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9章 番外1 好听
老鸨常对柳叶说, 你刚出生就被人丢在栖霞阁门口，大冬天的下着大雪，若是晚一会儿, 就得被活生生冻死了。我是你的再生父母，你可不能忘了这恩情。
柳叶心中只道, 还不如让我被冻死得了。
两岁时, 柳叶还不会说话, 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
老鸨掐着柳叶的脸, 左右端详：“合着是个哑巴胚子！倒捡了个讨债鬼！”
从小，柳叶心中便隐隐地感觉, 周围的一切很不真实, 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看着周围人说话、做事，总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这里不是她的家。
可这里不是她的家。
哪里才是呢？
柳叶的名字，是老鸨随意取的，楼里的姑娘们多以草木为名, 像柳枝、桃花、杏花……重名的都有好几个。
据柳叶观察。
这楼里的姑娘们大致可分三个等级。
上等的是清倌、雅妓，主要接待达官显贵、名人雅士，楼中只有少数几人能达到这个层次，既要有出众的容貌，还要能说会唱、善诗知文。
中等的主要接待富商巨贾、中小官吏，同样也得有一定的才艺和容貌。
下等的则不需要学什么才艺，只要客人出钱，就得作陪。
姑娘们一旦开始接客, 便要灌下绝嗣药。
有些不慎怀孕的, 肚子大了，会被人用棍子活生生打掉胎儿，掉下一大团血肉, 胎打掉了，人也没了。
还有些下面生了病的，整日散发着恶臭，最后浑身溃烂，就被扔在后门，人还在透气呢，身子上就爬满了蛆。
能健健康康活到三十岁的姑娘，少之又少。
当然也有极幸运的，被恩客买去做妾，或外室，这样便免了“玉臂万人枕”的生活，以后只要伺候一个，这算是姑娘们眼中最好的归宿了。
但这种幸运就更少了。
五岁时，柳叶就看懂了这世道的规律。
要做这楼里最厉害的姑娘，也就是清倌。琴棋书画，样样都要学。
于是，柳叶第一次开口说话：“鸨母，我想学琵琶。”
老鸨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安排她与其他女孩一同学习琵琶。
想想容易，真要学了，困难重重。
琵琶实在太难。即便柳叶比别人多花一倍时间练习，还是比不上那些有天赋的人。别人练一遍就会的曲子，柳叶要练十遍、百遍。手指磨出血泡，结痂后又被琴弦磨破。谱子好不容易背下来，一合眼就忘得精光。
乐师直摇头：“这女娃没天分，还是趁早放弃吧。”
老鸨也嫌弃道：“没那个本事，就别瞎折腾，还能给我省些钱。”然后上下打量着柳叶，“过几天，便去前厅伺候人吧，总不能光吃饭不干活，我这儿可不养闲人。”
老鸨说的前厅伺候，就是当粗使丫头，给姑娘们和客人端茶送水，还要烧火洒扫。柳叶见过，那些醉醺醺的男人们，常借着酒劲在丫头们身上乱摸，丫头们都不敢反抗，生怕惹恼了客人。等年纪稍大些，就得去接客，做的便是最低等的营生。
柳叶绝不能让自己落到这个地步。
学不会，那就用比别人多百倍、千倍的时间来学。
没有时间，就挤出时间。晚上，别的女孩睡觉，柳叶便拿着老姑娘们淘汰下来的旧琵琶，到屋外练习。
白天干活，晚上练琴，每晚几乎只睡两个时辰。
总算一年过后，有了些成效。
一次乐师来授课，柳叶主动上前演奏。
乐师惊叹道：“资质虽庸，却能勤学至此，可见你志坚若磐石。”
“天赋出众者常有，这般坚毅之人难寻，这徒，我收下了。”
柳叶六岁那年，认识了一个人。
她叫引儿。
第一次见引儿，她便觉得格外亲切。
引儿比她小两岁，是被父母卖进来的。听老鸨说，那一家生了儿子，养不起大女儿，便把她卖了换钱养儿子。
老鸨看着哭得声嘶力竭的引儿，不耐烦道：“哭什么哭！女儿可不就是个赔钱货？你爹娘都把你卖到这儿来了，还能怎么样？就得认命！”
引儿哭得嗓子都哑了，眼神怯怯，柳叶主动走过去，拿帕子给她擦泪，道：“别怕，以后你跟着我吧。”
等柳叶学出师，就可以配一个丫头了。
柳叶学了七年琵琶，琴艺在楼里能排到前列。
师傅常看着她叹气，若天赋再好些，以你这般拼命的劲头，便是入皇宫当个琴待诏也可以。只可惜啊……
学成了，便要出去表演，不仅在楼里表演，偶尔也会到各大酒楼，或是达官显贵举办的私宴中献艺。
一回应召在一小官家宅，席间忽有醉汉上前，伸手就要搂她腰。
被柳叶一把推开。
这种事难免会碰上，别人被摸一下大多忍气吞声，咬咬牙就过去了，偏柳叶完全忍不了，浑身汗毛都竖起来，像吞了苍蝇。
只觉得恶心、难受极了！
回去后，老鸨边打她边骂：“你这倔丫头！你以为我是害你？学了点本事，真把自己当千金小姐了？”
“装什么清高！要得罪了贵人，你这条贱命都不够赔！”
柳叶自然是明白的。
清倌说得好听是卖艺不卖身，但说到底也是要伺候人的。
若是达官显贵强要，哪能拒绝？只怕拒绝的话一出口，命就没了 。
柳叶被打得背上没一块好皮。
养了几天，伤还没好，又要去表演了。
这回要去郡王府，老鸨特地将柳叶拎到跟前，警告：“若在郡王府里闯出祸事，我可救不了你！”
那日，当世子的手伸过来时，柳叶还是没忍住，躲开了，还不小心碰翻了世子的酒杯。
柳叶脑中霎时空白一片，“扑通”一声跪下，整个人伏倒在地。
“不识抬举的东西！”
世子撕开了她的衣服，红肿的后背顿时暴露在众人目光下，鞭痕交错。
“本还有些兴致，怎生这般丑陋，污了本世子的眼！还不快拖下去！”
柳叶心中只道，这回怕是躲不过了。
反而松了口气。
死了倒也一了百了，比在这苦海熬着强。
却忽然听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今日乃世子生辰吉时，见红不吉。若能饶她这遭，倒应了‘和气致祥’的吉兆。”
世子听了这话，竟真的挥挥手放过了她。
柳叶忙站起来，胡乱裹着破碎的衣衫往外走，临走时，忍不住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与一人视线对上。
那人目若桃花，芝兰玉树，是柳叶生平所见最美的男子。
经此一劫，柳叶彻底明白，再困在这火坑之中，唯有死路一条。
得想别的法子。
柳叶托人买了本地志，每当夜深人静，便就着烛火翻看，心中暗暗向往着外面广阔的天地。
没想到，她人生的转机来了。
一日，老鸨风风火火冲进她的房间，笑得满脸开花：“柳叶儿，你可了不得！谢五郎点名要见你！”说着上下打量她，似是有些疑惑为何那人会点她。
柳叶：“谢五郎是谁？”
老鸨：“贵人！好好伺候，好处少不了你的！”
柳叶每次都是跟着其他姑娘一起表演，从未有人单独点过她。
只有楼里最拔尖的姑娘，才会被客人记住，赏钱也比旁人丰厚许多。
老鸨一脸她撞了大运的模样，柳叶倒是来了几分兴趣，这个“贵人”，似乎很有来头。
柳叶抱着琵琶进雅间，福了福身，抬起头来时，怔住。
是上次替她解围的公子。
那人着一身竹色锦袍，坐在案后，慢条斯理地斟茶。声音跟记忆中的一样，清泉一般，泠泠清越。
他问：“你擅弹何曲？”
柳叶道：“公子想听什么？我都会弹。”
柳叶的技术不是顶尖的，但学得多，市面上流行的曲子都会。
谢漼问：“可会《玉关雁鸣》？”
柳叶颔首，弹了起来。
她感觉到面前人的目光落在身上，莫名紧张，原本熟稔的曲子竟变得格外生涩，节奏全乱，中间居然还弹错了一个音。
柳叶急得手心冒汗。
老天证明，她的真实水平绝不是这样！
柳叶偷偷瞄了那人一眼，见他摆弄茶具，想来应该没注意到她弹错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没想到，后半段更是错漏百出。
总之，艰难地弹完了。
一曲终了。
柳叶心道，完了，该不会被打发出去吧？
“公子，我弹好了。”柳叶忐忑地放下琵琶，看向面前人。
面前人没有指出她的错处，神色如常，只用好听的声音说：“再随意弹一曲吧。”
柳叶选了最拿手的曲子，这次凝神静心，终于完美演绎，没有一个错处。
面前人道：“不错。”
柳叶彻底放心了，不会被退钱了。
事后，她从旁人口中得知，刚才那位是谢家的五公子，十五岁便是举人了，京中都传他是文曲星降世呢。
他的名字叫做，谢漼。
柳叶在心中念了两遍这个名字。
他的名字也很好听呢。
柳叶心中只道, 还不如让我被冻死得了。
两岁时, 柳叶还不会说话, 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
老鸨掐着柳叶的脸, 左右端详：“合着是个哑巴胚子！倒捡了个讨债鬼！”
从小，柳叶心中便隐隐地感觉, 周围的一切很不真实, 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看着周围人说话、做事，总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这里不是她的家。
可这里不是她的家。
哪里才是呢？
柳叶的名字，是老鸨随意取的，楼里的姑娘们多以草木为名, 像柳枝、桃花、杏花……重名的都有好几个。
据柳叶观察。
这楼里的姑娘们大致可分三个等级。
上等的是清倌、雅妓，主要接待达官显贵、名人雅士，楼中只有少数几人能达到这个层次，既要有出众的容貌，还要能说会唱、善诗知文。
中等的主要接待富商巨贾、中小官吏，同样也得有一定的才艺和容貌。
下等的则不需要学什么才艺，只要客人出钱，就得作陪。
姑娘们一旦开始接客, 便要灌下绝嗣药。
有些不慎怀孕的, 肚子大了，会被人用棍子活生生打掉胎儿，掉下一大团血肉, 胎打掉了，人也没了。
还有些下面生了病的，整日散发着恶臭，最后浑身溃烂，就被扔在后门，人还在透气呢，身子上就爬满了蛆。
能健健康康活到三十岁的姑娘，少之又少。
当然也有极幸运的，被恩客买去做妾，或外室，这样便免了“玉臂万人枕”的生活，以后只要伺候一个，这算是姑娘们眼中最好的归宿了。
但这种幸运就更少了。
五岁时，柳叶就看懂了这世道的规律。
要做这楼里最厉害的姑娘，也就是清倌。琴棋书画，样样都要学。
于是，柳叶第一次开口说话：“鸨母，我想学琵琶。”
老鸨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安排她与其他女孩一同学习琵琶。
想想容易，真要学了，困难重重。
琵琶实在太难。即便柳叶比别人多花一倍时间练习，还是比不上那些有天赋的人。别人练一遍就会的曲子，柳叶要练十遍、百遍。手指磨出血泡，结痂后又被琴弦磨破。谱子好不容易背下来，一合眼就忘得精光。
乐师直摇头：“这女娃没天分，还是趁早放弃吧。”
老鸨也嫌弃道：“没那个本事，就别瞎折腾，还能给我省些钱。”然后上下打量着柳叶，“过几天，便去前厅伺候人吧，总不能光吃饭不干活，我这儿可不养闲人。”
老鸨说的前厅伺候，就是当粗使丫头，给姑娘们和客人端茶送水，还要烧火洒扫。柳叶见过，那些醉醺醺的男人们，常借着酒劲在丫头们身上乱摸，丫头们都不敢反抗，生怕惹恼了客人。等年纪稍大些，就得去接客，做的便是最低等的营生。
柳叶绝不能让自己落到这个地步。
学不会，那就用比别人多百倍、千倍的时间来学。
没有时间，就挤出时间。晚上，别的女孩睡觉，柳叶便拿着老姑娘们淘汰下来的旧琵琶，到屋外练习。
白天干活，晚上练琴，每晚几乎只睡两个时辰。
总算一年过后，有了些成效。
一次乐师来授课，柳叶主动上前演奏。
乐师惊叹道：“资质虽庸，却能勤学至此，可见你志坚若磐石。”
“天赋出众者常有，这般坚毅之人难寻，这徒，我收下了。”
柳叶六岁那年，认识了一个人。
她叫引儿。
第一次见引儿，她便觉得格外亲切。
引儿比她小两岁，是被父母卖进来的。听老鸨说，那一家生了儿子，养不起大女儿，便把她卖了换钱养儿子。
老鸨看着哭得声嘶力竭的引儿，不耐烦道：“哭什么哭！女儿可不就是个赔钱货？你爹娘都把你卖到这儿来了，还能怎么样？就得认命！”
引儿哭得嗓子都哑了，眼神怯怯，柳叶主动走过去，拿帕子给她擦泪，道：“别怕，以后你跟着我吧。”
等柳叶学出师，就可以配一个丫头了。
柳叶学了七年琵琶，琴艺在楼里能排到前列。
师傅常看着她叹气，若天赋再好些，以你这般拼命的劲头，便是入皇宫当个琴待诏也可以。只可惜啊……
学成了，便要出去表演，不仅在楼里表演，偶尔也会到各大酒楼，或是达官显贵举办的私宴中献艺。
一回应召在一小官家宅，席间忽有醉汉上前，伸手就要搂她腰。
被柳叶一把推开。
这种事难免会碰上，别人被摸一下大多忍气吞声，咬咬牙就过去了，偏柳叶完全忍不了，浑身汗毛都竖起来，像吞了苍蝇。
只觉得恶心、难受极了！
回去后，老鸨边打她边骂：“你这倔丫头！你以为我是害你？学了点本事，真把自己当千金小姐了？”
“装什么清高！要得罪了贵人，你这条贱命都不够赔！”
柳叶自然是明白的。
清倌说得好听是卖艺不卖身，但说到底也是要伺候人的。
若是达官显贵强要，哪能拒绝？只怕拒绝的话一出口，命就没了 。
柳叶被打得背上没一块好皮。
养了几天，伤还没好，又要去表演了。
这回要去郡王府，老鸨特地将柳叶拎到跟前，警告：“若在郡王府里闯出祸事，我可救不了你！”
那日，当世子的手伸过来时，柳叶还是没忍住，躲开了，还不小心碰翻了世子的酒杯。
柳叶脑中霎时空白一片，“扑通”一声跪下，整个人伏倒在地。
“不识抬举的东西！”
世子撕开了她的衣服，红肿的后背顿时暴露在众人目光下，鞭痕交错。
“本还有些兴致，怎生这般丑陋，污了本世子的眼！还不快拖下去！”
柳叶心中只道，这回怕是躲不过了。
反而松了口气。
死了倒也一了百了，比在这苦海熬着强。
却忽然听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今日乃世子生辰吉时，见红不吉。若能饶她这遭，倒应了‘和气致祥’的吉兆。”
世子听了这话，竟真的挥挥手放过了她。
柳叶忙站起来，胡乱裹着破碎的衣衫往外走，临走时，忍不住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与一人视线对上。
那人目若桃花，芝兰玉树，是柳叶生平所见最美的男子。
经此一劫，柳叶彻底明白，再困在这火坑之中，唯有死路一条。
得想别的法子。
柳叶托人买了本地志，每当夜深人静，便就着烛火翻看，心中暗暗向往着外面广阔的天地。
没想到，她人生的转机来了。
一日，老鸨风风火火冲进她的房间，笑得满脸开花：“柳叶儿，你可了不得！谢五郎点名要见你！”说着上下打量她，似是有些疑惑为何那人会点她。
柳叶：“谢五郎是谁？”
老鸨：“贵人！好好伺候，好处少不了你的！”
柳叶每次都是跟着其他姑娘一起表演，从未有人单独点过她。
只有楼里最拔尖的姑娘，才会被客人记住，赏钱也比旁人丰厚许多。
老鸨一脸她撞了大运的模样，柳叶倒是来了几分兴趣，这个“贵人”，似乎很有来头。
柳叶抱着琵琶进雅间，福了福身，抬起头来时，怔住。
是上次替她解围的公子。
那人着一身竹色锦袍，坐在案后，慢条斯理地斟茶。声音跟记忆中的一样，清泉一般，泠泠清越。
他问：“你擅弹何曲？”
柳叶道：“公子想听什么？我都会弹。”
柳叶的技术不是顶尖的，但学得多，市面上流行的曲子都会。
谢漼问：“可会《玉关雁鸣》？”
柳叶颔首，弹了起来。
她感觉到面前人的目光落在身上，莫名紧张，原本熟稔的曲子竟变得格外生涩，节奏全乱，中间居然还弹错了一个音。
柳叶急得手心冒汗。
老天证明，她的真实水平绝不是这样！
柳叶偷偷瞄了那人一眼，见他摆弄茶具，想来应该没注意到她弹错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没想到，后半段更是错漏百出。
总之，艰难地弹完了。
一曲终了。
柳叶心道，完了，该不会被打发出去吧？
“公子，我弹好了。”柳叶忐忑地放下琵琶，看向面前人。
面前人没有指出她的错处，神色如常，只用好听的声音说：“再随意弹一曲吧。”
柳叶选了最拿手的曲子，这次凝神静心，终于完美演绎，没有一个错处。
面前人道：“不错。”
柳叶彻底放心了，不会被退钱了。
事后，她从旁人口中得知，刚才那位是谢家的五公子，十五岁便是举人了，京中都传他是文曲星降世呢。
他的名字叫做，谢漼。
柳叶在心中念了两遍这个名字。
他的名字也很好听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