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9章 寻常事 从此,便不再去想了。

    尤嫂子等人回来是夹巷里一桩大喜事,合该庆贺庆贺,但两夫妻的形容委实太凄惨,接到人回去的路上,俞婶子摸了?一把尤嫂子本来就细瘦的臂膀,摸得?汗毛都竖起来了?,只觉着?就摸到一层薄薄皮贴着?骨头。
    不?论?是街坊们?想摆酒洗尘,还是朝廷的宴饮恩赏,在见过回来的人后,都贴心地将这些暂且推后,先教众人好生将养。
    迎了?尤嫂子夫妇俩回来,大伙儿拿艾草叶子把两人周身都打了?一遍,又请道观的炎道士来绕着?二人念了?些听不?懂的经?文,烧了?黄符,最后念叨着?百病全?消、平平安安之类的词儿,夫妻两个总算回了?阔别了?半年的家。
    尤嫂子牵着?茉莉一进门,嘴边高兴的笑便僵了?,眉头也锁紧了?。
    院子里,花木无人修剪,长得?龇牙咧嘴;墙角煤饼灰积了?一堆,旁边水缸边的墙面上还长霉了?,地砖缝里的青苔也未刮净。门廊、房梁、窗纸和窗框的缝隙里,全?蒙着?灰!灰!
    进屋一看,茉莉的衣裳也是,竟未曾按上衫下裙、四季分明、成套成套地叠成整齐豆腐块收进衣箱里,乱七八糟混杂不?堪地塞在了?里头。
    尤嫂子只是看了?一眼都快晕过去了?。
    灶房里就更不?堪,锅底黢黑,灶台边满是油渍,锅碗瓢盆收进橱柜里怎么也没分门别类呢?第一层该放碟子勺子第二层要放碗第三层才?放酱菜!油盐酱醋也要按瓶瓶罐罐的高矮胖瘦排好啊!抹布呢?天爷!她那分门别类、各有用处的十几条抹布呢?怎么就剩两条孤零零挂着?了?!
    即便做不?到她这般细致,那洗碗的也得?三条,擦灶台的两条,擦锅的一条,擦桌子的一条,还有擦酱油瓶子的一条啊?还有扫地的笤帚、墩布也是,扫了?院子不?能扫屋子的,怎么都混在一堆呢?
    尤嫂子只觉天旋地转,这半载的奔波劳顿、水土不?服,竟都不?及眼前这她眼里脏乱不?堪的家中景象令她痛苦了?。
    她瞪着?眼,手微微发颤,屋里转了?一圈,实在捱不?住,立时便要动手归置。亏得?薛阿婆深知?她脾性,死命拦着?,还厉声呵斥了?几声,硬是把她推进里屋歇息,才?算勉强摁住了?。
    但尤嫂子也仅仅在屋里睡了?一个时辰,两眼一睁,便扎紧发髻,挽起袖口,风风火火操持起来。谁劝都没用,家里没弄干净,她睡觉都不?安生,方才?做梦都在打扫房子!
    薛阿婆、茉莉、尤医正?,通通被她赶出门。她也不?是非要一个人干,实是亲娘也罢,相公也罢,在她瞧来,都不?如她打扫得?干净,留在屋里反倒添乱。他们?动过手的地界,她回头还得?找补,重来一遍,更费工夫。
    听见尤家乒里乓啷、灰尘漫天的大扫除声音,姚如意默默给那被扫地出门的祖孙三人各盛了?一碗杂蔬煮,唤他们?进自?家杂货铺里吃。
    薛阿婆瞅瞅女婿,又看看一脸呆滞的茉莉,无奈地摇摇头。
    三人默默吃着?杂蔬煮,听着?家里的声响愈发大了?,伸出头看去,尤嫂子竟然将家里的桌椅板凳通通都移到家门口来了?,看来不?把家里重新抹得?一尘不?染,她是睡不?着?觉的。
    薛阿婆见状,肩膀一抖,立时对尤医正?道:“我?明儿就家去。”
    尤医正?忙搁下碗,咽下嘴里的吃食,诚心地挽留:“娘何必如此匆忙?我?与青琅才?归家一日,娘多住几日,一家子也好团聚。”
    薛阿婆坚定地摇摇头:“我?与青琅过不?到一块儿去,她像他爹,我?随心所欲惯了?,她在家,我?便是掉一根头发都得?赶忙捡起来,否则她能跟她爹一样,跟在我?屁股后头一路收拾,受不?了?,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日子。”
    喝过水的杯子立刻要冲刷、坐过人的椅子也要擦一遍、每日都要刷洗地砖,每日洗晒的衣裳也要当日午时之前便收叠下来规整清爽,薛阿婆实在想不?通,衣裳上午叠与下午叠有何分别?自?己这样一个随性之人怎会生出一个如此苛刻细微的女儿。
    幸好闺女嫁出去了?,夫家还都喜爱着?她。
    尤医正?只好讪笑。
    他成亲那么多年了?,倒是早习惯了?。成亲之后,他连修剪胡子都会小心翼翼地垫着?帕子,末了?还得?蹲下身细细检视,确无一根遗落方罢。衣帽鞋子也是,会在门口便掸干净灰尘,才?进屋。外头穿的衣服绝不?可能搁在床榻上,一定也是换了?家常衣裳,才?能坐在床上。
    自?个做不?到她如此勤快爱洁,便只能尽量把自?己打理好。不给青琅添麻烦,否则,她真能一夜不?合眼,直打扫到满意才会罢休。
    茉莉也没想到,娘半年没见了?,她都还没跟她多说几句话呢,自?个便被娘无情地赶了?出来,她往她爹身边贴了?贴,被尤医正的手揽进了怀里,这心里才?又安定了?不?少。
    终于,赶在天擦黑前,尤嫂子总算拾掇停当。三人才?能回家,当然,自?然,门口又被尤嫂子盯着?,用鸡毛掸子周身扫了?一遍灰,才?被放进屋。
    话虽如此,薛阿婆到底又多住了?几日才走。毕竟尤嫂子与尤医正?刚回来,她嘴上嫌弃女儿太过爱洁,与她同住累得?慌,心里终究是念着她的。在家给女儿女婿炖了?好些日子的药膳,眼见夫妻俩脸上回了?些气血,精气神也提起来了?,才?说要雇车启程回乡下去住了?。
    因她炖药膳这些日子,在灶房忙活完,薛阿婆自?觉已?经?擦过了?,地也拖了?一遍,尤嫂子却还是前脚送她出来,后脚就进去里外抹了?一遍。
    给薛阿婆气得够呛。
    非走不?可了?!这日子她一日过不?下去。
    临走前,她还来姚如意这儿扫了?一圈货,那好使的长柄墩布,一气买了?十几根,说要带回乡下送街坊亲戚。姚如意这儿的米饼、淀粉肠的肉浆、大辣片、猪油糖,连同各样合她口味的调料、咸菜,也装了?满满一箩筐。
    姚如意替她搬货就搬了?两趟,笑道:“阿婆,您可少买些吧,得?空多回来瞧瞧茉莉,到时再买也不?迟。”
    薛阿婆将新做的防蚊香包、各色用得?着?的药膏留了?一堆给姚如意,摆手道:“当丈母娘、做婆母的,要识趣,知?进退。小两口日子过得?好好的,我?常来搅扰做什么?再说,乡下大宅子住着?,丫鬟长工伺候着?,想逛庙会逛庙会,想赶集赶集,不?比在这儿拘着?自?在?”
    顿了?顿,又满脸慈祥地拉过她的手拍了?拍,道:“听闻你?要定亲了?,很好,林大人知?根知?底又这般俊俏,可比原来相看的那家好多了?!也算苦尽甘来了?……到时你?要成亲前,别忘了?也给阿婆也送张帖子,到时阿婆一定赶回来吃你?的喜酒。”
    姚如意与林闻安要定亲之事,早在前几日林逐请了?宁媒人来时便在巷子里传遍了?,俞婶子知?道后,还大喇喇坐在姚如意的杂货铺门口,与银珠嫂子嘻嘻说笑:“要我?说啊,姚家和林家那堵墙干脆拆了?得?了?,反正?林大人也从?不?走他们?家正?门,从?此以后两家的门合一处开……”
    把银珠嫂子说得?噗嗤一笑,俞婶子问她笑什么,她光笑,却摆手摇头就是不?说话,把俞婶子钩得?不?上不?下,抓着?人不?放追问了?好久,银珠嫂子才?凑到她耳边小声笑道:“这不?跟跟上门女婿似的。”
    俞婶子听了?也哈哈大笑。
    可不?是么,且听林大人他爹的意思,操持完儿子的婚事,他还得?回抚州打理家业,那林大人还得?在京为官,可不?就成了?上门女婿了?么?
    这“林大人要当上门女婿咯”的谣言后来都传到姚如意耳朵里了?,她红着?脸去寻林闻安,小心地问他知?道不?知?道?
    他却揉了?揉她的脑袋:“知?道。”
    知?道?姚如意吃惊地看着?他,既然知?道,怎么不?澄清也不?生气么?
    “嗯,我?都知?道。”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姚如意站在原地半晌,才?想明白了?他没有说出口的意思,低下头,有些羞涩地捏了?捏自?己发烫的耳廓。
    经?了?这些,如今再被薛阿婆这般打趣,都不?算什么了?。
    虽说此时的寻常女子被人当面提及婚事,早臊红脸了?,但姚如意脸皮厚,一点儿也不?害臊,反倒笑嘻嘻拉着?薛阿婆胳膊,把拇指食指伸出来捻了?捻,鸡贼地笑:“那敢情好!阿婆您可别忘了?,到时要给我?包个顶顶大的红封!”
    薛阿婆被她那赖皮样儿逗得?前仰后合:“好好好!”
    之后,尤医正?亲自?驾车送丈母娘出城,到了?傍晚才?又赶回来。
    拴好车马,推门进屋,桌上饭菜已?摆齐了?:焦糊的鸡翅、烙得?干硬的鸡蛋饼、焯过火软塌塌堆在碗底的菠薐菜,还有一盆飘着?股子原始土腥气的鱼汤……尤医正?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幸好返程回来之前,娘似乎料到了?什么似的,塞给了?他三个馍馍路上吃。
    但……再抬眼,看到灯下女儿与妻子笑眯眯的脸,他又安心地笑了?。
    如此难吃但平常的日子,也叫他心生眷恋啊。
    尤家的日子重归平静。天气渐渐变暖,草木愈发茂盛,阳光浓郁,经?过几场大雨,汴河的水位终于又涨起来了?,可以赛龙舟了?。
    转眼便快到端午了?,四处开始飘着?粽叶、雄黄和青团的味道。
    听闻殿试的日子也定下了?,国子监中唯有程书钧、卢昉排在乙榜前三十,能入禁中面圣,两人这段日子时常被冯祭酒叫去嘱咐,细细说明了?宫里的忌讳,生怕他们?行差踏错,把国子监的脸面丢了?。
    姚如意则还在忙着?自?己的生意:知?行斋要歇业翻修,孟员外那边“三五”的买卖得?照应,杂货铺的进出货更是日日盘算、清点,她忙得?陀螺似的转,几乎没个歇息的时候。
    连自?己正?和林闻安走着?“六礼”这事儿,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直到月月来寻她,说她爹已?同姚爷爷议妥,两家该拟“礼书”了?。
    礼书是记录聘礼详情的清单,里面会详细罗列男方赠予女方的聘礼名目,金银绸缎、房契首饰等,都要一应罗列分明。
    故而这会子,说要她同去金银铺子选看金器,金器虽要时日定做,但先定好了?样式,才?好仔细地写入礼单中。
    姚如意这才?猛地回过味儿来:聘礼!竟这般快了??
    月月还奇怪呢:“快么?我?阿兄还嫌慢呢!”
    上回他听说合八字定亲的日子怕要到六月,还不?信,自?个夹着?本通书,去衙门之前特意拐到司天监,请专门修历法天文的老?天官又重算了?好几遍,果然合他与如意八字的日子就得?到六月,前头都没什么好日子,他这才?不?甘不?愿地认了?。
    姚如意挠挠头,她还以为成亲的事儿要筹备很久呢。
    不?过也好,成亲了?便不?必再躲着?阿爷了?,整日在自?家偷鸡摸狗,寻机偷亲林闻安也很辛苦呢。姚如意心里想,择日不?如撞日,当下便唤丛辛看顾铺子,下午就腾出空,与月月结伴逛金银铺子去了?。
    林闻安本想告假陪她们?,谁知?官家又把他叫进宫里去了?,听闻是要拟恩赏这次远赴桂州医官、郎中们?的诏书。毕竟林闻安身上还有个官职叫“天章阁侍制”,要负责起草诏令,便将人叫走了?。
    人去不?了?了?,林闻安便遗憾地解下了?自?己腰间的荷包,连着?钱庄的存根,一并留给了?姚如意,让她们?尽情花,拣重的金器打。
    月月和姚如意反倒都觉着?他不?去正?好,两个姑娘家悠悠闲闲逛上一整日,挑挑拣拣,说说笑笑,岂不?快活?到时还能去脂粉铺子也逛一圈,何必带个面脂面膏面药都分不?清楚的呆头鹅呢?
    这段时日,姚如意与月月很快便相厚了?起来,月月性子极好,每日都笑眯眯的,两人年纪相仿,脾性也投,一日三餐连带两顿点心都常在一处。月月还教她骑马,得?了?空便相约去瓦舍看杂耍百戏,实在太逍遥了?。
    这日出门,两人带上了?月月的小丫头,牵了?大黄,套了?辆宽大的青布篷车,车上搁了?两袋米饼,两只大葫芦里灌满了?甜乳茶,两人都打扮一新,哼着?小曲便上了?街。
    姚如意她们?前脚刚走,巷子口便来了?个熟悉的微胖方脸学子,守门的老?项头探头一瞧,这人背着?姚记的书囊,书囊上绣了?一堆的汪汪猫头,再看那脸,眼熟得?紧,想来是常来知?行斋的学子,因此没多问,摆摆手便让他进去了?。
    康骅这回没有亲戚带路,想了?一肚子的说辞,正?担心进不?来,没曾想那老?厢军竟没盘查,心头一喜,冲老?项头微微点头,脚步轻快地闪进巷子。
    走到一半,便发觉知?行斋门前冷清,不?似往日。
    遭了?,竟没有开张!
    急匆匆凑过去一看,里头天井里乱糟糟的堆满了?木料,门板上贴着?张大大的告示,写着?知?行斋停业翻修云云。
    盖二层楼不?是简单的活计,只怕要过一两月才?能重新开张了?。
    康骅失落地看了?半晌,只好转身去杂货铺了?。
    他还想喝乳茶呢!
    杂货铺门前多支了?几张小矮几和条凳,只是地方逼仄,挤坐着?并不?舒坦。大多学子买了?东西?便匆匆回南斋学馆,只有三两个还坐在那儿,就着?矮几,正?慢悠悠吃着?炙得?脆皮油亮的肉肠,喝着?热气腾腾的杂蔬煮。
    康骅走过去时,偏偏里头还个人耳朵灵,听见脚步声,嘴里叼着?半截肉肠转过身来,还看了?他一眼。
    真是冤家路窄,那人正?是卢昉。
    康骅脚步便顿了?顿。
    卢昉见了?他,倒没有如先前那般挤兑,好脾气地显出几分意外之喜,嘴里“咦”了?一声,笑着?招招手:“你?又来了??恭喜啊,乙榜第十六!”
    说着?还用手肘挤了?挤旁边的孟博远,让他挪出点空位,“来知?行斋喝茶的吧?可惜了?,这段日子都开不?了?门。过来坐坐?”
    康骅面上矜持,还是依言过去坐了?,还正?色道:“你?是二十,我?是十六,我?可没看你?卷子。”
    卢昉翻了?个白眼:“你?怎么还记着?这事儿呢?”
    “我?得?说清楚。”康骅哼了?声,他在这事儿上很较真,这话即便是玩笑,他也得?分说明白,万一不?清不?白地传出去,他的名声不?是毁了??
    “好好好,我?的错,我?误会你?了?。今儿我?请你?吃点心赔罪成了?吧?”卢昉大大咧咧地说着?,他站起身,朝铺子里忙碌的丛辛喊:“再来两根肠!一碗‘财源滚滚’!”
    康骅听得?新奇:“财源滚滚?何解?”
    “喏,”卢昉指着?旁边孟博远碗里,“就是这杂蔬煮,多加白菜、肉丸子、炸豆腐。白菜通‘财’,丸子圆滚滚,炸豆腐是‘富’嘛。”他咧着?嘴笑,“都是春闱前,大家伙儿图个吉利瞎起的。好玩吧?”
    康骅心想,有这功夫不?如多读几本书呢。
    春闱已?过,国子监与辟雍书院之间那股绷紧的弦也松泛了?些。孟博远吸溜一口汤,凑过来好奇地问:“你?们?书院,这回有几个够格上殿试的?”
    “约莫……六人吧。”康骅想了?想。
    他这个名次,在辟雍书院里也不?算顶拔尖。
    孟博远顿时咂舌:“这么多?”
    他们?国子监可只有程大和卢昉两个。
    康骅耸耸肩,神色平淡:“我?们?书院里头,出身士族与出身市井的学子各半,历来如此,考得?好的极好,但差得?也不?少,高低分明。”
    他没往下说,书院里那些家世好的,即便因家学渊源春闱名次不?错,但经?吏部选官,也鲜少能得?重用。官家厌憎士族已?人尽皆知?了?,因此大家对能否入殿试,其实也看得?淡了?。
    念及此,康骅轻轻叹了?口气。他也是落魄士族子弟,有时也觉着?没意思,寒窗苦读,结果不?过尔尔。可不?读书,又能如何?
    他心头微酸,看着?眼前两人,话里便带了?些刺:“若非你?们?今年撞了?大运,出了?那本‘三五’,押中了?题,依着?往年,你?们?登科人数也不?过百人上下,哪能一下压过我?们?辟雍书院?”
    而且乙榜头名还在国子监。
    况且那乙榜头名程书钧,原本在两所官学旬考合榜排行时也不?过中上,此番竟跃居第一,可见那“三五”对原本底子不?差的人助力更大。
    康骅想起自?己春闱后方知?此书,心中更是懊恼。
    孟博远便哼了?声:“你?们?那头不?也是靠家学助益良多?咱们?各靠各的,大哥别说二哥。”
    康骅听得?心里更为烦恼,忽听卢昉道:“对了?,听冯祭酒和林大人提起,官家似有意下诏开制科。林大人说他可举荐我?等。你?们?辟雍书院,可有人打算去试试?听闻就在下月了?。”
    制科!康骅心头猛地一跳。
    这可是大宋收揽“非常之才?”的特科,不?常开,上回好似还是太宗朝的事。能应制科者,需得?翰林院学士或是高官荐举,且多是已?有进士出身或官职的士人。一旦高中,便是“儒者之至荣”,远非寻常进士可比。
    制科录取分“三等”“四等”“次等”(无一等、二等,三等便是为最高等)。之前主持变法的王相、范公当年便曾幸运地被举荐参加制科,他们?正?是第三等,被称为状元中的状元,名动天下,被授官破格。
    毕竟进士状元一般授“将作监丞、通判诸州”(从?八品或正?九品),需逐级晋升;而制科第三等授官职权更重,多入翰林院、枢密院、秘书省,还会被视为“天子亲选”。
    想到制科之事,康骅顿时激动起来,旋即又被一股不?平之气攫住:“我?们?……竟还不?知?此事!”他声音里透着?委屈,又是这样!国子监内舍生,消息总比他们?灵通。
    都是官学,这也太偏心了?!
    卢昉奇道:“你?们?书院祭酒竟不?知??”
    康骅一愣,猛地想起:书院里几位老?博士,前些日子为国子监押中题一事,进宫面圣讨说法,结果被官家斥责,勒令回家思过去了?……想必因此才?断了?消息。他脸上顿时有些讪讪。
    不?过听说了?这事儿,康骅哪里还坐得?住,霍然起身:“此事要紧!我?这就回去禀告书院的先生们?!”话音未落,人已?急匆匆转身,袍袖带风地走了?。
    孟博远捧着?碗,吸溜着?最后一点杂蔬煮的汤汁,看着?康骅远去的背影,问卢昉:“你?好心告诉他这事作甚?”
    “迟早也会传开的,不?过小事而已?。”卢昉笑了?笑,只低头拨弄着?碗里的肉丸子。他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想:自?己与康骅名次相近,出身也仿佛,过了?吏部试,十有八九便是同僚了?。
    同僚么,自?然该早早结些善缘。
    当旁人还沉浸在金榜题名、成了?进士的喜悦里,还没从?学子的身份转过弯来时,卢昉却已?在他父辈族叔的提点下,开始为日后那漫长宦途,悄悄铺路了?。他不?像康骅那般悲观,对自?己的未来,心里倒还算镇定得?很。
    只要不?犯霉运,卢昉心想,官场走一遭,有何怕?
    此时,程娘子的裁缝铺里,也静得?很。
    午后的阳光斜穿过窗格,细碎落在书案上,拉出长短不?一的光斑,里头浮着?细细的尘埃。
    程书钧就在这光影里呆坐着?,许久不?曾动过。
    他面前的桌案上,静静躺着?一只小小的葫芦牌。那牌儿上烙画得?很精细,汪汪的胖乎猫头憨态可掬。程书钧的目光凝在那猫头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划着?,却终究没有碰它。
    家里常年都有各色衣料绒线混合的、略带沉闷的气味。窗外偶有行人低语或车马辘辘,传进来的声响也像是隔着?一层,模糊得?很。
    他又定定望了?那没能送出去的葫芦牌几眼,末了?,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到那微凉的、刨得?光滑的表面,顿了?一顿,终是五指收拢,将它紧紧握在了?手里。
    那小小的物件硌着?掌心,他拉开书案最底下一层抽屉。抽屉里头空落落的,只铺着?薄薄一层写过的旧宣纸。他将握着?葫芦牌的手伸进去,松开,轻轻一放。那点微小的重量落在纸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又用手背往里推了?推,将它彻底压进了?抽屉最深的角落。
    抽屉合上,锁眼儿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他松了?手,也像在心里也落了?锁。
    进士及第的喜悦早已?在听到姚小娘子即将定亲的消息后彻底消退了?。想起阿娘说的,人总是一边得?意,又一边失意……他垂下手,目光从?抽屉移开,转而投向窗外那片,被窗上的木格子切割成一块块的天空,眼神空茫茫的。
    从?此,便不?再去想了?。
    再也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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