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3章 “未眠”

    谢三爷正与儿子在书房谈话,忽然有仆人叩门,呈上金鱼符。
    金鱼符在本朝是三品以上官员才能持有的信物,谢三爷神色微惊,忙问仆人:“是哪位大人?”
    那仆人脸色有些怪异:“小的也不知,只是……”
    谢三爷:“怎了?”
    仆人压低声音道:“那位大人带着楣姨娘来的。”仆人没敢说,两人是牵着手进门的。
    此言一出,书房中的两人皆是一愣。
    那日早朝,正逢十五。
    按例,五品以下的京官,每月初一、十五都需上朝。在朝中,谢三爷看过寻真的容貌,后又听闻坊间传闻,知晓此女便是侄儿那个已故的妾室。
    寻真官阶高于谢三爷,按理他该先行礼,可三爷却僵在原地,一时忘了反应。
    寻真直接道:“三爷能否放容楣一条生路?”
    谢义:“此话怎讲?”
    寻真正要开口,
    容楣轻轻拍了一下寻真的手臂,上前一步,直视谢义道:“妾愿自请离去,三爷,可否放我归家?”
    谢义又是一愣,自容楣被幽禁后,他再未见过她。如今她依旧美丽,岁月未在她脸上留下明显的痕迹,那把让他爱极了的嗓子仍含着蜜似的甜。
    谢义的目光在容楣脸上流连,只问:“你归哪个家?”
    容楣没有回答。
    寻真道:“天大地大,总有归处。留在谢府不过是虚度年华,还望你高抬贵手,莫再将人困在此处,白白蹉跎下去。”
    容楣道:“正是。妾身如浮萍,何处不可安身?三爷,如今你我情分已断,留在谢府不过是熬日子罢了。妾只求自由。”
    “还请三爷放我自由。”
    容楣说完这番压在心头数年的话,长长舒了一口气,浑身轻松。
    原以为千难万难的话,说出口竟这般容易。
    谢义凝视容楣许久,道:“你当真决意离开?”
    容楣颔首。
    谢义思忖许久,终命仆人取来纸笔,当场写下放妾书,递给容楣。
    容楣接过,微微欠身,唇边浮现一抹笑,道:“多谢三爷。”
    谢义:“若你后悔……”
    容楣:“妾不会后悔。”
    谢义点点头,又让仆人拿来一张单子,上头列着田庄铺面的契书,还有金银珠宝、绸缎布匹等物,作遣妾之资。
    容楣却未接受,将放妾书折好藏进衣襟,转而对寻真说:“我们走吧。”
    二人并肩离去。
    寻真忽然听到低低的一声呼唤。
    “姨娘……”
    寻真回头,见不远处立着个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
    寻真一眼认出,这是容楣的儿子。
    这人完全继承了容楣的美貌。
    形貌昳丽,眉目间透着几分阴柔。
    寻真看了一眼容楣。
    容楣的脚步只微微一顿,旋即,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寻真便跟上了。
    两人迎着仆人们的目光朝谢府大门走去。
    寻真想想觉得可惜,还是忍不住问:“容楣姐姐,你为何不要那些财物?”
    “我既清白而来,自当清白而去。”
    容楣笑起来,看向寻真,“日后还要劳烦妹妹照应了。”
    寻真道:“自然!姐姐的未来,包我身上了!”
    谢府另一处,两名丫鬟交头接耳地进了屋子。
    屋内,老夫人半卧在床,眯着眼,昏昏沉沉。
    “听说,方才甄善美来了,把楣姨娘带走了!”
    “甄善美……就是原来在咱们府上,给五公子做妾的那个?”
    “正是!可惜我来得晚,都没见过,也不知她生得什么模样……”
    “我也是,这般奇女子,倒真想见上一见……只是她为何要带楣姨娘走?楣姨娘不是有了十公子么,怎的还会离府?”
    “这我也没打听清楚……”
    屋内传来微弱的呼唤。
    丫鬟们忙噤声入内。
    其中一丫鬟问道:“老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老夫人中风后,一直卧病在床,偶尔会被仆人们抱至椅中,带去院里晒晒太阳。
    老夫人虽能说话,却含糊不清,丫鬟仔细辨认许久,才听出老夫人是在问,她们刚才在聊什么。
    丫鬟便将寻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老夫人浑浊的眼睛泛起涟漪,恍惚想起初见寻真的那日。
    对上那双眼睛,让老夫人瞬间想起了另一个人。
    老夫人名唤吕淑宁。
    吕淑宁待字闺中时,吕家在朝里也算排得上号,她是嫡长女,一次偶然,她对谢付一见倾心,执意要嫁。
    父母虽有顾虑,可想着谢付家到底是名门旁支,只眼下没落了些,底子还在,便备下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将吕淑宁嫁了过去。
    谢付也争气,一路升迁,官运亨通,很得圣上赏识。
    起初夫妻相敬如宾,可等谢付外放归来,一切都变了。
    他带回个姓赵的女子,收作妾室。
    吕淑宁还打听到,这赵氏先前嫁过人,当初为她那枉死的丈夫击鼓鸣冤,才和谢付有了牵扯。
    此后,谢付夜夜宿在赵氏房中,只在初一、十五才到正房。
    吕淑宁时常看见二人对视,情意绵绵。
    赵氏头一个儿子,谢彦成,自幼聪颖,三岁能诗,七岁通经义。反观吕淑宁的儿子谢怀礼,启蒙开智比庶弟晚了足足半年,资质愚钝。
    而谢付也更看重庶子,还许赵氏亲自抚育。她的儿子身为嫡长子,却始终未得父亲半分偏爱。
    待吕淑宁诞下女儿,赵氏又有了身孕。
    吕淑宁再也无法忍耐,她暗中指使下人,趁着赵氏生产时动手脚,赵氏血崩而亡,果真又生下一个儿子。
    这孩子一落地,就被抱到吕淑宁跟前养着。
    吕淑宁自是万分用心,将谢佑养成只懂吃喝玩乐的纨绔。
    后来,谢付去了,吕淑宁成了谢府的老祖宗,可算过了几年舒心日子。
    谢佑某夜醉后,幸了一个烧火丫头,竟让那丫头有了身子,等生下孩子,丫头就没了命。谢佑荒唐,将那孩子丢在后院那堆莺莺燕燕里,连名字都没给取,就那般放养着。
    后来,族里办家宴,谢二爷突然想起谢佑还有这么个儿子,才让人把孩子领过来。
    但见七岁童子眉目清寂,举止间竟有老成持重之态。
    就那么立在所有人面前,神色自若,毫无怯意。
    有点眼力见儿的都瞧出来了,此子不凡,日后必成大器。
    谢二爷当庭考校才学。
    那七岁童子对答如流,出口成章。谢佑肚子里本就没几滴墨水,府里也没给他请先生。细问才知,谢佑偶尔来了兴致,才教他几个字。这孩子大多时候都是自己看书,竟把谢佑书房里的书都看了个遍。
    谢二爷抚掌大笑,之后,便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为他取一字,漼。
    此后,谢漼的才华再也盖不住了。
    吕淑宁心下难平。
    后来,谢漼带回个青楼女子,吕淑宁心中只道,果然与他祖父一个德行。
    吕淑宁便做主,给谢漼说亲,欲从她娘家择一女。谢彦成面有不豫,那眼神明显是看不上她娘家。
    吕淑宁只笑:“五郎若瞧不上,便打发了那贱籍,我自会为他寻门好亲事。”
    谢彦成无言以对。
    于是,吕淑宁回娘家挑人。
    一眼相中了吕令萱。
    吕淑宁妒了一辈子。
    妒那赵氏出身低微,却能独得夫君宠爱。
    妒她子孙,个个有出息。
    吕淑宁恨。
    她这一生本该顺遂,嫁进士,封诰命,享尊荣,奈何被一贱妾压了一头,这辈子的念想全成了空。
    那日见到柳氏,仿佛瞧见了
    赵氏的影子。
    柳氏眼神清亮,见了人不卑不亢,虽身份低微,却隐隐有股傲气,没把自己看轻半分。
    一个下贱胚子,偏生有这等心气。
    明明那么低贱如泥。
    ……
    吕淑宁闭上眼,眼角溢出泪来。
    这一辈子,就快走到头了,可她的心,从未有过片刻安宁。
    她此生都无法圆满。
    当夜,谢二爷从二夫人口中得知寻真来过,沉默良久。
    原先,他还有些不信,便派人去问了谢漼。
    没想到,甄善美真是柳氏。
    孙宜人没察觉到丈夫的异样,感叹道:“竟没想到,那柳氏竟有这番造化。从前是我有眼无珠,把人看轻了!谢府曾对她多有怠慢,如今她飞黄腾达,怕是不愿再与我们往来了。”她顿了顿,又叹,“这般巾帼豪杰,实乃女中翘楚,令人钦佩。”
    寻真这事儿,在官场、文人堆里传得热闹,京中贵妇圈里更甚。众人皆知“甄善美”曾在谢府为妾,纷纷来问孙宜。孙宜只觉面上发烫,从前因嫌弃柳氏是贱籍,几乎从不与她交谈,如今被问起,一个字都说不出。
    谢彦成道:“柳氏能有今日,确有大才。从前,我也小看她了。”
    须臾,又道:“睡吧。”
    黑暗中,谢彦成辗转反侧。
    士人毕生所求之境,大致可分三等。
    一为少年登科,三元及第。
    二乃封侯拜相,名留青史。
    三则最难——功在社稷,享万世香火。
    若是个男子倒也罢了,偏偏这人是女子,还是昔日自己正眼都不瞧的妾,如今却达成了许多士人穷极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谢二爷望着帐顶,久久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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