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3章 “不祥”

    寻真走后。
    老夫人捻着一串佛珠,见福嬷嬷进来,开口问道:“如何?”
    福嬷嬷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少夫人所言不虚,这柳氏当真一副小家子做派。能伺候您用膳,她竟不知感恩,瞧她那脸色,分明还有些不情愿呢。”
    老夫人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明日便让她来吧。”
    寻真回到位置,念芙满脸关切,凑近问道:“柳姐姐,老夫人找你做什么?”
    寻真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魂都没了,喃喃道:“……叫我陪她礼佛,用早膳。”
    念芙惊愕:“老夫人怎会叫你?”
    寻真现在已极度后悔,为什么要凑这个热闹,一想到从明天起,每天都要去老太太那儿报到,从早到晚念佛,而且这日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寻真只觉得前路一片灰暗,很绝望。
    念芙压低声音道:“……柳姐姐,那老夫人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你可得……千万小心呀。”
    寻真:“……谢谢。”
    寻真没了看节目的兴致,与念芙道别,回院子。
    两丫鬟听闻这消息,也是一脸无奈。
    月兰:“老夫人都这么说了,姨娘便只能去了。”
    寻真可不想坐以待毙,当机立断,给谢漼写了一封信,告诉他,老夫人要求寻真每天卯时二刻过去陪她礼佛、用膳,且没提及何时结束这回事。写好后,立刻让瑞宝将信寄出,特别强调——十万火急。
    瑞宝说急件大概六天能到,一来一回便是十二天。
    寻真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谢漼身上。
    翌日,天还未大亮,寻真便被月兰叫了起来,坐在妆台前,困意阵阵,频频打着哈欠。
    月兰为她梳头时,寻真突然想到一事,很关键:“礼佛是不是要一直跪着?”
    得到两丫鬟肯定的答复后,寻真立刻让两人找两坨棉花,缝在中裤上。
    两丫鬟纷纷表示不认同,认为这种做法会让诚心大打折扣,是对佛祖的大不敬。
    月兰:“万万不可,姨娘,若是佛祖看到您这般糊弄,定会怪罪。”
    寻真振振有词:“这些不过形式,只要心中有佛,便不算不敬。更何况,佛经中也讲了,‘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重点在于内心虔诚,而非取决于外在形式。”
    “佛祖普度众生,若是在天上看到我一个弱女子因每日跪拜而伤了腿,定也会心生不忍。”
    寻真有理有据,三言两语便说服了两个丫鬟。
    紧急加工完毕,寻真拿起裤子抖了抖,确认棉花不会掉落,安心穿上。
    前往老夫人的院子。
    寻真在偏屋候着,不多时,福嬷嬷进来说,老夫人身体不爽利,今日就不起来了,还让她将歉意转达给佛祖。
    寻真强笑着应下,然后被引至佛堂。
    佛堂中,有一尊巨大的金身佛像,庄严肃穆。寻真虽不信佛,但见到这么宏伟的佛像,仍觉震撼,内心也涌起敬畏之心。
    佛像前只有一块硬邦邦的蒲团,寻真揣测,这老太太是不是故意这么安排,好折腾她。
    更过分的是,还派人盯着她跪。
    还好提前在裤子上缝了棉团,不然一天跪下来,腿岂不是要废了?
    中午送来的餐全素,清汤寡水,加了几片一看就让人没食欲的菜叶,饭还特别干巴,寻真担心下午没力气跪,勉强吃完了。
    寻真下午就没那么规矩了。
    那嬷嬷就坐在她左侧,寻真用余光偷偷瞄着,见她眼睛眯起,打瞌睡了,她就赶紧坐下休息。之后还时不时尿遁、屎遁,在净房多呆一会。一个下午就应付过去了。
    当然,那嬷嬷对她频繁去净房的行为极为不满:“姨娘莫不是为了偷懒,故意骗老奴说要去净房吧?”
    寻真一脸正色,辩驳道:“怎会?我自然是对佛祖一万个尊敬,只是,人有三急,这事儿实在忍不了,总不能让佛祖在天上看笑话吧?”
    那嬷嬷:“那为何每次都要耗上一刻的工夫?”
    寻真:“出恭本就有快有慢,我恰好就是慢的那种。”
    嬷嬷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心中暗道,这谢府里的内眷,哪个似她这般,不知规矩体统,全无女子的矜持之态。
    寻真却管不了旁人怎么想,外在形象哪有自己的身体舒坦重要。
    即便与嬷嬷斗智斗勇,摸了不少鱼,一天下来,寻真还是累得腰酸背疼。
    离开时,嬷嬷还特意提醒,让她明天照旧这个点,千万别迟到。
    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十二天。
    而且,寻真心中还有不祥的预感——谢漼很有可能不会帮她。
    寻真回到院子,整个人瘫倒在床上,起不来了,精疲力竭。还好有月兰、引儿,帮她捏腿、揉膝盖。寻真迷迷糊糊睡着了,又被拍醒。月兰将饭菜端到床边,寻真看了眼菜,大惊:“怎么全是素的?!”
    月兰:“方才老夫人特地派人来说,姨娘如今在礼佛,自是不能沾荤腥,要开始每日吃素了。”
    寻真又遭重创。
    寻真随便吃了几口,简单洗漱后便躺下了。
    一想到明天,以及之后的日子都要重复这流程。
    没一点盼头了。
    第二天醒来,寻真感觉腰背和腿比昨天更酸痛。
    老夫人依旧“身子不爽利”,寻真拖着酸软的双腿,从正房出来。
    迎面遇上一人,那人身着锦袍,身形高挑。
    因逆着光,寻真没看清面容。
    近了,便看清了。
    那人在院门前停下脚步,似乎是让她先行。
    少年面庞干净俊朗,身形竹节似的挺拔。
    寻真暗叹,这年轻小伙长得挺帅,还有些眼熟。又想,谢府基因不错,府上少爷众多,寻真逛园子时就见过几个,个个都生得好看,可能沾点血缘,多多少少都有些相像吧。
    少年立在门口,
    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寻真疑惑,这人为什么一直盯着她看?
    难道她脸上沾了什么?
    寻真摸着脸,走出几步后,反应过来,瞧她,都累糊涂了。
    这不就是谢进么!
    寻真感叹,都长这么大了。
    刚认识谢进时,他还比自己矮呢,才五年,都窜这么高了。
    好像跟谢漼也差不了多少了?
    又思维扩散,谢家应该带了点高个基因吧?
    寻真朝佛堂走去,谢进则走进了正房。
    老夫人听闻乖孙儿来看自己,立刻从里屋出来,吩咐下人泡茶,还让人送来谢进最爱吃的点心。
    谢进与老夫人寒暄几句,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祖母,方才那人是谁,我怎从未见过?”
    “无关紧要之人……”老夫人不欲多谈,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我已从你母亲那听说了……炎哥儿,可与你祖母讲讲,为何不愿娶亲?”
    谢进没料到祖母也会问这个,只得回道:“孙儿并非不愿,只是想等考取功名之后再……”
    老夫人:“娶了媳妇也一样能考,若考不中也无妨。要是你爹逼你读书,就告诉祖母,祖母给你做主。”
    谢进:“没人勉强我,真是我自己想读……”
    谢进无力,似乎没人相信他能在学问上有所成就,年岁渐长,可大人们依旧把他当小孩子看待,对他没有任何要求。
    谢进不禁想,五兄在他这个年纪时,大人们肯定不是这般态度吧?
    谢进回到自己院中,吩咐阿智去打听,很快知晓。
    原来姐姐是在替祖母礼佛,为谢氏子孙祈福。
    眼前不由浮现出刚才的场景。
    自己与姐姐已近两年未见。
    姐姐一点都没变,还是和从前一样。
    但再次见到姐姐,自己的心境却与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寻真煎熬得过着日子,每天回到院子,几乎倒头就睡。醒来后,就要去老夫人院中。那老太太有时候也不装病,起身了,寻真还得服侍她用早膳。
    还不如装病!
    而且这老太太就没去过佛堂,寻真已经明白了,老太太就是故意折磨她。
    连着累了五天,寻真实在吃不消,又给谢漼写了一封信,说自己整天跪着,腿痛得厉害,走路都要人搀了。
    这十二天。
    寻真就感觉自己像是被关进厂里,打黑工。
    寻真偶尔会碰见谢进,如果谢进先到,她就只能在门口等着。若谢进在她之后到,那老太太就会赶紧让她走。
    两人在门口擦肩,互相对视一眼,都默契地不说话,装不认识。
    谢进十岁时共情力就强,如今也一样。
    谢进可是老夫人的心头宝,要是让老夫人知道他们认识,寻真可就惨了。
    所以两人从不交谈。
    谢进知道寻真每天都在佛堂跪着,心里着急,却又无计可施。对他来说,什么都不做,或许就是对寻真最大的保护了。
    但凡他在老夫人面前求情,反倒可能害了她。
    谢进心里不是滋味,祖母对他极好,在他眼中,祖母一直是和蔼可亲的。
    可如今祖母却用后宅这些磋磨人的手段对待姐姐。
    谢进只觉失望,满心无力。
    长大后,他才发现,许多事情并非如自己想象中那般美好。在他眼中极好的人,有时也会做出让他难以接受的事。
    寻真从未如此期盼收到谢漼的信。
    真收到了,反倒不敢打开。
    寻真跪了一天,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院子。月兰说谢漼的信已经送到了,寻真拿着信,迟迟没有拆开。
    深吸一口气,打开。
    心中不祥的预感果然成真。
    谢漼信中的意思大概是——老夫人让她一道礼佛,为谢氏子孙祈福,这是好事,让她莫要辜负老夫人的看重,好好表现。
    寻真看完,气哭了。
    月兰端着晚膳进房,见寻真怔怔地望着窗,手边的信被揉成一团,眼下还有未干的泪痕。
    月兰放下膳食,关切问道:“姨娘,这是怎了?”
    寻真捏着拳头,咬着牙根:“我没事,我很好。”
    死男人不帮她。
    只能自救。
    翌日早上,寻真跪在佛像前,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才能让老太太放弃折磨她。
    寻真一晚上没睡好,梦里都在咒骂谢漼。
    脸上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眼中却透着一股子光亮。
    她现在思路无比清晰。
    老太太这么迷信,那么就只能——
    用魔法打败魔法。
    寻真脑子里很快有了计策,正要实施,外面传来脚步声,寻真扭头望去,是老夫人贴身伺候的福嬷嬷。
    这人长得老实,办的事却一点不地道,两个老太太狼狈为奸,合起伙来欺负她。
    寻真心想,这又不知道想出什么诡计来折磨她了?
    寻真正打算先发制人,却听福嬷嬷道:“姨娘,这几日你的辛苦,老夫人都瞧在眼里,回去吧,日后不必再来。”
    寻真没反应过来,不敢相信折磨就这么结束了:“……我日后都不用来了?”
    福嬷嬷板着脸:“姨娘可是不信老奴说的?”
    寻真忙告辞。
    不明白老太太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也没有深究。
    寻真大白天躺在床上,边吃零食边看志怪小说,热泪盈眶。
    终于明白网友们说的——上几天班你就知道在家里瘫着有多幸福了!
    过了几日,引儿将打听来的消息告诉寻真。
    据说有个方士给老太太算命,说她身边有一人克她。老太太查了院中所有人的八字,最后锁定到寻真身上。所以一大早就着急忙慌把她赶走了。
    老夫人的事儿还能给引儿打听到?
    引儿的消息未免太灵通了?
    寻真:“你听谁说的啊?”
    引儿俏皮地眨眨眼:“瑞宝告诉我的。”
    好吧。
    懂了。
    但寻真还是气,于是一个月都没给谢漼写信。
    谢进那边,一连七天都没再碰上寻真。
    在回廊,听丫鬟们讨论,说起方士,这才知晓寻真的事。一股难以言说的失落涌上心头。
    这样一来,便再也看不到姐姐了。
    但……还是为姐姐松了口气。
    谢进近日心情不佳,钱绮第一个察觉到了异样。
    一同用膳时,见儿子脸
    上挂着淡淡的哀愁,嘴角也往下撇着,关切地问了几句,儿子只说没事。
    钱绮将谢进的贴身小厮阿智叫来询问,没问出什么。
    一日午后,钱绮去找谢进。
    远远瞧见他在水榭中作画,面前坐着一个丫鬟,正是石榴。
    钱绮走近了瞧,二人并未发现自己,钱绮路过树,便顺势掩在树后,偷偷观察。
    只见石榴眼中情意绵绵,满眼都是对儿子的倾慕之情,再看谢进,他眼中似也藏着几分情?
    钱绮心想着儿子终于开窍了?
    可她对谢进房中事了如指掌,谢进如今,并未收用石榴。
    钱绮从树后走出,石榴发现了,赶忙起身,给钱绮行礼。
    谢进唤了一声娘,叫石榴退下。
    母子俩在水榭中说话。
    钱绮瞄了眼谢进手中的美人图,乍一看,觉得有些奇怪,可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怪在哪里。画中女子,虽眉眼间和石榴有几分相像,但仔细看,却好似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又想,儿子向来在笔墨书画上头没什么天赋,画成这样倒也正常,于是便按捺下心中的疑惑。
    她笑着看向谢进,又往石榴离去的方向瞧了一眼,调侃道:“方才,你二人怎这般你侬我侬地坐在这儿对望啊?”
    谢进瞪大眼睛,将画折拢,放到一旁:“娘!你乱说什么呢!”
    钱绮点了点那画:“那你为何在这水榭与她独处,还为她作画?”
    谢进:“儿子只是在练画,您别乱想!”
    钱绮突然找到关窍,儿子莫不是和石榴两情相悦,所以才一直不愿意结亲?儿子本就单纯,还真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想到这儿,便直接问道:“你莫不是背着我与石榴私定终身了?”
    谢进眼珠子瞪得比刚才更大了:“我与石榴什么都没有!”
    “若没有,自是好。”钱绮道,“她是奴,你是主,你若宠她,自可给她一份体面,抬作妾室。你若存了旁的心思……坏了规矩,传出去让人笑话。”
    又举了个例子:“你再看看你五兄,那般宠他那个妾,还不是得安安分分娶个身家清白的正妻?你若犯浑,这石榴,可就留不得了。”
    谢进:“娘,我与石榴真的什么都没有!”
    钱绮:“好,娘信你。”
    可钱绮到底还是不放心,便把石榴叫来敲打一番。
    这丫头倒也老实,上回让她主动些,她也没把钱绮供出去,只自己认下了,钱绮便知道她是个本分的。
    钱绮敲打了几句,见她瑟瑟发抖,也没再继续吓唬。
    “起来吧,叫你去伺候少爷,可别再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要心气高了,我便不能留你,可懂?”
    石榴伏在地上:“奴婢知道。”
    钱绮想了想,又问道:“你伺候少爷这些时日,可曾发现少爷有何异常之处?”
    石榴:“少爷平日里都在书房,潜心读书,并无不同寻常之处。”
    钱绮沉默片刻,摆了摆手:“退下吧。”
    石榴跪久了,腿发软,起身时,两腿直打颤。
    往回走时,她目光空洞地垂在地上。
    当然有了。
    少爷偶尔望向她时,就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那目光隐隐含情。
    但她怎能将少爷的私事说出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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