真儿总算醒了。”
    寻真见他面色灰败,难掩疲惫,撑身坐起:“漼漼,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谢漼:“无碍,只是这几日都没睡好。”
    寻真掀开被角:“快进来,我哄你睡觉。”
    谢漼上了床,拥住她,浓重的倦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沉入一个极长极深的梦。梦中,他去了异世,初时惶惑无措,后来渐渐明了,那异世便是真儿的世界,于是等啊等,等了十九年,终得与真儿重逢。在那个世界,他与真儿共度了安稳的一生。
    谢漼醒来时,寻真还在睡。外面下起了雨,雨敲击着青瓦,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谢漼凝视着怀中睡颜,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寻真睁开眼:“漼漼……”
    谢漼:“嗯。”
    寻真:“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谢漼:“我也是。”
    寻真:“你梦见了什么?”
    谢漼:“梦见我……”
    夜深,雨势转急。
    吕府深处一荒废院落,忽闻“砰”一声重响,一人猛地撞开房门,狂奔而出!只见那人披头散发,状若癫狂。搬来石块垫脚,攀上高墙,逃了出去。
    一路跌撞狂奔,行人惊惶避让,只道是何处窜出的疯乞。
    此人狂奔至城中一座僻静古寺。寺中唯有一位独居三十载的老比丘尼,见其形容凄楚,心生怜悯,便收留寺中,纳为弟子。从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寻真传》一剧愈演愈炽,终是名动大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容楣最后重返京都,票价翻了三番。
    这一世,寻真官至司农卿。
    耗费数十年心血,寻真不断改良稻种,更新迭代,纵逢灾年,亦可保百姓不饥。
    她的生祠,最初在邕、容二州兴起,渐渐遍及各地。
    这日,寻真煮了自己种的稻米。午膳时,仆人呈上潘竞的信。
    谢漼用膳素来不语,只静静进食。这些年略改了习惯,偶会同她闲谈几句。见她边看信边吃饭,问道:“潘竞信中说了何事,令你这般开怀?”
    寻真:“听说,城外有我的生祠了,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
    谢漼:“就明日吧。”
    生祠建在山顶,比寻真想象的气派得多,朱门悬匾,上面写着“善美流芳”四个大字,两侧石狮踞守。
    入内,大殿、后殿依次排开,厢房分列东西。
    大殿正中悬挂一幅画像,画中人手举饱满稻穗,神情悲悯。寻真仔细瞅着,一点都不像自己,不过画中人明显的女性特征,让她感到欣慰。
    至于甄恒,在他二十三时参加科举,一举夺魁,但入仕仅两年,甄恒就生了退意,辞官了,对此,谢漼深为懊悔,自省当初教导甄恒时过于心软,未磨砺他心志,致其秉性过于纯真。
    谢漼感慨时,寻真说:“这有什么关系,他不想做官,那就做别的呗,这世上又不是只有这一条路。”于是将甄恒带在身边,让他帮自己做事。
    后来,甄恒终是重返官场,继承了寻真的志业。
    寻真为官期间,曾竭力推动废除青楼行业,但此事关涉官妓制度根本,牵动教坊等官署体系,牵一发而动全身。几番周折,终未成功。
    因有寻真在前,后世每隔一段年月,便有女子乔装赴考。及至某一朝科场,竟同时有十几位女子金榜题名!时值此朝的皇帝,特下恩旨,允女子参与科举,初时男女分闱。其后,女官崛起,渐成朝堂鼎足之势。
    更令人惊异的是,这位天子于某日昭告天下,坦言自己亦是女儿之身!
    也正是在这位女帝治下,有女官重提废除青楼旧制。女帝决意推行变革,先行试点,虽未能彻底禁绝娼妓之业,但新规森严,民间不得私开青楼,女子亦获得更多保障。
    后世还有了许多冠以“善美”之名的物什:善美椅、善美糕、善美糖……
    对了,还有一桩趣事,有一书生赴考前,顺路拜谒了善美庙。不料考试时文思泉涌,竟一举高中。消息传开后,每逢科考之期,庙中都挤满祈愿的学子,香火尤盛。大家都觉得拜过此庙便如有神助,久而久之,“善美考神庙”的名号便在坊间叫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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