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9章 “冰凉”

    小破客栈不仅隔音差,遮光也不行。
    寻真睡得浅。天稍稍亮了,日光毫无阻碍地透进来,照到脸上,寻真便醒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寻真支起身,同时留意到墙边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寻真小心翼翼爬起床,从引儿脚后脚边绕过去,走到门前。
    打开门上横披小窗,向外看去。
    一行人脚步匆匆,正往右边走去。
    寻真的目光紧随着一人,就在那人即将消失在视野中时。
    那人突然顿足,仿若察觉有人窥视。
    寻真只能看到对方的腰部,心里一惊,手一拉,迅速合上了横披窗。
    这声响,在寂静的过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寻真站在门后,身躯僵凝,一动也不敢动,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引儿亦被这声音惊醒,欲开口,寻真急忙摇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引儿缓缓闭上嘴,没有出声。
    过道。
    “……爷?”一人顺着谢漼的目光看向寻真的房间。
    谢漼的目光在那紧闭的门上停留了一会儿,“无事。”
    寻真听着脚步声远去,拍了拍胸口,抹了把额头的冷。
    引儿小声问:“……爷走了?”
    寻真嗯了声:“你再睡会儿,我去楼下活动活动身子,时间差不多了,再来叫你。”
    说完,不等引儿回应,寻真便开门出去了。
    四处张望,周遭一片静谧。
    至栏杆边,寻真微微探身,倚着栏杆向下看去。堂内,店小二正手持扫帚清扫地面,其中两张桌上,几碗清粥和几碟小菜还冒着丝丝热气,显然是刚用过饭不久。
    寻真揣着几个铜钱,打算下楼也点碗粥吃。
    走到楼梯口,鬼使神差转头,望向她隔壁的房间。
    谢漼昨晚不会真住在她的隔壁吧?
    寻真有些好奇。
    她做贼似的往两边望望,四下没人,便踮着脚快速溜进隔壁房间。
    隔壁房间跟她们房间布局差不多,床也贴着墙,只是方向相反。
    也就是说——
    她昨晚睡的那张床,跟隔壁间的,仅仅只隔了一面墙?
    房间干净得让人眼前一亮,只有床褥留下微微褶皱的痕迹,寻真又去看了其他房间,就她隔壁这间最干净。
    是……谢漼吗?
    寻真迟疑着,伸出了手。
    “……娘子?”
    寻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一哆嗦,手一松,布枕掉到地上。
    她转过头,与店小二四目相对。
    店小二瞧着她,满脸惊愕,嘴巴张了张,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寻真连忙捡起布枕,拍了拍几乎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丢到床上,讪讪笑了笑。
    因为过于尴尬,寻真根本想不出什么说辞来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
    她直接跑了。
    卯时,引儿跟寻真离开客栈,先后上了马车。
    引儿疑惑地问:“……那店小二。”
    寻真:“店小二怎了?”
    引儿:“总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们……”
    寻真耳根有点红,从包袱中拿出糕点,分给引儿,道:“别管他……那家店的东西太难吃,先吃点垫垫肚子,等到了镇上,再吃好的。”
    寻真昨晚没睡好,车马颠簸间,困意阵阵袭来,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店小二正在大堂擦拭桌椅,掌柜的算完最后一笔账,合上账本,忽然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八卦,道:“嘿……方才刚走的那位公子,你可记得?……我在这多年,可从未见过生得那般俊的。那气质,那派头,啧啧……一看便非凡俗。听他口音,似是往东都去的,莫不是哪家公侯府里的少爷?”
    店小二本就憋了一肚的话,方才客人还未走,便不好嚼这舌根,此刻再也按捺不住,随手扔下手中抹布。
    他朝柜台走去,道:“掌柜的,我方才瞧见了一件了不得的事儿……”
    掌柜问:“可是跟那公子有关?”
    店小二连连点头,凑到掌柜耳边,声音极小地说:“我刚才上去收拾屋子,你猜我瞧见了什么?……刚走的那两位娘子中的一个,竟然拿起那公子睡过的枕头,放在鼻子跟前闻呢!”说完,不住地咂嘴,“看这两个娘子的做派,应是从京都来的……都说京都文风昌盛,女子多文雅、端庄守礼,今儿个竟碰上这般奔放的女子,当真是开了眼!”
    掌柜:“那两位娘子看着皆是守礼之人,怎会做出你说的这等荒唐事?你可莫要胡编乱造,坏了娘子的清誉。”
    店小二脸涨红,跺脚说道:“我怎会编排这等事?我当时就在那房里,亲眼所见,看得真真儿的!”
    无论店小二如何信誓旦旦,掌柜的始终不相信他的话。
    虽这店偏,但来来往往的客人也见过不少,若是男子有此等怪癖,做出这种事,店小二倒能理解,可亲眼见到女子这般行为,他当时惊得目瞪口呆,还以为自己看错。
    心中只叹,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什么样的女子都有。
    谢漼一行人一路从濠州归京,日夜兼程,只用了七日便到了京都。
    正午时分。
    谢漼自马上跃下,抬手解下马鞍旁的马褡子,从中取出一个朱漆方匣。
    匣子里装着一些精致的小玩意儿,是他在归途中,经过集市时,在一个不起眼的摊位上发现的。
    摊上卖的是陶制的手工艺品,给小儿玩耍之物,谢漼便给谢璋挑了几样,又想起寻真,她说不定也会对这些小玩意儿感兴趣,便买了许多。
    谢漼手持方匣,往府中走去,一路向西。
    府中的家仆们见他归来,一个个神色各异。
    因谢漼一连赶路了七天,身体疲惫,心中又挂念着人,脚步匆匆,便未留意到家仆们异样的神情。
    行至半途,谢漼似是突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住,朝西边望去。
    倒是忘了。
    自寅时便策马启程,一路上风沙漫天,烈日高悬,酷热难耐,早已汗湿重衣。
    贴近了闻,定是能闻到些许异味。
    这般模样,如何能见真儿?
    还是先沐浴更衣,再过去。
    想至此,谢漼转身,朝着静远居走去。
    谢漼归来的消息很快传到承安耳中。
    承安赶到院中。
    喘着气,正好追上谢漼。
    “……爷。”
    二人立在静远居院门口。
    谢漼抬眸,望向承安。
    见承安形容憔悴,面色如土,眉眼间聚着浓重的阴霾,整个人萎靡不振,毫无生气。
    谢漼便问:“府中发生了何事?”
    承安张了张嘴,喉间干涩,似是被烟火熏了般,发不出一丝声响。
    爷将他留在府中,不就是让他护住姨娘吗?
    可姨娘……
    谢漼见他这般模样,并不追问,往里看去,院中正在清扫的仆人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朝他看来,目光中满是异色。
    谢漼心中陡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再看向承安,谢漼额上隐隐浮现一层汗珠。
    声音便重了些:“府中到底发生何事?”
    承安眼中泛起泪光,“扑通”一声跪地,垂着头,哽咽道,“爷,姨娘、姨娘——”
    谢漼俯视他,语气分外冷沉:“她怎了?抬起头来,看着我说。”
    承安抬起头,对上谢漼冰凉的目光,吓得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姨娘……”
    “没了”二字还未说出口,谢漼已转身,疾步离去。
    承安直愣愣地跪在地上,好一会儿,一旁的男仆将他拉起,他这才如梦初醒,双手撑地,起身。
    双腿麻了麻,承安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谢漼越走越快,逐渐消失在承安的视野中。
    承安深吸一口气,顾不上腿上的不适,抬腿便追。
    从静远居到清挽院,若慢行,需一刻。
    谢漼此刻大步疾行,约半刻就能到。
    远远地,谢漼转过一处弯道,站在小径上,看见那一处焦黑的院子。
    这一瞬,脑中轰然作响,一片空白,整个人定住,好似被抽去了脊梁,动弹不得。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院中的。
    周围一片死寂,这座曾经那么鲜活的屋子如今被烧得面目全非。
    还有……
    尸臭味。
    谢漼这一年多在濠州救灾,闻多了这味道,一瞬便辨别出来。门虚掩着,谢漼一直盯着那处,却没有抬步走过去。
    万箭穿心,不过如此。
    正午的阳光很烈,这一刹,照得他眼前出现重影。
    他好似产生了幻觉。
    恍惚间,看到有人打开那扇焦黑的门,朝他奔来。
    真儿,我回来了。
    谢漼张开了手臂,感受到那虚影撞到身上。
    那重量已到了身体无法承受的极限。
    谢漼被撞得朝后仰去。
    心脏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痛。
    里面的某一处,正剧烈地抽搐着。
    方匣坠地,那里面的陶制玩偶一个个落下来,摔得粉碎。
    承安看到谢漼朝后仰倒,吓得当场出了一背的冷汗。
    后脑着了地,那可就完了。
    他几乎是飞一般的速度冲过去,以身当肉盾,将谢漼接住了。
    承安大喘了口气,把谢漼放在平地上。
    见谢漼口中溢出血丝,承安高声唤道。
    “爷——!”
    “爷——!”
    无论他如何拍打,谢漼都没醒过来。
    承安赶紧让人去请大夫,再将这事告诉谢二爷。
    谢二爷知道后,急忙着人去请太医,然后回府。
    谢彦成跨入卧房,见谢漼赤着上身躺着,神志不清,大夫正在为他施针。谢彦成走进了看。
    谢漼面色苍白,毫无血色。
    一刻后,大夫施针结束,抹了把额上的汗,给谢彦成行礼。
    谢彦成问道:“大夫,我侄儿情况如何 ?”
    大夫:“已护住心脉,暂时无碍了,只是草民医术不精,大人所患,怕是‘胸痹’,此症十分凶险,实在不敢说有十足把握能治好。”
    郎中话音刚落,小厮便引着两位太医进来。
    谢彦成让这郎中将谢漼的病情详细告知两位太医。
    三位医者围坐一处,商讨起来。他们神色皆凝重。
    许久,其中一位年长的太医站起身来,对谢二爷道:“博士这心疾,确实极为凶险。幸而这位大夫及时护住心脉,否则,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之后,三人又就药方展开讨论。反复斟酌每一味药材的用量,最终定下药方,马上让人去煎。
    “若能熬过今晚,便没事了。”
    谢彦成总算放心了,给三位行礼:“有劳了。”
    三位忙又回礼。
    其中一位老太医问道:“未曾听闻博士有心疾,这是发生何事,才致使他情志失调,心脉梗阻?”
    谢彦成叹气,道:“只是我侄儿一爱妾,意外身故,他一时伤心过度,这才……”
    原来如此。
    三人心叹,竟是因妾室过世而如此,当真是痴情。
    谢彦成便安排这三位在院中住下,回了房,始终放不下心,又回去看了一次,太医正翻开眼皮、嘴唇,一一查看。
    谢彦成见谢漼牙关紧咬,即便闭着目,也能看出脸上掩饰不住的哀色。
    似乎完全没了生存意志。
    谢彦成倒是从没想过,那柳氏竟能影响他至此。
    竟都不想活了么?
    谢彦成踏着夜色而归,孙宜也还没睡,关心问道:“如何?”
    “……只要熬过今晚便好。”
    孙宜:“有张公在,缮之定能没事,你也别太担心了,早些歇下吧。”
    谢彦成:“……但愿如此。”
    谢漼夜里起了高热,三人又是一番讨论,最后决定直接下一济猛药,先不论会不会对身体产生永久性损伤,但至少先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才是。
    灌了药之后,到破晓时分,谢漼的烧退了。
    三人查看之后,嘱咐仆人盯着,若再有情况,再叫他们过来。
    承安守在床边。
    张太医说,谢漼大概很快便会醒了。
    承安见谢漼缓缓睁开眼,正要去喊太医,却见谢漼张开了嘴,嘴唇蠕动着,似是要对他说什么,承安凑过去,只听到谢漼缓慢又沙哑的声音。
    那眼半阖着,覆着一层水雾。
    “真儿……”
    “真儿……”
    张太医说不能刺激爷,便是骗,也要先将人稳住了,承安便什么都没有说,径直走了出去,谢漼又说了两个字,模糊不清。
    承安走到门口,才辨出那两字。
    别走。
    -
    谢漼在床上躺了两日两夜,终于在第三日的中午清醒过来。
    张太医检查过后,道大概没问题了,离开前嘱咐,莫要再提伤心事,若谢漼问了,至少在未来十日内瞒过去。
    承安只觉难办,这怎么瞒?
    爷虽未看见尸首,可都看见了那烧焦的屋子。
    谢二爷想了个法子,若谢漼问起,便先骗他说,屋子虽烧了,人却没事,只是先让柳氏般到府外。
    能瞒一日是一日。眼下谢漼还病着,应不会执意要去府外看柳氏。
    午后,谢漼甚至起身,写起了公文,承安上前劝了几句,谢漼只淡淡道:“无妨。”
    承安见谢漼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沉稳冷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也没主动问起柳姨娘。
    承安便也没机会说出那套说辞。
    想起太医的嘱托,承安怕谢漼虽表面若无其事,但心中郁结,便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
    “爷……姨娘她——”
    谢漼停下了笔,却没有朝他看去,语气也十分平静地问道:“她怎了?”
    承安:“前些日子,姨娘院中失了火,虽火势很大,还好……及时发现了,无人伤亡,如今姨娘已被二爷安置好了,在府外避暑呢,过些时日便回来……姨娘、姨娘,还不知您回来了,我昨日已传信过去了……”
    谢漼应了一声,面色淡淡。
    承安瞅着谢漼的神色。
    这是……信了?
    承安退出房后,忙去报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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