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0章 “最容易”

    一众官员都是在与家人相聚时,被紧急召出,神色间满是凝重。
    此次灾情,降雨量远超常年,加之淮河河道久未疏浚,周边湖泊洼地多被围垦,山水汇聚,河水暴涨,冲毁堤岸,所到之处,一片汪洋。
    实乃百年一遇的惨祸。
    圣上与诸大臣商议,该派何主力前往抗洪救灾。皇帝话一出口,朝堂瞬间寂静无声。少顷,工部侍郎率先出列请命,之后,又陆续有六七名官员站出来,纷纷表示愿为救灾出力。皇帝当即下诏,以两位高官为主领,抽调一批中层官员与属吏,再加上御史台官员与禁军将领,共派遣官员数十人。
    好巧不巧,皇帝的桌旁恰好放着谢漼请求外派到泗州的文书。
    圣上提笔一挥,朱笔落下,将谢漼的名字也添上了——特拔擢太学博士谢漼为都水监丞,随队救灾。
    “本是阖家团圆之时,却要众爱卿奔赴险地,实在辛苦。”
    众臣纷纷跪地。
    “陛下爱民如子,臣等愿赴汤蹈火!为国尽忠,为陛下分忧,乃臣等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灾情危急,不可耽搁,即日便出发。务必尽快平息灾祸,还百姓安宁!”
    众臣领命,退出朝堂。
    是夜,被遣往灾区的官员们,脚下生风,赶着回府,迅速整理行装,调集救灾物品,征募人手。
    谢彦成亦加快脚步,登上马车后,差家仆快马赶回,将朝廷委派救灾、谢漼亦在其列的消息告知于他。
    家仆领命,扬鞭催马,飞驰而去。
    彼时,谢漼正环着寻真,语调轻柔,说起早年自己游览山河时遇到的趣事。
    寻真的脸贴着谢漼的胸膛,上下眼皮直打架。
    外头传来高唤:“五公子可在——!”
    “五公子——!”
    黑暗中,二人坐起了身。
    寻真:“……有人叫你。”
    正值夜静更深,又逢岁除,能在这个时间这般急切唤他的,定不是小事。
    谢漼摸了下寻真的头:“我出去看看,应是有急事,真儿不必等我,直接睡吧。”
    寻真心中莫名涌起不安,在谢漼走时,扯住了他的衣服。
    谢漼弯腰,吻了吻她:“若无要事,我去去就回,若半个时辰未归,定是有棘手之事,真儿便不必等我。”
    今日屋内一直没熄灯,亮堂堂的。
    谢漼衣冠整齐,立在床前。寻真坐在床上,握着他的一只手,轻轻捏着。
    谢漼捉起她的手,吻了吻。
    谢漼与谢二爷在书房中谈了一个半时辰。谢漼出来后,提笔疾书,换来承安,详细交代。等所有事都安排好,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已是寅时。
    谢漼立在书房门口,望着天边,眉宇间凝了起来。
    竟让真儿一语成谶。
    他长叹了一口气,迈步。
    谢漼走后,寻真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他回来,还是睡了过去。
    她心中莫名被一根弦绷住,一直醒来,断断续续睡着,极不安稳。
    寻真半睁开眼,瞧见床边有人坐着。
    “谢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叫我……”
    谢漼没有说话,只看着她。寻真见谢漼这眼神,心中顿时感觉不妙,坐了起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谢漼:“淮河沿岸多地突发洪灾,我明日便要动身,真儿……之前我向你许下的几件事,恐怕无法做到,我心中实在惭愧。”
    寻真:“洪灾,你明天就得走,那应该是很严重了?”
    谢漼:“百年难遇的大灾。”
    寻真:“那我今天就收拾东西,明天跟你一起走。”
    说着就往衣柜那边走,谢漼拉住她的手臂。
    谢漼感到意外,没想到对真儿说了此事,她第一反应竟是要随他去。
    在谢漼的计划中,确是要带她一同去泗州。
    可此次灾情惨烈,超乎想象。
    但凡大灾,史册皆有记载,不少官员在治水救灾时,因河水陡然暴溢而不幸殒命。加之洪灾过后,疫病极易滋生,稍有不慎,便会染病,危及生命。
    真儿身子弱,如何能承受住?
    谢漼心中忧虑难安,自己此去,亦是吉凶难料。
    若自己遭遇不测,真儿无人护佑,又该如何是好?
    “真儿切勿玩笑,这般严重的天灾,我怎会带去你?”
    寻真:“你不也去吗?”
    “谢漼,你别总是把我想的那么弱好不好?”
    谢漼:“真儿,男女之躯,天然不同。我此番前往灾区,必定四处奔走、涉水而行。若你同去,一旦洪水暴涨,双足便不得不整日浸于寒水之中,如今正值寒冬,水冷刺骨,且灾后极易滋生疫病。”
    “你身子骨弱,若逢月信,还整日泡在冰水里,你可知道这对身体会有多大的损伤?”
    谢漼可真会抓痛点。
    只这一点,足以让寻真退却。
    的确是个大问题,这么冷的天气,例假来了,在这里,可以待在暖和的房间,整日都躺在床上。要是泡在冰水里,寻真不敢想象,会有多么难受。
    谢漼:“且不说路途颠簸,我等须日夜兼程,不得有半分耽搁。到了灾区,我亦要即刻投身治水救灾,分不出半分精力来顾及你。”
    寻真嘟囔着:“……我又不需要你时刻照顾我。”
    谢漼将她搂到怀中,“我又怎能不时刻惦记着真儿?若我将真儿带去,定会分一半心思在你身上,如此一来,差事办不好,我办事不力,惹得圣上动怒,被罢黜官职,可如何是好?”
    寻真:“你还会办事不力啊?……骗谁呢。”
    谢漼亲亲她:“真儿莫要让我担心,可好?”
    寻真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你要去多久?”
    谢漼叹气:“归期不定。”
    寻真:“……又要让我等。”
    “该不会又是两年吧?”
    谢漼也不知要多久,又怎能随意许下承诺。
    寻真:“……还说没有给我画饼。”
    谢漼闻言,又是一声长叹:“看来我在真儿心中,怕已是个毫无信用可言的人了?”
    寻真:“是。”
    二人相拥片刻,谢漼开启了碎碎念模式,事无巨细地叮嘱起来,比如在家中,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若想出门,便只能忍一忍,等他回来再说。若偷偷跑出去,被心怀不轨之人抓住把柄,借机为难,他远在灾区,鞭长莫及。
    日子无聊,可多读些书,或是养些花花草草,也可学几项技艺,比如画画、弹琴啊,可让承安给她请先生上门教授。
    寻真听到这里,打断了:“我若要学,为何不让最厉害的那个教我呢?”
    谢漼垂眸凝视着她。
    寻真哼了一声。
    谢漼一笑,提议道:“那真儿便等我回来,由我亲自教你,可好?”
    寻真点点他的唇:“我说你是最厉害的那个了吗?要不要那么自恋啊?”
    谢漼低下头,咬了一口她的唇:“明日我都要走了,真儿还气我!”
    平时寻真总烦他念叨,明天要走了,听他这么絮絮叨叨,寻真竟有些听不够。
    算一算,两人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不过短短四个月。
    寻真正上头着,还没过那个黏糊劲。
    谢漼软软的嘴唇她还没亲够呢。
    想着,寻真便啄了两下他的唇。
    “另有一事,我需着重提醒真儿……”
    谢漼停顿了一下,目光别有深意地看向寻真。
    寻真:“说吧。”
    谢漼:“我不在家时,真儿不准与谢进见面!”
    提及此事,谢漼没忍住,语气便重了些。
    这什么态度!
    寻真有点不爽。
    谢漼手臂收紧,追问道:“听到没,真儿?嗯?”
    寻真:“知道了!”
    “上次不都答应你了吗!”
    谢漼捏了捏她鼓起的脸颊:“真儿莫
    怪我旧事重提。”
    “你不知,当时我得知你与谢进私下往来,心中是何等的肝胆俱颤。”
    “那滋味,我此生难忘。还好,一切都是误会……”
    说到这里,谢漼长舒一口气。
    寻真看着谢漼。
    谢漼亲了亲她,继续说:“既然你答应了我,我自然信你。”
    “至于恒哥儿,我还是托付给二伯代为照料,还有……”
    谢漼一桩桩、一件件细细交代着。
    寻真听着,插嘴一句:“你要是两年都没回来,我等不到你,寂寞难耐,就去找别人了!”
    这话一出口,谢漼脸色骤变,眼神冷了几分,口吻透着斥责:“真儿怎能开这般玩笑!”
    这话就完全踩在谢漼的雷点上了。
    寻真只是口嗨一句,没想到被他这么凶,心里不服。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找别人……”
    谢漼立刻摆出一副教导的姿态。
    “真儿,这话怎能随便乱说?”
    “我朝律法严明,妻妾犯奸,徒一年半。若被府中知晓,按族规杖八十,逐出府门,这可不是儿戏!”
    “日后这种话,半个字都不许再提。”
    每当谈及这类话题,寻真心里就很难受。
    在现代,出轨不过是道德层面的问题,哪会落得坐牢、被杖打的下场。
    虽然她也不会出轨就是了……
    寻真有点生气,想跟谢漼理论一番,但还是忍住了。
    谢漼当然看出她心中不服:“我所言难道有错?”
    “此乃妇德,是真儿该遵守的本分,切不可违背。”
    “怎么到真儿这儿,倒像是我故意为难你?”
    寻真看着谢漼这张脸。
    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长得再帅也忍不了!
    寻真扒开谢漼的手,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挪到床的内侧,背对着他。
    谢漼盯着她的背影,无奈叹气,也跟着挪到内侧,撑着手肘,将手搭在寻真的腰上。
    寻真立马将他的手拿开了。
    谢漼干脆将她整个圈在怀里:“我明日都要走了,真儿还要与我置气?”
    寻真不说话。
    谢漼手绕过去,摸摸她的脸:“气坏了自个,可是要让我在路上牵肠挂肚?”
    “我知方才真儿不过是与我打趣,我亦是一时被真儿这话惊着了,才说得重了些。”
    “我信真儿,断不会做出那般事。”
    “我们为何要为一件根本不会发生的事伤了和气呢?”
    寻真转过来,轻声说:“那你也要答应我……”
    谢漼:“真儿但说无妨。”
    寻真:“你也要守男德。”
    谢漼对寻真口中时不时冒出的新奇词汇,早已见怪不怪,自是瞬间便领会了她话里的深意。
    谢漼轻笑,温柔道:“此事,我不是早已答应真儿了吗?”
    寻真:“谁知道你是不是骗——”
    谢漼的手指按住寻真的唇:“真儿可知,这是我对你所有承诺中,最容易做到的?”
    “不论是何种不可抗力下,我都必定遵守。”
    “绝不违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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