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6章 “考虑”

    谢漼颔首,道:“好,我写与你。”
    寻真从书房取了纸、笔,到石桌前,纸铺开,磨墨,将笔搁在他面前。
    谢漼执笔悬腕,须臾间写就三方,道:“各买三帖即可。”
    寻真的眸光扫过纸面,问道:“为何有三个药方?”
    谢漼便向她解释道:“病症有别,用药自然不同。”
    指尖点第一个药方:“这一方,以附子、干姜为主,辅以吴茱萸、细辛,可回阳救逆、散寒止痛,专克急症,能迅速温通心阳、开窍通闭。”
    谢漼又分别指另外两方,道:“此帖用以调和气血、安神定志,宜于晚睡前服用。”
    “这方能温通脏腑,驱散寒凝,专治寒邪闭阻之症。”
    寻真不太懂,就哦了一声,将药方收进布袋。
    寻真买了些果干肉脯之类的干货,便去药铺抓药,按谢漼说的,各买了三帖。出药铺时,见一旁坐堂郎中前已排起长队,有十几人。寻真攥着药方,加入了队伍。
    小半个时辰后轮到寻真,老郎中接过药方,神色陡然凝重,抬眼打量寻真,见她脸颊红润,双眸明亮,问道:“这药,应不是郎君自用吧?”
    寻真想了想,道:“此药是为家中尊长所备。大夫,您给瞧瞧,这三个方子,所医何症?”
    老郎中皱眉,道:“这头一方,配伍奇异,老夫生平未见。敢问此药出自何方医家?”
    寻真答:“……是位游医所开。”
    老郎中神色凝重,问道:“敢问令尊长目下可还神识清明?”
    寻真疑惑道:“为何有此一问?”
    老郎中道:“此乃大辛大热虎狼之药,应是治心阳暴脱的急症,凶猛得很,妄用必伤根本!若非性命垂危,万不可用!”
    寻真惶惶然,又指着下方,问道:“那这两个方子呢?”
    老郎中道:“一方补心安神,一方行气止痛。”
    “余下两方虽稍温和些,可这般大的剂量,若长期服用,亦会耗损正气,切记慎用!”
    寻真进院时,已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
    谢漼和谢璋正在石桌前对弈。
    寻真提着药包走近,对谢漼说:“我将药放厨房了,你需要时,与我说一声就成。”
    谢漼掀眸看她:“嗯。”
    寻真走进了正房。
    谢璋专注在棋局上,思索着接下来的布局。谢漼迟迟不落子,谢璋抬眼望去,见谢漼看着他身后,谢璋转过身,朝后看了一眼,正房门口空空如也。
    谢璋问:“爹,你在看什么?”
    谢漼摇摇头,垂眼,落子。
    谢璋看着谢漼下的位置,疑惑了一下,捏着白子,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爹,你是不是下错了?”
    谢漼定眼一看,还真是。
    谢璋道:“爹,要不你重新下这一子吧?”
    谢漼正色道:“落子无悔。恒哥儿继续罢。”
    谢璋道:“哦。”
    十步之后,谢璋便赢了。
    谢璋与谢漼下棋,十有九输,偶尔赢那么几回,还是在谢漼让了几子的前提下,这下,终于真正赢了谢漼一次,不知道有多高兴。
    谢璋整个人都从石凳上蹦起来,满脸写着喜色。
    谢漼看着谢璋,唇边浮现淡淡的笑。
    真是与他娘,一模一样。
    夜里,老郎中的话在寻真耳畔反复回荡着。
    怎么也睡不着了。
    那第一张药方,是救急保命之药,非危在旦夕,万不可轻易服用。
    老郎中千叮万嘱,叫她切莫乱用第一张药方,不然定会损伤身子,落下病根。
    寻真摸着黑,迅速穿好衣服,出了房门,只有东厢房还亮着。
    这么晚了,谢漼还没睡?
    寻真本想在院子里坐坐,透口气,见那房亮着,脚不受控制地朝那处走去。
    寻真的手在门前悬了许久,终是轻轻叩响。
    这夜没风,寒气却跟长了眼睛似的,专往骨头缝里钻。寻真打了个寒颤,听见屋内脚步声由远及近,心蓦地紧了紧。
    门开了,谢漼立在眼前。
    寻真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薄雾。
    她问:“我能进去吗?”
    谢漼微微颔首,侧身
    让她入内。
    寻真走进东厢房。
    这里虽是她的地盘,但谢漼在这儿,总感觉四周的物件都染上了他的气息,令她莫名局促。
    案上摊开着一本书,旁边的烛默默吐着焰,那火苗偶尔被穿堂风撩得一抖,烛泪堆得老高。
    寻真坐下后,一时语塞。
    谢漼亦不言语,静静等着。
    寻真垂眼,望着烛台上凝固的蜡痕,轻声道:“今日我去抓药,问了郎中,他说你这药……”寻真顿了下,抬眼与谢漼对视,“你这药是虎狼之药,若非性命垂危,万不可用。”
    “你的心疾,这般严重么?”
    谢漼凝视着她,烛火在他眸中碎成点点金芒,宛如揉碎了星河。
    他道:“预先备下,不过是以防不测罢了。”
    室内燃着炭,为防炭气,窗留了道小缝。丝丝寒气渗入,寻真注意到,谢漼的鼻尖发红了。
    寻真打量着谢漼。
    现在的他,身上萦绕着若有似无的病弱之气,在烛光的映照下,那对眸子似笼着层水雾,朦胧中透着柔光,教人看不真切。
    寻真想看得更清晰些,于是起身,走到谢漼面前。
    寻真站着,谢漼坐着。
    两人只隔半步的距离。
    谢漼仰起头来看她。
    这双桃花眼泛着盈盈水光,湿湿的。
    寻真俯视着谢漼,几乎觉得面前这人不像她认识的谢漼了。
    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怎么变得这么可怜了……
    寻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伸出手,抚上他的脸。
    “谢漼……”
    他轻轻地应了一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没有动。
    寻真抚了一下他的脸,问:“谢漼,你的病……”
    “是因为我吗?”
    谢漼缓缓伸出手,环住她的腰,然后收紧,轻轻一拉。
    寻真就这样跌进他怀里,坐他膝上。
    谢漼试探性地,将手臂越圈越紧,声音喑哑:“……你说呢。”
    寻真按住了谢漼胸膛左边的位置,感受着里面的震动。
    谢漼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在她后背的大掌缓缓上移,覆上她后脑,轻轻摩挲,然后往前一按,唇跟着靠近。
    寻真却突然偏头。
    谢漼的唇擦过她的嘴角,只贴了一下她的脸颊,一触即离。
    空气有一瞬的僵滞。
    谢漼喉头滚了滚,吞咽了一下,嗓音发涩。
    “我们……能否重新开始?”
    寻真:“怎么重新开始?”
    谢漼:“你若不愿恢复女儿身,便继续以男子身份在官场行走。”
    “在外人面前,你我唯有官阶之别。”
    “私下,还如从前一般相处,如何?”
    寻真没说话,谢漼又补充道:“你放心,你的事,我定会帮你守好。若有泄露,我这官也不必做了。”
    寻真默不作声。
    谢漼紧盯着她,轻唤:“……真儿。”
    寻真:“嗯。”
    谢漼缓缓抚着她的腰,道:“你若有顾虑,说与我听,可好?”
    沉默良久。
    寻真抿了下唇,看向谢漼:“我考虑一下。”
    谢漼的手臂骤然收紧。
    寒风从窗缝钻进来,拂过面庞,寻真的脑子清醒了几分,突然想到一点。
    郎中都说了,是救命药,不到危急时刻绝不能用,谢漼却让她买了三副。
    寻真盯着谢漼,问道:“你写的第一个药方,不是你现在服用的,对吗?”
    谢漼神色一僵,很快恢复。
    “真儿聪慧。”
    寻真瞪他:“你骗我?”说着就要起身,去摘谢漼箍在腰间的手。
    谢漼却将她搂得更紧,水蒙蒙的眸子望着她,声音低沉:“没骗你。”
    “我确实服过那药……在七年前。”
    寻真一怔。
    谢漼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直勾勾盯着她。
    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寻真垂下眼,问:“那另外两个药方呢?”
    “郎中说吃久了,会耗损正气。”
    谢漼道:“我平日偶尔服用,次数不多。”
    寻真点点头,覆上他的手,示意他松开。
    “你的提议,我会考虑的。”
    谢漼却纹丝不动,怕自己这一松,便再没机会抱她了。
    寻真:“你先放开我。”
    谢漼:“你还未告诉我,在顾虑什么。”
    “你想要的,我定当全力做到。”
    寻真默了默:“……有些事,你办不到。”
    谢漼:“你不说,又怎知我做不到?”
    寻真:“你先放开我。”
    谢漼不动。
    寻真:“谢漼!”
    谢漼凝视着寻真。
    她这般微微嗔怒,瞪着眼瞧他,煞是好看。
    许久未曾见到了……
    寻真:“我提什么,你都会答应?”
    谢漼没提任何附加条件,只沉沉应了一声。
    寻真:“嗯,我会好好想的。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吧?”
    谢漼:“你要想几日?”
    寻真抬眸,五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道:“五个月。”
    次日,晨间用饭,谢璋左瞧瞧谢漼,右看看寻真,总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比昨日不同了,怪怪的,却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同。
    午后,阳光正好。
    寻真窝在躺椅上晒太阳,手持一本新淘来的侠客传,一旁小几上摆着瓜子果干。
    不远处,谢漼和谢璋在石桌前对弈。
    谢漼瞥了眼旁边,指尖一松,黑子随意一落。
    谢璋惊道:“爹!你又下错了!”
    谢漼:“没下错。”
    谢璋:“爹是不是故意下错让我了?”
    ……
    一刻后,谢璋输了,腾地起身,气呼呼地,跑到寻真那边告状:“娘,爹方才下棋故意走错,却又赢了,这般戏耍我,太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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