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章 “Nice!”

    一时间头脑飞速运转,片刻后,她道:“我曾听月兰提及,爷自幼便聪慧过人,文章过目成诵。七岁能治春秋。十七岁更是三元及第,圣上亲批‘经纬之材’。”
    谢漼没有回应,只看着她,眼神平静,不起波澜。
    他自小生活在一片赞誉声中,这些夸奖之词于他而言,就如同每日听闻的寻常话语,早已听得耳朵都生出茧子来,自然难引起他什么反应。
    当然,他也知道,寻真此番言语之后,定藏着一番话术,故而只是静静等待,看她究竟要如何施展。
    谢漼不给她捧场,寻真抿了抿唇,继续说:“世人皆言,爷乃是文曲星降世,那些寻常的读书人,与爷相比,自是相差甚远。”
    她稍作停顿,伸出手指,先是指了指脚下的地面,而后又指向外面的方向,接着说:“可为何这文曲星偏偏降生在这一家?为何不是降生在张三家,又或是李四家?”
    “想必这便是上天的安排了。”寻真看着他,“正如我,我知晓自己远不如爷这般聪慧,可我也有自己独特的天赋所在。”
    “这脑中偶有的灵光乍现,便是上天赐予我的本事了。”
    寻真注视着谢漼一顿输出,眼神没有丝毫躲闪,坦荡而又自然。
    谢漼静静地听着她这一番言论,嘴角忽而上扬,竟笑出了声。
    什么歪理。
    那笑声短而轻,稍纵即逝。
    谢漼笑了?
    寻真不禁一怔。她有些讶异地看着谢漼的嘴角,那里已恢复了平静,刚才那一声笑只是她的幻觉一般。
    谢漼没有继续纠结炭笔,将炭笔还给她。
    寻真伸手接过,极为熟练地握住,手指自然地找到最合适的位置,习惯性地将炭笔挪到纸张的最左边,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谢漼瞥了眼,也未再多言,重新开始讲解起来。
    他声音清朗,在屋内缓缓回荡。
    其间,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寻真手下的纸张。那上面流畅地排列着一行行小字,书写方向乃是从左往右,且其中大部分字的结构都与寻常的字体有所不同,显然是经过简化而成,陌生中又带着几分熟悉的结构。
    不过,这次谢漼并未询问,只不动声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就这样,谢漼讲解了足足一个时辰,直至他有些乏累,拿起茶盏,轻啜了一口茶,而后放下茶盏,道:“今日便先到此处吧。”
    寻真点头,将桌上的笔墨纸砚摆整。
    整理完毕,她刚要起身离开,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顿住了身形,脸上露出一丝纠结的神情:“……爷……”
    谢漼本在整理自己的书卷,听到她这欲言又止的声音,不由停下手中动作,侧头睨了她一眼:“何事这般吞吞吐吐?”
    寻真心想,上次的人体工学椅图纸被没收,之后谢漼对此只字未提,大概就是拒绝的意思。
    这种大件不行,那弄点小件,应该在谢漼能容忍的范围内?
    炭笔,他就同意了。
    只是每次搞点新物件都要通过瑞宝传话询问,实在耗时,耽误她不少工夫。
    寻真:“爷,我还有个想法……”
    谢漼:“讲来听听。”
    寻真:“我还想做一种笔,所需的材料大概会用到墨汁,还有……小钢球。”
    古代的冶金技术有限,钢是含碳量质量百分比介于0.02%至2.11%之间的铁碳合金,以当下的技术条件,想要制造出小钢珠怕是极为困难,于是又补充道:“或者用小铁球也行。”
    边说边用食指抵着大拇指,圈起一个小小的圆球形状,向谢漼示意着,“就是将这小圆球放于笔尖,利用球珠的滚动来带出油墨进行书写。”
    虽说谢漼身为状元郎,可毕竟是文科出身,对于这些偏理工科的原理,不知他能否理解。
    寻真见谢漼没有说话,便继续解释道:“其实这其中的原理是……墨汁在球珠滚动时,借助纸张的摩擦力——”
    寻真卡了一下,含糊带过。
    “总之,球珠滚动的时候,墨汁便会随之流出,如此一来,便能在纸上留下清晰的痕迹。只要将球珠打磨得均匀、圆润,写出来的字自然也就粗细均匀。”
    “这样写出来的字或许比不上毛笔字那般美观,但胜在实用性好,字写得快,也有助于我学习。”
    “……爷,您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
    谢漼的视线在寻真的脸上凝住,那目光宛如实质,仿佛要将她看穿。
    寻真顿时感到压力如山,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心脏跳动的速度陡然加快。
    圆珠笔的构想是有点超前了。
    几息过后,谢漼终于开口,并未追问她这想法究竟从何而来:“此事你吩咐瑞宝去做。”
    “谢谢爷!”
    寻真依旧踌躇在原地,手攥着炭笔,怀里抱着书,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谢漼:“还有何事,一并说来。”
    寻真:“……我可不可以在院子里种点东西?”
    谢漼:“此等小事还要专来问我,吩咐下人去操办便是。”
    寻真心里蛐蛐他,那我的人体工学椅图纸还不是被你没收?
    解释权归甲方所有是吧?
    谢漼瞥她一眼,唤了承安进来。
    吩咐道:“你去告知瑞宝及康顺,往后姨娘若是有任何需求,不必过我这里,直接去办。”
    承安躬身:“是。”退下了。
    寻真面上顿时挂上了难以掩饰的喜色。
    谢漼叮嘱道:“但需谨记,出格之事万不可做。你自己心中要有分寸。”
    寻真收敛了笑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应声道:“知道。”
    谢漼摆了摆手,似是有些疲惫,抬手捏了捏眉心:“退下吧。”
    “是。”寻真缓缓退了出去。
    一旦走出了谢漼的视野范围,她的步速便加快,小跑起来,那轻快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漼望着窗外夜色,良久,忽而摇了摇头。
    随后,他垂头,撩起衣袖,拿起笔来继续书写。
    得了谢漼的首肯,寻真办事特别顺利。
    寻真写了张单子,除了关于钢珠的制作方法,还有别的一些物件。
    瑞宝不过十三岁,生得机灵且粗通文墨。
    寻真上次做炭笔也是拜托他的。
    从远处看。
    年轻女子站在男仆面前,手中拿着纸,耐心讲解。
    晨阳初升,金色的光辉洒落在寻真身上。她素净的面庞莹白如玉,眼珠很亮,神色间洋溢着灵动与朝气,明媚而鲜活。
    瑞宝正值幼童到少年转变的时期,身形已经开始抽条,个头比寻真稍稍高出一些。
    他微微前倾,脊背弓起,仔细听寻真讲话。
    “这次要找最厉害的铁匠,问问他能不能做小钢球,如果不能,就退而求其次做铁的……”
    又想,铁球太容易锈,要是好不容易打磨出来。用了一两天就锈住了,岂不白做?
    于是寻真又补充:“还是尽量做钢球。”
    寻真平时就喜欢看点闲书,还好记性不错,记住了制钢的方法。
    不确定这个时代炼钢技术发展到哪一步了,多说点总是没错的。
    工匠铁匠多半不识字,这说明书是给瑞宝写的,要他届时向铁匠们复述明白,因而此刻必须得先给他讲通了。
    瑞宝原是在谢漼书房侍奉笔墨的,能被谢漼看中选用之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两项过人之处。
    据月兰说,谢漼身边的承安,就是谢漼亲手教出来的。
    承安早年读过几年私塾,奈何家中一贫如洗,穷得揭不开锅,连亲妹都活活饿死,他这才知晓家境艰难,无奈之下辍了学,将自己卖身为奴,恰好入了谢漼的眼。
    承安在事务管理方面颇有手段,为人能言善道,还略通拳脚功夫,常替谢漼在外奔走办事。
    是个全能之才。
    按现代的话来说,就是个多边形战士。
    相较之下,瑞宝的长处便是记性好、脑子灵。
    只是这次寻真说的,着实有些超出瑞宝的见识范畴了。
    瑞宝挠了下脑袋,一脸懵,眼中皆是困惑。
    这个时代,虽然已经有“钢
    “的说话,不过市井坊间,庶民百姓大多仍以“精铁”相称。
    寻真捏着纸,纸上绘着一幅精巧的图式,轻点一处,那里画着一个带有微小半球形凹坑的平板模具,旁边还标注着这个时代所用的度量衡尺码。
    “你就跟铁匠师傅说,将精铁反复置于炉火中加热,烧至通红炽热时,大力锻打。还有,要造出这个样子的一个小模具。”
    “等到制成一半后,将它按在另一半模具上,这样一来,一个大致的球形就成了。”
    “最后,再用砂纸打磨。”
    寻真强调:“要打磨得圆润、光滑,表面没有一点凹凸的。”
    瑞宝:“砂纸?这是何物?”
    这时代没有砂纸吗?
    寻真解释道:“研磨类的材料都可以,不论是什么材质,只要能将钢珠打磨得越小越好。”
    瑞宝懵懵地点点头。
    寻真强调:“越小越好,你就这么跟师傅说。”
    瑞宝挺直了身子,神色认真:“知道了,姨娘!”
    二人对话刚落,月兰拿着一个荷包走了过来,取出几枚碎银,塞入瑞宝手中。
    瑞宝接过赏钱,塞进衣里,喜笑颜开:“姨娘,小的现在便去寻东都城最厉害的铁匠师傅,定不辜负您的嘱托!”说完,转身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
    瑞宝走出府门后,捏着纸仔细看。
    除了姨娘要的小钢珠,还有铁锹、小铲子一类的农具,白菜种子、石榴树以及橘子树的幼苗等物。
    府中,那些夫人姨娘们平日里所做之事,无非是种种娇花以养心性,修身养性之余亦为庭院添些雅景。
    瑞宝何曾见过有人要种树,而且还是石榴树、橘子树这般果树,更莫说去种那平民百姓餐桌上常见的白菜了。
    瑞宝方才虽然疑惑,并未多言询问。
    年纪虽不大,但行事谨慎,嘴巴严实得很,不会随意散播主子们的事情。
    只是觉得,姨娘姐姐性子温和,待下人亦是极好,只是这行事做派,却着实有些奇特迥异了。
    寻真进屋的时候突然想到:“对了月兰,瑞宝经常帮我跑腿买这买那,是不是该多给他些钱?”
    要是瑞宝买东西时钱不够,岂不是要自己先垫着?
    穿越已经不少时日,寻真对这里的物价也有了些许了解,方才月兰给的那寥寥几两碎银,应该远远不够打造小钢珠吧?
    制作小钢珠的活儿可不简单,不仅工序繁琐,还需要铁匠投入极多精力与心神,才能有几分成功的可能。
    况且在古代,炼钢工艺还未完全成熟,铁匠师傅见了这精细活儿,说不定还会在背地里暗暗吐槽呢。
    月兰脸上瞬间浮现出一副终于等到寻真提这个问题的神情。
    寻真暗道不妙。
    果然……
    月兰道:“姨娘有所不知,此事我早已问过瑞宝了。爷此前特地吩咐了,姨娘往后若有什么需求,或是想要置办什么物件,一应花销皆从爷的私帐之中支取。不走那公账。”
    寻真:“刚才你给瑞宝的……?”
    月兰:“是赏钱。”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么少。
    还是得入乡随俗,寻真原来消费就没有给小费的习惯。
    不过,把这赏钱当做跑腿费,也可以理解了。
    月兰如今已渐渐习惯了主子失忆后,种种异于常人的举止和言谈。
    姨娘的喜好实在是别具一格,完全不似其他女子,不好玉石珠宝,心心念念的皆是制些新奇的小物件,那些想法不知怎么生出来的。
    虽月兰所知有限,但也知晓,“钢”是个极其精贵的物件,常言道,百炼成钢,便能知晓炼钢绝非易事,须得经过反复锤炼、打磨,是个要耗费无数时日与心血的慢工细活。
    论及价值,说不定还在那些金银首饰之上。
    且说这府中的规制,贵妾一月的份例不过二十两银子,若像姨娘这般行事,那是断断经不住挥霍的。莫说是买些心仪的首饰私藏,或是平日里赏些银钱给下人,便是稍稍松泛些使,不出一月,这银钱便会如流水般散尽。
    再者,自家主子又不似府里其他有些身家背景的妾室。
    那些出身略微好些的妾室,入门之时皆带着丰厚的嫁妆,便是那丫鬟被抬举成妾的,上头的主子也会赏赐些财物傍身。
    自家主子,却是一无所有。
    月兰很想让如今失忆的主子明白,她能过得这般轻松自在、无拘无束,是仰仗着爷的宠溺与厚爱。可主子似是还未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姨娘,爷真真是对您疼到心尖儿上了。瑞宝说了,他来伺候您的那一天,爷便这么吩咐他和康顺了,奴婢可从未见过爷对谁如此上心过,哪怕是夫人——”月兰止了话头,“总之,姨娘可要多念着爷,将爷对您的这份好,全都妥帖地放在心上才是。”
    天呐,为什么这种话月兰能张口就来?
    寻真加快了步速,嘴里应:“哦哦……”
    然后迅速蹿进了屋里。
    下午寻真开始背《大学》。
    除了一章的第一段,有点眼熟,后面完全陌生。
    寻真背着背着就滚到床上去了。
    醒来时,太阳已西斜,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室内,在地上投射出一片片暖黄色的光斑,仿若被分隔开来的金色绸缎。
    寻真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只觉身下有些硌得慌,往身下探去,摸索了一番,掏出一本《大学》来。
    寻真哀嚎一声。
    继续背第一段。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
    三天后得去谢漼那儿,寻真想着至少得背会一段吧。
    隔日,瑞宝将寻真要的各类种子、幼苗,以及种植所需的一应工具,皆呈到她面前:“姨娘,小的寻了个手艺极为精湛的铁匠师傅,过几日去瞧瞧成果。”
    寻真拍拍瑞宝的肩膀:“干得漂亮!”
    瑞宝挠挠脑袋,脸微红,羞赧地说:“姨娘姐——”话刚出口,他便意识到不妥,急忙刹住了话头,心中暗叫不好,险些将平日里在心底偷偷喊的“姨娘姐姐”给叫了出来。
    “姨娘,这都是小的分内之事,应当的。”
    寻真塞给他一小块碎银,看着面前这个跟自己表弟差不多大的男生:“瑞宝你辛苦了,去忙吧。”
    “是!”
    寻真拿着铁锹去后院翻土。
    月兰和引儿虽然一脸难以接受,但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对寻真这种特立独行之举,也渐渐有了些耐受性。
    她们的底线,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寻真一连串的奇异行为给拉低了许多。
    虽觉不妥,却不再像一开始那般极力阻拦了。
    要知道,以前寻真不过穿中衣在屋里溜达,两人都要好一顿输出的。
    月兰:“姨娘,这粗重活儿,要不还是由奴婢来吧。”
    寻真将铁锹递给月兰。
    月兰未料到这铁锹竟是如此沉重,接过之时,只觉一股大力猛地坠下,身形不由晃了一晃,方才勉力稳住。
    接着,她便学着寻真先前的模样与姿势,双手握住铁锹,然而那姿势却显得颇为生硬怪异,不似寻真那般得心应手。
    不过数下铲土,月兰便出了一身的汗。
    她心中暗思,姨娘如今,力气竟比自己还大上几分。这些日子,常见姨娘做些稀奇古怪的举动,时而绕着院子快速奔跑,时而又上跳下蹲,甚至还往腰间系上沙袋,负重而行。彼时只觉怪异,如今看来,这般锻炼竟是真有成效的。
    然而,月兰又不禁想到,时下所流行的乃是“弱柳扶风”之态,东都城的那些贵公子们,皆喜好女子细腰嫩足。且古书中亦多有描述,诸如“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这般形容女子轻盈飘逸、婀娜多姿之态的辞藻,便是世间男子所推崇的审美标准。
    想来爷必定也是这般喜好。
    毕竟,姨娘此前的模样,是极为符合那样的审美意趣的。
    姨娘出身之地,所培养出来的姑娘们,皆是依照男子的喜好与审美细细雕琢而成,应是深谙此道的。
    月兰抬眸,瞧着面前的寻真。
    只见如今的姨娘 ,气色红润,透着健康活力之色,说话也是中气十足,完全不似以前那般瘦弱。
    而且每日饮食之中,荤菜必不可少,有时甚至还要添饭加餐。
    如此下来,月兰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担忧,姨娘如今这般吃法,莫不是要渐渐身形丰腴,失了往日的轻盈之态?
    虽说姨娘刚刚诞下子嗣,理当好好调养身子,可这般毫无节制地吃喝下去,长此以往,怕是真要体态渐圆,与当下的审美风尚渐行渐远了……
    月兰与引儿身为寻真的贴身侍婢,向来夜间歇宿于耳房之中,一旦主人有所吩咐,便能即刻起身伺候洗漱。
    月兰心中亦是清楚。自姨娘诞下小公子之后,还未与爷行房过。
    月兰不禁再次为自家主子的处境担忧起来。
    寻真哪知道不过让月兰试一试,她脑子里那么多内心活动,把铁锹拿回来:“还是我来吧,这个是有窍门,你不常干农活,拿不稳这个,效率低。”
    月兰:“姨娘此前……竟是干过农活的?
    是啊。
    寻真的乡下老家,有好几亩肥沃田地,田上盖大棚,都给老妈做研究用。
    放假在家里闲着,就被老妈拉着去田里帮忙干活。翻土、挖树苗、剪叶、浇水……什么都做。
    她老偷懒,干不了一会儿就累了,搬一把小竹椅,坐在田边地头,从兜里掏出自己事先藏好的小零食,吃起来,观察着老妈研究培育出来的新奇品种。
    那些日子,现在回想起来,竟然感觉是上辈子的事了。
    明明才三个月不到。
    寻真:“没有啊。”
    月兰:“那为何,姨娘懂这农事?”
    寻真望向天边。
    阳光灿烂,正是一天内最适合耕种的时辰。
    迎着光,笑了笑:“那自然是因为我天赋异禀啊。”
    “这叫无师自通。”
    寻真挥挥手:“这里我一个人就行,正好清静清静,你去休息吧。”
    寻真忙活了一下午,把后院这块地翻松软了,特别有成就感。
    寻真出了一身汗,顺手把铁锹搁在墙角。
    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往回走时,感觉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
    泡澡的时候,寻真想起来了。
    忘记背书了!
    完了,就剩一天。
    明天不能干闲事了。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月兰便告诉她:“姨娘,爷方才派人来说,今晚您不用过去了。”
    寻真心中一喜,抑制想要上扬的嘴角,神色尽量保持着平静,应了一声:“知道了。”
    寻真注意力又回到后院那块地上了。
    早上种大白菜、施肥。
    锻炼安排到了下午。
    锻炼时,院门紧闭。
    听见外面传来瑞宝的声音:“月兰姐姐,引儿姐姐!”
    寻真恰好离院门较近,未作多想,走过去开门。
    瑞宝站在门外,未料到开门的是寻真:“姨娘!”
    寻真抬起手臂,用衣袖擦拭额头细密的汗珠,目光落在瑞宝身上:“什么事?”
    瑞宝抱着一个木匣子,随着他的动作,匣子里隐隐传出珠球相互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宛如玉珠落盘。
    “姨娘,这是您要的小钢珠。”
    寻真接过木匣,这匣子入手沉甸甸的,里面的碰撞声愈发清晰。
    寻真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打开一看。
    这么大!
    只见匣子里的圆球,直径目测有一厘米左右,每一颗都圆润光滑,闪烁着冷硬的光泽。这一匣子钢珠,大概有一百来颗的样子。
    瑞宝一眼便瞧出寻真脸上那一抹不太满意的神情:“姨娘,师傅说最多只能打成这么大的。”
    寻真:“你找的这个铁匠,确定是东都城最厉害的吗?”
    瑞宝先是愣了一愣,脸上露出些许犹豫之色,随即又快速地点了点头,道:“姨娘,小的打听过了,这家铁匠铺在京中口碑极佳,大家都说是最好的。打造这钢珠的匠人,亦是那颇有名望的陈师的亲传弟子,手艺自是不差的。”
    寻真:“那他师傅呢?”
    “听闻陈师回乡去了,近些时日不在京中。”瑞宝道,“姨娘有所不知,为了打造这些钢珠,费了许多精铁,且工序繁复,那匠人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做出这般大小的。”
    寻真便问:“这么多钢珠,总共要多少银子?”
    瑞宝伸出两根手指比划道:“回姨娘,总共二十两银子。”
    寻真一听,脱口而出:“这么贵。”她一个月才二十两例银。
    瑞宝连忙解释道:“师傅说了,打造您这钢珠绝非易事,是个慢工出细活的精细活计,既要精心制作模具,又需反复锤炼打磨,价才比一般的高。”顿了顿,他又笑着说道:“姨娘但放宽心,不必担忧这些银钱之事。爷此前有过交代,姨娘想要什么,只管去买,一应花销皆从爷的私账里支取。”
    “哦……”寻真捧着一匣子钢珠,“那你帮我留意着点,等陈师回来了,再去问问,看能否将钢珠做得更小些。”
    瑞宝:“是,姨娘放心,瑞宝定会记在心上。”
    寻真伸手摸了摸腰间,才想起自己身上并未带着碎银,只有几颗奶糖。她略一犹豫,还是掏出几颗奶糖,对瑞宝说:“瑞宝,手。”
    瑞宝神情有些呆愣,下意识地将手摊开。
    寻真把五颗自制奶糖放他手心。
    这奶糖是寻真无聊时,用牛乳和麦芽糖做的。
    寻真还特意用桑皮纸将奶糖包裹起来,两端仔细拧紧,以防受潮融化。
    造型也很像现代的奶糖。
    小丫鬟们很喜欢吃,收到奶糖时,又惊又喜。
    寻真才知道,这时代,糖和牛乳都是金贵的食材。
    寻真担心这些小孩子吃多了糖会坏牙齿,特地嘱咐她们,吃完糖后一定要记得刷牙,否则会长出牙虫来。
    自来到这里,寻真对自己的牙齿格外呵护。每回用完餐,她都会仔仔细细地刷牙。刷完之后,还要用棉线清理牙缝。
    这时代没牙医,一旦长了蛀牙,那就完了。
    她曾看过相关的科普,古代人若是长了蛀牙,大多只能默默忍受,实在疼痛难忍之时,就只能选择将牙齿拔掉。
    不过古代的大部分人,除了生活优渥的上层阶级,饮食大多较为粗粝,不似现代吃得那么精细,所以也不太容易长蛀牙。
    瑞宝一脸稀奇捧着奶糖:“姨娘,这是何物?”
    寻真:“奶糖,吃完记得洁牙。不然会长牙虫哦。”
    瑞宝点点头,把奶糖揣进衣里,朝寻真行了一礼:“多谢姨娘赏赐,那小的便先行告退了。”
    寻真摆摆手:“去吧。”
    寻真捧着这匣子没什么用的大钢珠往回走。
    月兰恰好从东厢房里出来:“姨娘,奴婢方才好似听见了瑞宝的声音,可是他来了?”
    寻真晃了晃匣子:“他拿东西给我。”
    月兰:“莫不是姨娘之前要的……钢珠?”
    寻真打开给她看。
    引儿在一旁瞧见,也凑过头来。
    寻真盯着这些钢珠,仔细端详。
    怎么有点像自己小时候玩的弹珠。
    她脑中瞬间有了新的想法。
    暖风和煦,日光倾洒。
    寻真唤来丫鬟们一同将八仙桌抬至院中。
    随后,寻真用炭笔在桌沿前方画出类似进球框的范围,在下面罩上一个网兜。
    让小丫鬟们分成四队,分别站在桌沿。
    月兰和引儿两个大孩子稳重矜持,当然不会参与。
    听到寻真提议要在桌上玩钢珠,月兰的脸上立刻流露出不赞同的神情,眼中满是担忧与规劝之意,欲言又止,似有满心的话想要劝诫寻真莫要
    如此“胡闹”。
    寻真不管她,招呼着小丫鬟们,明亮的眼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感染得小丫鬟们也跃跃欲试。
    一开始,小丫鬟们围聚在八仙桌旁,个个手脚拘谨,眼神中透露出些许羞涩,或微微低头绞着手指,或偷眼瞧着寻真。
    但到底是孩子心性,纵然生于这礼教严苛、天性被深深束缚的时代,心底深处那份未泯的童真却难以抑制。
    不一会,她们便被这独特的游戏吸引,沉浸其中,一时间,欢声笑语在院子里此起彼伏。
    为这寂静的庭院增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气。
    在古代,平民百姓为生计奔波,能得温饱已属不易,自然没什么娱乐活动。至于双陆、樗蒲、投壶之类的游戏,也多是贵族的消遣。
    “我来讲一下游戏规则。”寻真撒了一把珠子到桌上,又逐一分给每个人五颗。
    “用手上的珠子去弹桌上的,只要把珠子弹进网兜里,就加一分。最后谁的组里球最多,就得胜。”
    “胜组有奖励哦!”
    ……
    桌上黑珠乱撞,叮当作响。
    一颗黑珠在众人的注视下,直直落入网兜之中。
    射中珠子的小丫鬟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一下子蹦了起来,眼中满是惊喜与兴奋,可当她的目光触及寻真时,又垂下了头。
    寻真已经记住了这群小丫鬟的名字。
    “云珠,打的很好呀。”
    云珠腼腆地笑了笑,轻轻应了一声。
    寻真:“继续继续!”
    庭院中一片欢声笑语。月兰与引儿虽没参与,在一旁看着,也渐渐看得入了神,忘了锁闭院门。
    瑞宝在院门外探头探脑,眼睛里满是好奇,道:“月兰姐姐,月兰姐姐……”
    月兰走过去,挡住瑞宝的视线。
    瑞宝踮起脚尖张望,月兰便抬起手遮。
    瑞宝视线被阻,什么也瞧不见,却愈发勾起他的好奇。方才一瞥,他隐约瞧见姨娘她们似乎围在一张八仙桌旁摆弄着什么,桌上之物,看着像是自己拿来的钢珠。
    “姨娘,在做什么啊?”
    “没什么。”月兰道,“你且忙你的去吧,莫要在此处逗留。”
    “是瑞宝吗?”寻真走过来。
    打弹珠,人多才好玩,笑眯眯地看着瑞宝,“我们打钢珠呢,一起玩吧。”
    瑞宝小心瞄了一眼月兰:“月兰姐姐……”
    寻真招招手:“来!”
    瑞宝奔过去了。
    月兰叹了口气,姨娘怎跟个孩子似的。
    既已如此,只得将院门锁牢,以防外人窥见。还需私下里好好说说小丫头们,严令她们切莫将今日之事四处乱说。
    至于瑞宝,他是爷的人,即便知晓了此事,至多也就是告知爷罢了……如此想着,月兰拿来铜锁,走向院门。
    昨日谢漼未叫寻真来,是因那日他将治旱良策呈予上峰,上峰见了,大为重视,当即便拉着他讨论至深夜。
    这日休沐,谢漼用过午膳后,便如往常一般在书房内静心书写。
    不多时,一页字跃然纸上。
    搁笔,觉眼部微微酸涩,抬眸望向窗外绿植,借此舒缓眼部的疲累,稍作休憩。
    俄而,他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间若有所思,唤来承安:“清挽院那边,近日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承安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近日的见闻,回道:“回爷的话,并未有什么要紧之事。只是近两日瑞宝跑得颇为勤快,为姨娘置办了不少物件。”
    谢漼道:“都买了些什么东西?”
    承安:“这……小的倒是未曾留意。”
    谢漼:“去清挽院。”
    清挽院位于谢府最西边的一隅,因其地处偏僻,平日里鲜有人迹。
    远远望去,那院子孤零零地矗立在那儿,周遭静谧,透着几分寂寥之意。
    可待走近了些,却发现完全不是那般清冷景象。
    只听得里头欢声笑语不断,时而竟还爆发出阵阵爽朗的大笑声。
    很是热闹。
    承安心下暗自纳罕,这是在笑什么,如此开心。
    听着,怎还混着瑞宝的声音?
    两人行至院子门口,那里面的笑闹声愈发响了,似要冲破这院门的阻隔。
    承安抬手推了推院门,门纹丝未动。
    承安回头瞧了一眼自家爷的神色。
    那神情瞧着着实有些不妙。
    承安垂首低声道:“爷,这门……锁上了。”
    谢漼:“拍门。”
    砰砰砰!
    承安大力拍门,声音却被里头的喧闹声轻易掩盖。
    砰砰砰——!
    承安更大力拍。
    此时,门缝中露出一双眼睛,竟是康顺。
    康顺也在!
    承安心道,刚才那声儿没听错,瑞宝和康顺都在姨娘的院子里,还将院门锁得这般严实,这……是在做什么?
    承安又偷偷瞧了瞧谢漼。
    康顺看见承安以及他身后的谢漼,顿时吓得打了个激灵,连忙慌乱地将院门打开,神色间满是心虚,忙不迭地低头弯腰行礼:“爷……”
    谢漼径直大步迈入院内,袖袍随风微微摆动,带着几分冷然之气。
    承安快步跟上,落后几步。
    康顺则小心翼翼地将院门合拢,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康顺和瑞宝差不多年纪,前日,康顺瞧见瑞宝兴高采烈地从姨娘处归来,手中攥着不少赏钱,兜里还鼓鼓囊囊地揣着好些稀奇古怪的小零嘴。
    瑞宝说,都是姨娘亲手做的。
    康顺挑了颗奶糖吃,只觉奶香浓郁,滋味甚是美妙。
    瑞宝还告诉他。姨娘那儿有新奇好玩的游戏,若是赢了,便能拿到赏钱。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康顺一时好奇,便来了。
    在桌边旁观了一会儿,心痒痒,也想玩,瑞宝让他去看院门,等这一局结束,便换人。
    他不过稍微走开一会儿,没想到爷来了!
    心道,完了完了,早知道就不瞎凑热闹了,不仅没玩上,还被爷逮了个正着。
    承安抬眼望去,不由得抬手扶额,满脸无奈。
    一群丫鬟簇拥着姨娘,围在八仙桌前,众人皆眉飞色舞,兴致颇高,也不知在玩些什么新奇玩意儿。
    瑞宝那小子混在其中,瞧他那模样,玩得不亦乐乎。
    承安:叫你这小子来帮姨娘做事,你倒好,不仅进了院子,还跟一群小丫鬟嬉笑玩闹,也不晓得害臊!
    寻真恰好背对着院门口。
    正玩到赛点呢。
    寻真情绪有点上头,一脚踩上了椅子,身姿前倾。
    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丫鬟们都变了脸色。
    一颗钢珠迅猛地撞中另一颗,两颗稳稳落入网兜之中。
    寻真举拳,不禁高呼:“nice!”
    耳边没有任何声音。
    诡异般的安静。
    再看面前的丫鬟们,都垂下了头。
    寻真有种不详的预感,缓缓转过头去。
    目光与立在身后的谢漼撞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凝固,寻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愣在了原地。
    片刻后,她默默地将踩在椅子上的脚放了下来。
    谢漼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都没人提醒她!
    寻真的目光在周围游移,瞥见月兰和引儿,只见她俩也低垂着头,满面羞惭。
    哦对,想起来了,刚才她俩也加入了。
    谢漼凝视着寻真,只见她眼珠灵动地转了一圈,不知琢磨了什么,随后低下头。一副貌似知错的乖巧模样。
    谢漼薄唇轻启,缓缓道:“可是我打搅了?怎不继续玩了?”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阴阳?
    寻真当然没吭声。
    谢漼微微侧头,向承安使了个眼色。
    承安跟随谢漼多年,心领神会,高声唤道:“康顺、瑞宝,爷要观姨娘游戏,去将案几和交椅搬来!”
    “是!”
    瑞宝此刻手中还紧紧捏着那几颗钢珠,因紧张和窘迫,脖子和脸涨得通红。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急忙转身,快步跑进厢房去搬桌椅,脚下的步伐略显慌乱,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不轻。
    寻真还以为谢漼不会来她院子了。
    这么突击来一下,还真有点被吓到。
    也不知这次谢漼会想什么法子搞她。
    桌椅搬置妥当。
    承安使了两
    个丫鬟沏茶。
    不多时,热茶奉至,谢漼落座,举止从容。
    谢漼握住茶杯,揭开茶盖,轻轻撇去茶汤表面的浮沫。
    “真儿此刻瞧着,倒是又乖巧了。”
    “在我面前的这般模样,与私下里相较,竟似全然不同的两个人一般。莫不是……这一切皆是装出来哄我的?”
    谢漼语气虽淡,却好似潜藏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周围的空气中,叫人莫名地心生紧张。
    “不过短短几日未曾相见,真儿怎就好似完全变了个人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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