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小孩”

    时间飞逝。
    一晃就半年过去了,寻真把谢漼留下的学习任务都完成了,四书都会背了,杂书七七八八看了不少。比如《耒耜经》、《四时纂要》这类农学书。不过,谢漼出的经义题,她答起来还是有点含糊,好在比之前进步了不少,至少编还是能编出来一些的。
    寻真的毛笔字也有了很大的起色,虽说和谢漼的没法比,但跟原身的字比起来,已经很难分辨了。
    有次寻真偶然翻出原身的作品,对比自己现在写的,都被相似度惊到了。
    没想到照着同一种字体练习,居然能练得这么像。
    几乎能以假乱真了。
    哦,对了。
    寻真的白菜终于种活了。
    除夕夜那天,谢进踩坏了一大片白菜苗,第二天寻真去看,就剩几株了。后来又下了场雨,夜里突然降温,仅存的几株也全冻死了。
    春天来了,寻真换了“白菘”种子,这次很顺利就种活了。
    最后寻真觉得,还是种子的问题。
    谢进偶尔会来找寻真,还会带些街上的小吃。他每次都晚上从后院翻墙进来。
    两人还约定了暗号,小窗敲三长两短,寻真听到就会给他开窗。
    相处久了,寻真发现这小孩是真的没有架子,而且他功夫不错,晚上偷偷跑到她院子来,一次都没被发现。
    出了这院子,两人就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一个是大房最受宠的独苗苗,一个是在谢府偏僻角落苟活、被众人遗忘的小妾。
    年龄差还是八岁。
    在现代,都说三岁一个代沟,搁古代,那都差辈了。
    任谁也想不到,这两人,如今竟还成为了朋友。
    是的,朋友。
    寻真是这么定义她跟谢进的关系的。
    寻真想起她与谢进相处的画面,心里便觉得温暖。
    初次相见,因为帮谢进躲过小厮,他便请了她们整个院子的人吃酥饼。
    除夕那天,他翻了墙过来,手里捏着糖葫芦,眼睛黑亮黑亮。
    只说突然想起她,便送来了糖葫芦,没别的意思。
    他年纪小,内心还没被世俗的等级观念所束缚。
    待人还纯粹又真挚。
    这种类型的男孩,要放现代当个养成系小偶像。
    不知道会有多少姐粉妈粉。
    总之,寻真是很想交他这个朋友的。
    寻真在后院做烧烤,叫人不要过来。
    谢进翻墙落地,悄无声息。
    寻真提前跟谢进说了,下午来,请他吃好吃的。叮嘱他小心,莫要被人发现。
    谢进像只敏捷的小猴子,跑过来,蹲在寻真自制的烧烤架前,手垂在地上,嗅了嗅:“好香呀!”
    寻真拖了把小竹椅给他,比了个嘘。
    时间漫长,做手工可以消磨时间,寻真做了不少小椅子。院中榆树下那双人秋千都是寻真自己做的。
    谢进乖巧点点头,坐上小椅子:“姐姐放心,我很小心的,断不会有人发觉。”
    说着,便托腮看着寻真刷调料、翻转烤肉串,看了一会儿,自己也有样学样,上手烤制起来。
    “姐姐上次给我的糖,我都吃完了。”谢进凑近,压低声音道,“吃完我都扔到外面去了,家里无人知晓。”
    寻真点头,指了指一串烤好的牛肉:“这串好了。”
    谢进吃着,讲起他在城中听闻的趣事。他知道姐姐爱听这些,每次见她专注倾听,心中便涌起成就感。总觉得自己在做很了不起的事呢。
    当然这些事,都是小孩子会觉得有趣的事。
    比如街头杂耍艺人又添了什么新花样,集市茶馆里新出了哪个英雄豪杰的传奇故事,又或是他偷偷去玩父母严禁的斗蟋蟀、斗鸡,输了不少银钱之类。
    寻真都会听得津津有味。
    所以谢进时常觉得,姐姐看着像大人,身体里却装个跟他一般大的魂魄呢。
    是最为合拍的玩伴,谢进想。
    寻真:“阿进,府上有什么地方比较僻静,景色又好的?”
    谢进乳名“炎哥儿”,出生时体弱,算命先生说他命中缺火,故而取了“炎”字。
    寻真不习惯这边的叫
    法,什么哥儿的,总觉得怪别扭,就还是按照自己顺口的来了。
    谢进拍着胸脯道:“姐姐问我可算问对人了,府里上上下下我都逛遍了,哪个地方最好玩,我最清楚不过。”
    寻真笑道:“我问的不是好玩,是人少、景色好的地方就行。”
    这院子寻真已经看腻了,但要出去,像上次那个“揽翠亭”,人流量还是高了,时不时有人经过。
    其实有人来倒也没关系。偶尔能跟人说说话,交流交流也蛮好。只是寻真这身份遭人嫌弃啊。
    那些人看到她,掉头就走,这反应够扎心的了。
    寻真:“我就看个书,图个清净。”
    “人少,景色好……”
    谢进一拍手掌,“我想到了!芳萼亭!”
    寻真连忙比了个噤声手势。
    谢进嘴巴闭上。
    不远处传来月兰的声音:“姨娘……可有什么吩咐?”
    寻真站起来,走过去:“没事,你忙你的。”
    月兰走了,谢进笑笑:“最近府中的牡丹都开了呢,那儿也有一小片,我前几日路过,景色颇为不错呢。那亭子在南边的一处小角落里,跟姐姐这儿也差不多了,下人们都不常过去。”
    寻真:“好,知道了,多谢。”
    翌日,寻真去芳萼亭的路上。
    却撞见了一出“戏”。
    主角便是容楣了。
    这日她又拦着人唱戏,身上装备比上次要齐全很多。化了戏台上的浓妆,也穿上了戏服。袅袅婷婷走上前,柔柔跪下,抱住了一妇人的腿。
    悲戚唱道:“夫人呐,你夺我孩儿,夜深人静时,可曾心安?我那孩儿,被你狠心害死……”
    被抱住的女人,与容楣年纪相仿。
    女人浑身僵硬,脸上露出嫌恶与恐惧。身旁的丫鬟们也吓得失色,一脸骇怕,却仍强撑着去拉扯容楣的手。
    可以看得出,容楣的手劲很大,两个丫鬟怎么扯都扯不开。
    那个被抱住的女人明显已经极度惊恐,尖叫着:“还不把她拉开!”
    方才已经有丫鬟去叫男仆。
    两个男仆来了,合力将容楣架开。
    容楣软垂着身子,任由男仆拖走,口中依旧念念有词。
    “纵使我痴心错付,也难平这血海深仇……”
    眼神幽幽怨怨,又带着疯癫,让人毛骨悚然。
    一旁围了不少丫鬟小厮,都对着容楣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容楣被拖走时,路过寻真身旁,两人目光交汇一瞬,容楣便迅速移开,口中依旧唱着凄凉戏词。
    其中一个男仆被她唱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忍不住斥道:“你这疯婆娘,鬼哭狼嚎个什么!还不快住嘴!”
    引儿抖着声儿,也被这场景吓到了:“姨娘,咱们还去芳萼亭吗?”
    寻真:“去。”
    一路上,还听见丫鬟们的窃窃私语。
    “瞧着怎么越来越疯了。”
    “三夫人可真真是遭了无妄之灾。”
    “十公子好好的,要是让不知情的外人听了去,还不知怎么编排三夫人苛待妾室呢。”
    “就是就是,怎还让她出来了……真是吓死个人……”
    声音逐渐远去,两人到了芳萼亭。
    在亭中坐下。
    引儿放下食盒,将点心一一摆出。
    此处果然幽静,角落里一座小亭,面前假山嶙峋,一旁牡丹盛放。
    微风拂过,送来阵阵花香。
    引儿还在想方才那场景。
    引儿:“那日瞧着,楣姨娘还不像今日这般痴傻,怎如今竟在府中穿起戏服来了,这实在是……”
    寻真心想,是啊,五个多月没见,容楣姐姐的情况看着好像更糟糕了些。
    刚才跟她的眼睛对上,寻真都被那里头的负面情绪吓到了。
    寻真:“刚才那些人说,那是三夫人?”
    引儿:“我以前远远地见过,应是三夫人没错的。”
    寻真:“那十公子……?”
    引儿:“十公子如今十三了,与府上其他公子一同延请先生授课,咱们府中向来没有苛待公子的道理。”
    这点寻真是知道的。
    本来谢府就是庶子独大了,可以说,这谢府的门面就是庶子撑起来的。
    都是庶子有出息。
    比如谢二爷谢彦成。比如谢漼。
    再说了,谢三爷自己都是庶出。
    月兰说,容楣生下十公子就疯了。
    情况应该跟“她”差不多,生下来,孩子就被抱走了。
    容楣进了谢府,又不能发展自己的事业,孩子还不归自己养。
    寻真想,容楣很有可能是产后抑郁了。
    想到刚才那一幕,寻真心情沉重,没坐多久便离开了。
    回去后,收到了谢漼的信。
    这次是厚厚一封。
    除了一张信纸,里面一大叠都是谢漼根据她的学习进度重新安排的任务。
    又将她半年安排得明明白白。
    寻真才把谢漼上次留的做完,新的马不停蹄的就来了,真是半刻都停不下来啊。
    不过,这样也好,把一天填得满满当当。
    慢慢的,这一天天也就过去了。
    信里还夹着一些干花瓣。
    寻真倒出来,是紫红色的牡丹。
    看来,真如谢漼上次所说——
    二三年,甚至更久。
    当寻真把这一信封的任务做完。
    已经是十一月了。
    又是半年。
    谢漼已经离开整整一年了。
    寻真甚至在想,要是谢漼信里再问她一遍,要不要去陇州。
    她估计自己会秒答应。
    可是谢漼没有。
    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这半年,寻真时常去芳萼亭,那地方几乎没人去,已经成为她第二个“据点”了。
    这天。廊中。
    刚拐过弯,寻真与引儿齐齐顿住脚步。
    亭子前,假山边,山茶花正开得盛。
    花旁有个小孩,抱着鞠,踩着小步子跑来跑去。
    正在愉快地玩球呢。
    小孩听见声音,转过脑袋。
    小身子肉嘟嘟的,一看就被养得极好。
    那张脸,粉雕玉琢。
    寻真琢磨着,这小孩长得。
    怎么有点点莫名的熟悉感呢?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