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8章

    “按照邵家人的说法, 太子薨逝之后,贵妃娘娘恨不能立刻除掉雍王殿下,为慧王殿下让路, 连派刺客想要害死雍王。”
    但邵家人想要争夺雍王逢祺母族的身份。雍王是贵妃一手养大的,连启蒙先生都是永定侯府的幕僚, 邵家人见母子生隙, 自然极力污蔑。
    不过蒋枫川可不太信。邵伯举出事之后,邵氏陷入风波之中,除了大老爷邵遵苦苦撑着,早就没什么人。他转而找了个机会, 又往窦阁老身边的亲近幕僚处打听了两句。
    这才晓得贵妃派刺客杀害雍王的事情,并非子虚乌有。
    他同杜泠静道, “彼时确有一刺客夜半闯入殿下寝宫,亏得侍卫来得及时才没有出事。但这件事,也令尚且年幼的雍王殿下慌乱了神思,邵氏又一味告诉他, 那必是贵妃所为, 之后就请开王府, 接他出了宫。”
    先是贵妃发现逢祯药中有毒,而后又在雍王逢祺住所发现巫术之物, 此物来自西北关外,而就这么巧, 夜半有刺客入宫。
    若此事放在之前,足够混乱, 不易解释。可眼下,那藏在暗处的皇帝居心浮出水面。
    杜泠静觉得,不管是药中的毒, 还是巫术之物,又或者夜半此刻,都不需要解释了。
    但她还是给贵妃娘娘写了封信,将她所知晓的情况告诉了贵妃。
    若是娘娘还想此时见雍王一面,她愿意竭力奔走,搭上这一座桥。
    然而廖先生和楚先生这边,第一天并未见上窦阁老,次日廖先生郑重写了帖子递去,又附上手书一封,窦阁老这才答应见上一面。
    眼下局面,窦阁老纵横官场几十年,自然能猜出几分,那不见了的皇上的用意。
    但等到廖先生说出殷王便是残害永定军的细作之时,饶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窦阁老,也不禁变了脸色。
    “此事当真?”
    廖先生连连点头。
    窦阁老不禁想起他曾问过那陆侯,被俘虏的鞑靼九王可有提供什么关键线索。
    他以怀疑有细作深埋朝堂之内。
    但他再没想到竟是自己尽忠的皇帝。
    而楚先生则道,“我家阁老横死山洪之中,亦是皇上授意锦衣卫所为。”
    这次窦阁老闻言并未多问,沉默了下来。
    他没做出任何应答,二位说客只能暂时离去。
    行宫里的月色溶在清凉的夜风之中,行宫上下还在继续查寻皇上离去的痕迹。
    他负手行在月色之中,不由地想起了被贬在河南的许多年。
    他因耿直进言,被弃在那处做官一年又一年,他曾年少成名,也曾受到追捧,可一年年被弃,身边除了妻儿老娘,早没什么人愿意与他交结。
    直到来了个山东青州的举人,如同他当年一样吗,揣着一腔治国安邦的热血,想听听他对朝政的见解。
    他游学到隔壁县的书院里,身侧还带着他怀了身孕的娘子。两人每次来到他家中,都要带上两条生肉,一坛老酒,并不是什么朝堂中的拜见,而是有人前来窜门。
    他把自己多年来在朝堂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了他,甚至告诉他,自己寒了心,就在此地了却残生也没什么,一身的抱负不能施展,在哪又有什么区别?
    可杜致礼却道,“大兄所为毫无错处,要怪只能怪人心浅薄。我亦愿做拂臣,施通身抱负,为生民百姓走一遭。”
    他说不成,“天家怎么能容拂臣?”
    可他竟真得了先帝看重,他惊诧不已,可皇子争储,朝局混乱,他的新政还没推开,新皇便登基上位。他的新政很快寥落下来,再之后,他父亲突然病逝,他回乡守孝,新政彻底停摆。
    那时候他就知道,皇帝容不下拂臣,唯有顺应皇帝,再等明君,才是正途
    他却摇头,说皇上非是明君,那就更要做这拂臣,不然家国祸乱丛生,战事四起,百姓流离,他们这些吃百姓税粮的臣子,还有什么用?
    他要回到朝堂,可朝堂根本不许他返回,他果然就折损在了半路之上。
    彼时,他就猜测过,会否是皇上的意思。
    如此,他更不敢违逆,只能顺着等着,等明君降临。
    太子死后,他以为他终于等到了。
    他要亲自为自己培养明君。
    但他再也没想过,容不下杜致礼这个忠直拂臣的皇帝,如同躲在阴暗处的妖鬼,他见不得有取他代之的明君。
    他想让所有人去死。
    窦阁老脚下定住了,蓦然想到家中老娘给他捣乱,请了杜致礼的掌珠、陆慎如的眼珠、那杜家的小姑娘,到家中做客。
    事后他让老娘不要再乱来,他与陆氏那些武将,再无相容的可能。
    但老娘却问他,他想要的,他一心一意等待的,真能等得来吗?
    窦阁老念及此,不禁苦笑,一时间竟有些思念家中老娘。
    真是不幸,被老娘言中了。
    可是,时至今日,他还能怎样?他身上肩负的,可不是他一个人的身家性命。
    雍王若是溃败,慧王登基,朝堂半数文臣都要被牵连。
    ……
    翌日窦阁老并无回应,下晌廖先生和楚先生又去了一趟,可这次窦阁老没见他二人。
    京城内外的形势已经起了大变,只要双方人马一到,战事一触即发。
    杜泠静又等一日,窦阁老没有回音,她知道说服不是那么容易的。
    双方抗衡多年,怎么敢在这生死关头,随意相信对方。
    她想了一夜,次日换了衣裳,请了廖先生和楚先生。
    “两位先生带我一起去吧。”
    楚先生惊诧,崇安更是拦在她身前,倒是廖先生看着她想了又想。
    “双方不敢相互轻信,若想说服,确实要拿出真意来。只是静娘,你想好了?”
    她这一去,如同人质。
    但杜泠静点了头,吩咐崇安亲自驾马前往。
    她在行宫之外见到了窦阁老。
    窦阁老看见她的第一眼,便挑了眉。
    “你真是同你父亲一样,无畏得很。”
    若是他派人将她拿下,以她作为人质要挟陆慎如,她待如何?
    但她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
    “阁老不会以我为质,要挟侯爷,但却会在亲眼见到我前来之后,放心三分戒备。”
    窦阁老不由掀起眼帘,又多看了她一眼。
    她的脾性同她父亲,果是相像的很。
    他不禁道了一句。
    “陆侯不知你前来吧?如此以身犯险,就这么想为他再添一条生路。”
    他说她的陆侯,“坐镇皇城,拥兵在手,胜算可比雍王大。”
    杜泠静却摇头,“可每一分胜算,都要他用命去搏,更不必说,还有那不见了的皇上隐在暗处。”
    最后一点,是最令人心中不安的一点。
    窦阁老闭了闭眼睛。
    但杜泠静叫了他。
    “每过一日,危局便更摇动一分,请您不要再犹豫,至少先携手抗敌!”
    去对抗那个真正想要他们都死的人。
    窦阁老睁开了眼睛,却见她突然肃正了神色,再次开口。
    “家夫陆慎如,是这世间最重情重义的人,他绝不会做出背信弃义的事,我可以性命担保。为今之计,还请阁老与他握手言和,才是唯一出路!”
    崇安在旁听闻夫人少有的急言,不禁看了她一眼。
    而窦阁老闻言沉默良久。
    陆慎如是何人品,他其实不比她了解的少。
    他默了默,跟她摆了手。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
    只是杜泠静刚回到田庄,饭还没来得及吃,就听闻宫里来了人,是贵妃娘娘派了人回信。
    如她所料,娘娘也好,侯爷也罢,从不曾派人刺杀过逢祺,所谓此刻来自何方,不言而喻。
    娘娘出了捎了信给她,还令用锦袋装了个物什。
    来人道,“是娘娘给雍王殿下的,请夫人转赠。”
    杜泠静看不出里面是何物,但东西握在掌心,她明白了过来。
    *
    行宫之外的小路上。
    逢祺由蒋枫川引着,在凉亭下避雨。夏日的大雨将水面上的荷叶打得东摇西晃,雨珠与池珠交混着,如杂耍一般翻滚。
    有人于大雨之中,挑伞前来。
    雨珠沾湿了她的裙摆,少年皇子抬头看去,愣了一愣。
    “陆侯夫人?”
    杜泠静跟他行礼,呈上了那只鼓鼓装着物什的锦袋。
    锦袋上残留的香气飘来的一瞬间,逢祺便是一怔怔。
    “贵妃娘娘的?”
    杜泠静道是,“是娘娘给您的。”
    她轻声,“娘娘希望,能见殿下一面。”
    少年眼帘微颤,他默默盯着那锦袋良久,这才双手打开。
    里面放着一根手法极其繁复、旁处根本不可多得的青色绦子。
    “娘娘请我告诉殿下,娘娘她,从未派过刺客谋害殿下。”
    她道,“从未有。”
    少年眸光颤动不止,他默然不语,只双手握着那根绦子。
    从小到大,他的所有绦子都是娘娘给他打的,每一根都是如此的繁复又精致。
    而在他与娘娘生隙离宫立府之后,他再没有娘娘的绦子了……
    少年的眼角,不禁有泪倏然滑落下来。
    这时又有人前来。
    是窦阁老。
    逢祺向他看去,阁老跟他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娘娘有心,殿下亦有意,老臣以为,是该见一面了。”
    *
    京城宫中。
    陆怀如得了杜泠静的消息,反复跟崇安确认。
    “你家夫人真的说通了?”
    崇安简直与有荣焉,连连道是,“夫人连日奔波,已为娘娘定下,您与雍王殿下就在蒋家的田庄见面。”
    陆怀如不禁双手合十,又想到她还怀着身孕。
    这些日静娘给她来回传信,字字句句提得都是眼下的危局要事。
    自从知道她相见逢祺,便将她的思量与作为同她来回商议,她的身份立场独特,她能为旁人所不能为。而她亦有这个胆量与见地,为双方搭桥。
    但她却独独从没提过她自己。
    “夫人身子如何?”她问。
    “夫人是有些疲累,但道娘娘之事更紧要。”
    贵妃不由长叹一气,她回头时,却见小儿子一直看着她。
    “祯儿?”
    他攥了攥小手,忽的问了她一个问题。
    “母妃,我何时能见到哥哥?”
    他还隐隐约约记着儿时,哥哥常带着她,在母亲的殿前庭院里跑着耍玩……
    贵妃眼眶一烫。
    “就快了,必有相见之日!”
    只是她话音未落,陆慎如便问询大步前来。
    男人先一眼看见崇安,就高高挑了眉,来不及细问他,叫了自己胞姐。
    “娘娘要去见雍王?这太过危险。”
    但陆怀如连番与弟弟摆手到无妨,“仅我前往即可,你与祯儿留在京中便是。”
    男人皱眉,“那也不成……”
    “惟石你听我说,皇上既然就是当年的细作,那么如今的局面,就是他为我们造的死局。”
    她本该去嫁外祖家中那位沙场征战的远房表哥,他一直在等她,等她那年从京中返回西安,等着他们的婚仪。
    但他等来的,只有她入了王府给殷王做妾的消息……
    陆怀如闭起了酸涩的眼睛,“惟石,我已没有了太多牵挂的人,我再不想看到你、祺儿和祯儿再落入这死局之中。”
    她看着弟弟,“这个就是我们的机会,是上苍让静娘给我们的机会,我如何能不去?”
    男人先听得胞姐的话,心下发涩,但他忽的听到最后两句,骤然一顿。
    “静娘?”
    “你不知道?”
    “她何曾跟我说过?”
    陆慎如有些发恍。
    从那天她离京到了蒋家的庄子,他没让崇平接她回京之后,他就再没听到她说话了,而她没让人给他传过话。
    一句都没有,他料想她必是没似他一般,这么想念她。
    所以一句话都不给他传。
    他怔着,却听姐姐开口。
    “是静娘。是她先请拂党的先生连番说服窦阁老,又在我与逢祺之间搭桥。”
    她说她还怀着身孕,“这酷热天气,她一直来来回回奔走。”
    陆怀如无奈地看了怔住的弟弟一眼。
    真是傻石头。
    “你当她如此奔波是为了谁?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男人难以置信。
    崇安可以为夫人作证,“侯爷,夫人一直为您奔走,那日廖先生说服不下窦阁老,夫人甚至亲自前往行宫之外。”
    “亲自前往?!”
    崇安道是,他莫名想起了那日夫人在窦阁老面前的急言。
    他把原话径直说到了侯爷面前。
    那日夫人说。
    “家夫陆慎如,是这世间最重情重义的人,他绝不会做出背信弃义的事,我可以性命担保!”
    话音在大殿中反复回响,陆慎如仿佛听见她说这句话的声音,就出现在他耳边。
    家夫……
    原来她在外人面前,也会称他家夫。
    原来她并不只是把蒋竹修,当作她心头那最最重要的人!
    “夫人现在何处?!”他忽的哑声问去。
    这话问得崇安一怔,“夫人她……当然还在田庄里啊。”
    话音落地,男人大步就往外走去,步履生出疾风,仿佛一瞬就要迈入她所在的田庄里。
    贵妃连忙叫住了他。
    “惟石,是我要去,不是你去!”
    男人脚下微顿,“我不可同去吗?”
    他想见她,立刻就见。
    贵妃扯他袖子。
    “这是我与逢祺的见面,你去不合适,你想见静娘,再等两日一切落定不迟!”
    两日。
    陆慎如英眉紧皱。
    他等不了两日了。
    他真的想此时此刻,她就在他面前。
    *
    田庄。
    杜泠静莫名有种被拉扯的感觉,似乎冥冥中有股强劲的力道,要撕破夜空,将她紧紧拉入怀中。
    她晃了一下神,眨眨眼睛,不由地转头往京城的方向看去。
    田庄里蝉鸣蛙鸣阵阵,她还在等着贵妃娘娘的到来。
    下一息,崇平急奔到了她面前。
    “娘娘到了!”
    杜泠静眼眸一亮,“殿下已在等待。”
    ……
    夜幕将四野笼罩得漆黑,但人只要挑着灯,就能看到脚下的路,看到前方的人。
    陆怀如没再让侍从上前,独自提起灯,往对面走去。
    他站在一片明皎的月色之下,月光令他身上的银袍灼灼生亮,如同龙鳞一般。
    她已经太久没有细细看过这个在他身边长大的孩子了。
    不知不觉之间,他通身渐渐生出了帝王之气。
    逢祺亦看到了缓步正如月色之中的人。
    他从前总记得,她身形很是高挑,在那孤寂的后宫里,娘娘是唯一能为他遮风挡雨的人。
    但此刻她越走越近,她挑灯行来,他竟觉得自己身量已经超过了她。
    “逢祺?”她忽然轻声开了口。
    她嗓音正如月光般轻盈,但却似乎见他始终没动,透着些微的犹豫。
    她果是有些犹豫,步子慢了三分,但又想到了什么,略顿之后,更抬脚向他走来。
    这犹豫之后更迈出的一步,仿佛一下踏在了少年的心头上。
    他心口倏然颤痛。
    她没有犹豫,她向他走来,原来她从不曾想将他抛弃……
    少年迈开步子,忽的飞奔上前。
    他亦再没犹豫,高声地喊了她。
    “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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