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3章 “流亡”

    于此同时,寻真与引儿已成功混进了流民队中。
    只是,路线却与寻真原本的计划有所偏差。
    这一批流民皆为泗州人氏,他们中的一部分被洪水冲到了淮河下游的淮阴、淮安等地,另一部分逃到盱山避难。因房屋被洪水冲毁,积蓄也付诸东流,只能在外流浪。后来,不知从何处听闻,洪灾已得到控制,朝廷还临时颁布了许多有利于流民的政策,不仅提供住所,还减免赋税与徭役。于是,众人便聚集起来,一路走回乡。
    挤入流民群时,寻真扮作男子模样,与引儿以兄妹相称。
    寻真起初打算是装失忆,可两人同时失忆,这几率实在太小。于是,她随机找了一个大娘,攀谈起来。
    没聊多久,便从大娘口中套出了不少信息。
    大娘是泗州虹县青阳镇人,住在靠近淮河岸边的滩头村,一家人靠摆渡、捕鱼为生。她的丈夫和儿子在捕鱼时被洪水冲走,大娘着急去找,也被洪水卷走,好在她水性不错,这才侥幸活了下来。
    寻真脑子一转,立刻又有了新的计划。
    当场认起了老乡,激动对大娘说,她们兄妹俩也是滩头村中人,自己家同样以捕鱼为生,只是与大娘不同的是,父母都在洪灾中遇难,如今兄妹二人无依无靠,只有彼此了。
    大娘并未起疑,听着寻真的遭遇,联想到自己,眼眶不禁泛起了泪花,道:“都是可怜人呐……”
    就这样,三人顺理成章地结伴同行。
    跟着大部队流亡,寻真和引儿把包袱里的衣物全都换成了钱,将四个包袱缩成两个,以免太过显眼。
    寻真和引儿虽揣着不少金子,却毫无用武之地。只能跟着大部队一起风餐露宿,挖野菜、摘野果,喝浑浊的河水。要是没找着野菜、野果,就只能啃树皮、嚼草根。为了填饱肚子,队伍里甚至有人吃昆虫、老鼠和蛇,寻真实在接受无能,还好提前有准备,趁人不注意,偷偷吃一点存粮。
    有一次,引儿支起锅给寻真烧河水,还遭到了队伍里男人的嘲笑,说寻真这男子竟比女子还要娇贵。
    寻真虽有点生气,但转念一想,那男人的话不正表明自己女扮男装很成功吗?
    跟流民一起混了十五天,寻真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浑身说不出的难受。她心想,自己很可能是水土不服,又或许是喝了被污染的河水,抵抗力弱,一下子就感染了病菌。
    晚上,寻真和引儿靠在一起睡觉,寻真脑袋昏昏沉沉,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身体忽冷忽热。
    引儿手探上来,指尖一颤,声音焦急:“好烫,姐……哥哥,你还好吗?”
    寻真迷糊应了声。
    脑海中却浮现谢漼的话。
    谢漼说她内里积弱已久,没骗她。引儿的身体就比她好得多,两人同样吃野菜、喝河水,引儿却什么事都没有。
    大娘也探手摸了摸寻真的额头,吃了一惊:“这是发烧了!莫不是得了……疫症不成?”
    漆黑的夜色中,大娘这句话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众人吓得连忙站起身来,纷纷散开,到别处去睡觉了。若不是夜间无法赶路,他们恐怕立刻就会将寻真和引儿抛下。
    引儿看着众人如避蛇蝎般,慌了,眼里吓出了泪。
    “小妹,你取块布,到河边打些水绞干,给你哥哥敷在脑门上。要是今晚能撑住,明日便能到泗州城请大夫瞧瞧了。”
    引儿忙照做,从衣角撕下一块布,去河边浸水、拧干,给寻真敷上。
    大娘脸上带着歉意,伸手指向远处的大部队,道:“小妹,这疫症可不得了,我也去那了……你今晚可千万别睡,明天一大早我们就走了,你多看着点,可别落下了。”
    “多谢大娘。”
    大娘也远离了她们。
    引儿环着寻真,哽咽着说:“姐姐,你再坚持一晚,明日我们便到泗州了。”
    寻真只觉得整个脑袋都烧了起来,变成一团浆糊。
    泗州……
    谢漼在濠州……
    不对,他回去了。
    这些日子,寻真一直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但在病倒的这一夜,全都涌现了。
    谢漼现在已经知道她死了,他会难过吗?
    应该……会吧?
    但是时间久了,他肯定就会忘了自己吧?
    他会找别人吗?
    会喜欢别人吗?
    谢漼。
    谢漼……
    引儿一夜未眠,时刻留意着前方的动静,果然,天一亮,其他人便迅速起身,向前赶路,完全没有叫她们两人,生怕她们跟着。
    引儿给寻真敷了一夜的额头,可烧还是没有退。
    “姐姐,姐姐……”引儿急切地唤着。
    “嗯……”
    “姐姐再坚持一会儿,莫要睡……”
    引儿将她背起来的时候,寻真感觉自己的魂儿仿佛飘了起来,她搂着引儿的脖子,看了眼天边刚刚露头的太阳,橙黄的光芒晃得人眼晕。
    寻真嘴角轻动,含混不清地嘟哝了一句。
    “……我还以为我是天命之女呢。”
    “姐姐,你说什么?”引儿侧着抬起头来看她。
    寻真眼睛湿润了。
    她发现自己有点儿想谢漼了。
    想他的拥抱,想他的吻,想他用那么深情的目光,只凝视着她一人。
    寻真垂下了头,渐渐地,冰凉的液体浸湿了引儿胸前的布料。引儿咬紧牙关,加快了前行的脚步。
    “引儿,若我没撑到泗州……你便回去,向谢漼求助吧。”
    “不。姐姐你一定会没事的……”
    寻真感觉自己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逝,看着引儿,引儿的面容在她眼中逐渐变得虚幻。
    “……云云,你是来接我了吗?”
    寻真闭上了眼。
    谢漼见到石榴的那一刹,便松开了手。
    是那丫鬟。谢漼听承安说,关在大夫人院中的丫鬟,与寻真模样相似。
    原来……竟这般像。
    谢漼视线往下,见她股间渗出血迹,便问一旁的仆役。
    “此人犯了何事?”
    那仆役答道:“回五公子的话,这丫头冲撞了大夫人,便打了三十板子,逐出府去。”
    石榴抱着包袱,身子抖个不停,极力垂着头,低得都快贴到地上了。
    谢漼道:“给她拿些伤药,再发一笔遣散银子。”
    仆役听了,心里一惊,脸上却陪着笑,忙应道:“是,小的这就去办。”
    石榴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多谢五公子。”
    谢漼头也不回地走了。
    离开前的那天晚上,谢漼叫来承安,取了身契给他。承安拿着自己的身契,傻愣愣地站了好久。谢漼又递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承安接过,抱在怀里,声音发颤:“……爷。”
    他十岁起便跟着谢漼,如今已有十三年,从未想过会离开谢漼。
    姨娘惨死,他心里懊悔万分,都怪自己当时没多留个心眼,才让恶人有了可乘之机。
    本以为谢漼定会严惩,便是挨五十板子,都是他该的。
    可爷却……给了他身契。
    承安扑通跪地,将包袱放在一边,五体投地:“求爷,莫要赶我走……”
    谢漼只平静地对他说:“承安,我与你初时之时,你说你读过三年书,是因家中艰难,才不得已将自己卖了,如今,你我主仆缘分已尽,你便可去走自己的路了。”
    谢漼说完,承安已泪流满面,他跪着,向谢漼磕了三个响头,走之前,将手头的事交代给永望。
    其中,有一块地,谢漼走的这一年半,承安就一门心思扑在这上头。谢漼临走前,给了他设计图纸。承安加紧督工,命人入深山,采巨石。开池引流,起戏楼,筑观星台,立藏书楼。
    如今宅子已建了小半。
    之前,承安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这事上。
    永望便问:“那我可要继续办这个?”
    承安:“若爷没提,便先放一放吧。”
    交代完一切,承安自去领了五十板子,便离开了。
    翌日,父子俩上路了。
    谢璋第一次远行,心里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出城门时,他掀开窗帘往外面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抱住谢漼的手臂。自谢漼两次病重,谢璋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愈发地黏他。
    “爹,我们以后还会回来吗?”
    “会的。”谢漼的目光朝另一个方向飘去,许久,才道,“你娘还在这里,当然要回来。”
    听到这话,谢璋的眼眶湿了,哽咽
    着嗯了一声。
    引儿背着寻真,终于在晌午时分,进入泗州城。
    在官兵的指引下,引儿背着昏迷的寻真来到了最近的一处临时医所,医官开了药,引儿喂寻真喝了药,又守了一夜。
    翌日早上,寻真睁开了眼。
    引儿惊喜,眼中立刻迸发出光:“姐姐,你终于醒了!……可担心死我了。”
    寻真环顾四周,在庙里。
    “这里是哪里?”
    “泗州城。”
    寻真撑起身,脑袋还有点混,引儿拿了些稻草,垫在寻真后背。
    寻真开始整理思路:“我们昨天是怎么进城的?”
    “官兵未严查,只每人问了话,我按照姐姐你教我的说,便放我们进来了。”
    寻真点点头:“谢谢你,引儿,要不是你,我肯定就——”
    “呸呸呸,姐姐总爱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引儿道,“昨天真真是把我吓坏了!”
    寻真弯起眼睛,看着引儿笑了一会,道,“不过,从今往后,我便要以男子的身份生活了,引儿,你还是得改口。”
    引儿:“姐姐的意思是,若我们重新入籍,你要以男子的身份?”
    寻真:“嗯。”
    引儿:“姐姐,万万不可,若以男子入籍,扮成男子的艰难暂且不提,最要紧的事,那岂不是……再也不能以女子面貌出现在世人面前了?这怎么可以?”
    虽然在这个朝代,家庭无男丁的情况下可以立女户。
    可即便如此,有很多事,要靠男人的身份才能做。
    寻真:“首先,以男子的身份在外行走,不管是做生意,还是旁的,都会便利不少。”
    “其次,我们两个女子,若立了女户,又如此年轻,还身负巨财,一旦为他人知晓,他人定会觉得我们两个弱女子好欺负,说不定会动歪心思,霸占我们的钱财。若是换成男子,他们便会忌惮几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知道假扮男子很危险,要是被发现,我们骗户籍的事被揭露,就会连累你也受罪,若是被判刑、仗打,甚至有可能丢了命。”
    引儿听到这里,跺了一下脚:“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二人经过这段时间的逃亡,引儿脑子里陈旧的主仆观念总算淡化了一些。
    寻真觉得这样很好,虽然两人在三观上有不少差异,但日子长了,潜移默化中,人总是会改变的。
    寻真笑着说:“我知道。我的意思是——”
    “为了让我们不陷入危险,过上更好的日子,我会很努力,把男人这一身份扮得很好很好。”
    “直到没有一个人会怀疑。”
    “你相信我吗?”
    引儿注视着寻真,她一直都知道的。
    寻真不论想做什么,都会拼尽全力做到最好。
    “我相信你。”
    “哥哥。”
    -
    这几日,两人暂时住在庙里。附近也住了不少灾民。
    寻真病好后,两人在城里四处逛了逛,泗州城还在重建之中,整座城市处处都留存着被洪水破坏的痕迹。
    寻真猜得没错。由于洪水,泗州城大部分的户籍档案损毁了。
    城中很多地方都张贴了公告,告知百姓需要重新登记户籍,公告上写明了下一次统一登记的时间、地点和要求。
    两人记下时间,回庙里讨论名字。
    原先混入流民队伍时,二人便以甄家兄妹的身份示人。
    这“甄”姓便定了。
    给自己取名字,可让寻真费了不少脑细胞。
    将自己的名字倒过来?甄寻?
    这样会不会太明显,容易被发现吧?
    甄楼?
    寻真连着读了几遍,发现谐音是——真low。
    不行不行。
    甄行?甄牛?甄靓?
    寻真选择困难症了,便先问引儿:“你想取什么名字,还是继续用你现在这个名字吗?”
    引儿:“我也想换个名字,哥哥书读得多,不如哥哥给我取个好听的名字吧?”
    寻真给引儿想了几个,让她挑。
    最后引儿选了一字“凌”,甄凌。
    寻真用树枝蘸了水,在地上写下这两个字,给引儿看。
    引儿十分开心,眼睛亮晶晶的:“以后我也是有姓有名的人啦!”
    寻真点头:“嗯!”
    引儿:“那哥哥要取什么名字呢?”
    寻真望着天边,走了一会儿神,灵机一动。
    有了!
    一笔一划在地上写下几字。
    念了一遍,问引儿:“这个名字怎么样?好听吧?”
    既然都姓“甄”了,谐音一定要用起来!
    引儿听了这名字,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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