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春闱了 压中题了。

    从尤家散席出来,人人都吃得酒酣耳热。
    夜已?深沉。帮着将满桌满地的?杯盘狼藉收拾干净,众人便也三三两两、各回各家了。尤家正好在巷子的?中间,吃醉了的?人相互搀着出门,俞家、刘家同姚家便朝后巷去,林司曹、孟家、程娘子家则往前头走,人影幢幢,正好分?作两拨,消融在夜色里。
    姚如意只吃了几杯甜米酒,虽脸有些热,却不觉着自己吃醉了。叫夜风一吹便更?是清醒了。姚爷爷今儿也破例叫他吃了酒,谁知一个没看住,又多贪了几杯,此刻伏在丛伯背上,一直含混地嚷着些不成调的?醉话。嚷着嚷着,还忽地腮帮鼓胀,眼瞪如铃,喉咙里咕噜作响,眼见?是要?吐,丛伯慌忙扭过头,朝姚如意急道:“先行一步!先行一步!”使出了十二分?的?劲儿脚下生风,抢步便朝姚家小院奔去。
    再慢点儿就得吐他头上了。
    姚如意瞧着丛伯仓促踉跄的?背影,哭笑不得,心道,还不如放下来先叫姚爷爷吐了再走呢。但张了张嘴,丛伯都已?经背着姚爷爷蹿进?姚家小院里了。她忽然有所感?觉,再扭头一看,俞婶子和九畹阿姊也不知为何愈走愈快,银珠嫂子则因小菘困了更?是步履匆匆。待她慢慢省过神?,巷子深处,竟只剩她与林闻安落在最后了。
    夜已?经很黑,唯有各家门前的?两点灯笼,照出两圈小而昏黄的?光,在风里幽幽地晃。四下里再无旁的?光源。
    两人默然并肩,步子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酒壮怂人胆,何况她压根就不怂。她目视前方,并不看他,只将袖中藏着的?手指,悄然向?身侧探去。指尖先是触到他微凉的?袖口布料,再往下,轻轻一碰,便挨上了他自然垂落的?手背。
    她咽了咽唾沫,戳了戳。
    在席上,众人都喝酒,他也免不了饮了几杯,此刻,那平日里总带些凉意的?指节,竟是温热的?。
    她又戳一下。他的?手指比她长,骨节分?明,触上去硬硬的?,只觉着像戳在一块石头上似的?,怎么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她莫名有些生气。
    心里暗暗哼了一声。
    方才他姗姗来迟,她跑到他身边去,兴致勃勃地仰脸问?他可是想好了,他却只是侧头无奈瞥她一眼,很轻很轻叹了口气,竟未置一词。
    旋即他便立刻被林司曹殷勤地引至男客那一桌,与姚爷爷一同坐着,侧头伺候着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姚爷爷吃饭,竟真就这般撇下她,面色如常与邻人叙谈起来。
    害得姚如意吃席时都吃得气鼓鼓的?,生生多吃了一大碗饭!
    如今给他台阶下,他竟然还不下!姚如意是真有些气了,心想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男人不要?了,丢雨渠里冲走,挂风筝上吹走,拴孟家那倔驴上驮走!她再也不理他了!
    可就在她往里收回手时,他却忽地手掌一翻,将她整只手牢牢攥住。衣袖随之荡开垂落,加之夜色浓郁,将他们交叠的?手盖得严严实实。
    姚如意猛地扭头去看他,可他却没有看向?她,目光定定地远望着姚家门前在风中微微晃荡的?“杂货”招子。
    她盯着林闻安那如古井无波、瞧不出半点端倪的?侧脸,后槽牙忍不住磨了磨。还不说?话,那还是绑风筝上丢了吧!她指尖再试着往外抽了抽。
    他面上依旧沉静如水,不发?一言,袖底的?手却骤然收得更?紧,非但不放,反张开五指,掌心抵着她的?掌心,寻着她的?指缝,一根根、一节节地嵌入、扣紧。一大一小两只手,便如河蚌般严丝合缝地交叠贴合,再难分?离。
    如此不容置疑地,不许她挣脱。
    姚如意心头猛地一撞,再不敢妄动,只乖乖任他牵着。
    “在尤家时,并非能好生谈及你我之事的?场合。”似乎能感?受到她已?平静下来,才微微侧过头,垂了眼眸轻声说?道。
    或许是夜深灯暗,他的?眸色也比平常更?深更?黑也更?深邃沉静。
    姚如意心虚地点点头,幸好她只是普通的?穿书,没人知道她刚刚在想什么,顺道……她赶紧把她心里那个已?经被她拴在风筝线上的?林闻安小人放了下来。
    之后两人没说?话,但直到快走到姚家的?院门前,他都没有松手,两人十指交握着,他的?拇指指腹一路都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凸起的?腕骨,两人的?掌心也都有些热湿了。
    但就在要?迈过门槛时,他却一转身,牢牢牵着她,将她拉进?了杂货铺里。
    铺子里没有点灯,比外间巷子更?黑,眼前漂浮着浓淡不一的?墨色。眼适应了些,才辨得出更?深沉的?是货架轮廓,稍浅些灰暗的?是过道。
    整间铺子如置身水底,唯窗棂缝隙处,漏进?几丝微不可察的?浮光。
    林闻安牵着她,一步步向?铺子深处走,直走到货架最幽暗的角落,才蓦地停步,松开了手。他像一尊沉默的碑影,立在姚如意面前。
    周遭太暗了,几乎看不清他眉目,只能辨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然而奇怪得很,她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再是平日的?内敛持重?,而是隐忍克制的?,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沉甸甸的?情意。
    她忽然,好似看到了他这两日内心挣扎的?结果。
    姚如意心头那点鼓噪,竟奇异地被这目光熨平了。她正想说什么,却听?见?他叹息:“我想好了。”
    “如意。”
    随着他低沉微哑的?声音,他向?着她倾身过来。
    “你不必再试探了。”
    “此时此刻,即便违背了圣贤之训,即便未及禀明高堂,即便忤逆了世情礼数……”
    他清楚地知道此刻私相授受、男女相亲的?代价,但他一整夜未眠,深思熟虑、反复权衡后,内心里那些高高竖起的?藩篱、世俗枷锁与道德标尺还是被他尽数亲手推倒了。
    他在黑暗中深深地凝视着她。
    “我们成亲吧。”
    话音未落,带着一丝决绝的?意味,那挺拔的?身影已?向?她倾俯下来。
    黑暗中模糊的?眉眼,渐渐从浓稠的?夜色中挣脱出来似的?,在她眼前越来越清晰。他的?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鼻翼,一双手稳而小心地托起了她的?下颌。接着,唇上便落下一抹微凉的?触感?,唇瓣也被轻轻含住。
    刹那间,万籁俱寂,思绪空白。
    只剩下一个傻傻的?念头:
    原来他的?唇那么软。
    ***
    程娘子领着今晚异常沉默的?儿子,行至家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锁,抽掉门闩。母子俩先后侧身进?屋。程娘子先点起灯,又回身将门闩重?新?插好。再转过来时,瞥见?程书钧落寞的?背影已?闪进?了自己卧房。
    她在原地立了片刻,终究还是擎着油灯,上前敲了敲儿子的?房门。
    里头无人应声,她便轻轻推开了。
    程书钧不曾点灯,屋里黑漆漆的?。他连衣裳也未换,便歪歪地倒在床榻上,腿还斜斜拖在地上,显是极疲乏了。程娘子默默举灯坐到床沿,侧头见?他脸埋在被褥里,便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道:“洗洗再睡罢。”
    他不动弹。
    程娘子便索性在他腰间狠狠一掐。
    程书钧吃痛,果然弹坐起来。
    她挑眉厉声道:“明日都要?下场考试了,做出这副样子来作甚?”
    程书钧低下头去。
    “你读了这许多年的?书,三岁就开蒙,娘狠着心送你进?私塾读了三年,六岁考国子监童子试,你一举便过了。可你爹却死了,往后都是我们母子二人苦熬过来的?。你读书辛苦,娘看在眼里,可你不能轻贱自己啊!”程娘子训斥道,“平日便罢了,十年磨一剑,是鱼是龙便看明日了,难道你要?叫这许多年的?辛苦白费不成!如今竟分?不清何事要?紧,何事该做么?你多大了,这些道理还要?娘来教你?”
    程书钧攥紧了拳头,咬着唇,半晌用力摇了摇头。
    “如意是个好女子,娘知道。”程娘子看他那样子,更?是恨铁不成钢,干脆挑明,“你对人家的?心思,娘也一清二楚。但娘也知道,如意的?心思,你也一清二楚,是不是?那你又何苦做出这副样子来?你明明知道不可能了!”
    程书钧整个人一震,抬起眼来,有些惊惧又慌乱:“娘……”
    程娘子哼了一声:“我是你娘,又不瞎!我一手拉扯大的?儿子我要?是看不出来,我真白活了!”
    程书钧便又像被抽了脊骨,颓然弯了背脊。他垂着眼,自厌道:“娘说?的?话我都懂,我也晓得……可我……没出息,总忍不住,总……”他忽然一顿,眼角一湿,泪竟应声而落。
    程娘子见?了,心里也难过起来,踌躇半晌,还是伸手轻轻搂住他肩膀,缓了口气道:“阿钧啊,慕少艾并不可耻,你这个年纪也是常情。但你要?知晓,这世上千千万万人,一举便能寻得共度一生的?人何其难。你看九畹阿姊,两次都未能与夫君长久,她的?良人又在何处呢?你才十七,比如意还小两岁,怎知自己的?命定之人在何方?如意虽好,却显然不是你命中之人……你要?知晓一个道理。”
    她说?着,伸手将程书钧深觉羞愧而死死埋下去的?脸扳过来,用力揩去他脸上的?泪痕,语气却放得温和:
    “就好比你见?着山涧溪流中有一尾华彩熠熠的?小鱼儿,”程娘子缓了口气道,“你想挖个沟渠,将它引入自家的?池塘中,可它却宁愿逆流而上,去旁的?水域栖息也不愿到你那儿来。为何?那是因你池水尚浅,四下荒芜。所以你要?挖塘、要?蓄水、要?栽莲,让自家池沼丰茂清朗,待到水暖风清,便会有小鱼儿愿意游来了。到了那时,你无须强求,它也不会游走的?。”
    程书钧垂了眼睫,轻声道:“可是,不是那尾小鱼了。”
    程娘子揉了揉他脑袋:“痴儿,可你除了那尾小鱼,还得了一池碧水、莲叶田田、晴光映日,不再是那等无人问?津的?荒塘浅洼了。你变成了这般清朗丰茂的?所在,自然会引来其他一样灵秀、一样华彩且恋你池沼的?鱼。你对于?眷恋你的?小鱼而言,亦是独一无二的?渊潭啊!又何必总惦念着那尾萍水相逢并不属于?你的??人生在世,本是一边得意一边失落的?,缺憾是常情,你要?受得起,要?挺直脊梁。”
    “莫怕,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在娘心里,伤心了弹弹泪也无妨,只是流了泪也要?打起精神?来。”程娘子直视着他,“若是平常,娘也不絮叨这许多,由?着你伤心也好,气馁也好,一时迷障也好,人么,年纪轻时旁人说?千万句也无用,不如自己经些风浪才能成器。但明日是科考,你容不得虚耗了。现在,好生安歇,明日便好生应试,莫要?辜负自家多年辛苦的?心血,你可晓得了?不过……”
    程书钧正要?点头,又听?程娘子话锋一转:
    “若实在不成,考砸了也无妨!明年、后年再考,娘不怪你,你也莫要?怪自个。如今家里比从前宽裕,即便供你到三十岁都无妨。记着,你是娘拼了命生下的?,你有什么话都可同娘说?,有什么事都有娘跟你一起扛。不用怕,考完了娘接你回来吃好吃的?。”
    程娘子怀着一丝忧愁,最后拍了拍他的?膀子,便略带犹豫地松开了。寡妇带儿多有不便,她平日宁愿少管儿子的?事,也怕他因长于?妇人之手,变得软弱无能、优柔寡断。
    之后她将门带上,便再也没有进?去过。
    留他慢慢想吧。
    话虽如此,程娘子其实一晚上都辗转反侧,几乎没怎么闭眼便起来了,生怕那孩子没能想通,也是一夜未眠。
    直到天刚蒙蒙亮,汴京城便已?早早喧闹起来,坊巷间车马声渐起,夹杂着嘈杂的?人语、牲畜叫唤声,连夹巷里都听?得一清二楚,想来是已?有赶赴考场的?学子与送行的?家人趁早出发?了。
    程娘子便也匆匆起身,才洗漱好,便听?见?程书钧卧房一声轻响。
    门开了。
    她一见?儿子神?情,大大松了口气。
    没有发?青的?眼圈,也无萎靡不振,更?不见?为情所困的?软弱。他白净的?脸上,是许久未见?的?平静与镇定。他对她说?:“娘不必忙了,我和林大约好坐他家的?车去考场,他说?给我带了……”顿了顿,他平静地唤出那个名字,“带了姚家的?早食。”
    程娘子欢喜地擦擦手,连声应道:“好,好,娘送你!”
    程书钧背起考囊,临出门前,忽又回头对程娘子道:“娘,你放心。”
    程娘子眼眶一热,点点头,挽着他胳膊,一路唠叨着考牌带了没、笔墨都检查过了么?直到送他到林家门口,又忙与林司曹和英婶子道谢。
    林司曹早租好了骡车,是带围栏的?板车,骡子很健壮,天早还有些冷,这骡子口中喷着白气,蹄子偶尔刨着青石板,模样很乖顺。林维明和他二弟林维成都已?坐定,也穿着国子监的?月白色外罩大衫,见?程书钧同样装扮过来,忙朗声打招呼。
    听?监考过的?姚博士说?,穿了国子监的?衣裳,那些厢军在巡检巡视考场时会客气一些,毕竟是天子门生,不好得罪的?。
    程书钧上车坐稳,林维明便把还烫手的?肉夹馍塞到他怀里:“一会儿路上就吃了!我爹说?了,赶早不赶晚,贡院那头人挤人,排前头,早点搜检完进?去,心就不慌。”
    程书钧深吸一口气,扭头看了眼程娘子,冲她点点头,便不再回头。程娘子紧张得直攥着手,又与英婶子约好了后日去贡院门口候着接人的?时辰,便也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
    骡车辘辘前行,汇入通往贡院的?人流车流。天色渐明,街市两旁店铺尚未开门,但沿途已?支起不少卖热食、笔墨或提神?汤药的?临时摊子,摊主们吆喝着,蒸腾的?热气混着墨香、油香,通通混杂在也有不少驴粪味的?晨风里。
    路上没有乘车,步行去的?赶考学子也随处可见?,或独行沉思,或三五结伴,神?色大多是紧张中带着亢奋。
    林维明还撞了撞程书钧的?胳膊,示意他转头看过去,原来是有个五六十岁头发?都白了的?老翁也拄着拐杖仍来赶考。
    “若是我,至多连考三届考不中,我就不考了。”林维明看到那老翁心有戚戚焉,好似看到了可能会连年不中的?自己似的?,不由?掏出考囊里赠送的?兴国寺无事牌,合在掌心里又开始阿弥陀佛起来。
    如今再求神?佛还来得及么?程书钧看着他,无语地摇摇头,又瞥了眼那步履蹒跚的?老翁,继续低头啃着自己的?肉夹馍。
    春闱考场设在汴京城东南角的?贡院。那高耸的?朱漆大门此刻已?经尽数洞开,在晨雾中远远望去好似一只巨大的?兽口,将无数怀揣着登科入仕的?学子都吞了进?去。
    骡车行至贡院街,人潮便骤然汹涌起来,林家的?骡车几乎寸步难行,四周尽是车马、人流和此起彼伏的?催促声、叮嘱声。
    门前广场上早已?排开数条长龙,由?持水火棍、挎腰刀的?厢军严密把守。搜检极其森严:考生须解开发?髻验看有无夹带,脱下外袍甚至中衣,连兜裆裤里也要?仔细捏查。考囊里的?笔墨纸砚、食物?饮水乃至砚台水盂,都要?一一查验,稍有可疑便反复盘问?,动作慢了还要?遭呵斥。
    即便是高官子弟,在此时也没有任何优待。
    林司曹怕耽搁时辰,便赶忙将骡车拴在路边,花了十文钱请个闲汉看着,便紧紧攥着两个儿子的?手,再叫儿子也拉紧了程书钧,四人奋力地从人群里挤进?去,好不容易按考号寻到了排队等着入场的?长队,林司曹又将三人拢过来,严肃地说?:
    “好儿郎们,不要?紧张,见?了题目不忙动笔,先在草纸上大致写些思路,再仔细誊抄上去,不要?写别字,不能涂改,否则立即换一张纸。会答的?先答,不会的?后头再慢慢想,不要?傻子似的?盯着一个题苦思半个时辰都不动笔,知晓了吗?还有,即便是不会的?,胡诌也要?写满,即便你们将那题抄一遍都不能交白卷,知晓了吗!”
    三人紧紧点头。
    林司曹才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膀子,见?人流往前流动了,自个都紧张得声音颤抖了,还道:“去吧,别紧张啊,饿了就吃点心,别喝太多水啊,堵鼻子的?香枣带了么?考棚里的?茅厕臭得很,还不许关门,你们千万别夜里去,当心稀里糊涂掉下去,爹当年科考,就有人因掉进?粪桶弃考的?……”
    “还有,笔啊,夜里要?用草纸包起来,搁在炭盆边上,否则第二日一早笔尖冻硬了,又要?费时去润笔,便浪费时辰了……炭盆夜里睡觉也得小心,别踢翻了,要?是烧了卷子就遭了……”
    林司曹唠叨起来竟没完没了了,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墨味和一种无形的?焦灼的?味道。程书钧与林家两兄弟排了许久,总算轮到了。厢军个个都长得凶神?恶煞,粗糙的?手在他发?间、衣缝里摸索,又将他考囊里的?物?事一件件抖开细看,连那火锅砚台都掀开盖子翻来覆去瞅了又瞅。
    确认无误才挥手放行。
    林司曹还在人群里踮着脚大喊:“都莫要?心急啊!”
    这些话其实早已?听?过千百遍了,程书钧直到在汹涌的?人堆里顺利进?了考场,寻到自家考号坐定,只觉着耳边都还嗡嗡回响着林司曹的?声音,但一直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一半。
    春闱科考,不止汴京城本地两所官学、无数私塾的?学子,连周边州县的?生员,也都会汇集京城赴考。贡院内,一排排低矮的?考棚鳞次栉比,望不到头。
    但他运气还不错,没有分?到入口处吵闹的?考号,也没有分?到最末尾靠近粪桶的?“臭号”,正好在中间,他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他才刚从考囊里取出笔墨纸砚,周遭考号便已?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各色衣衫的?人影幢幢,甚至有一人路过他考棚时,忽地重?重?哼了一声。程书钧奇怪地抬头,才见?那人穿着辟雍书院的?衣袍,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忿。
    国子监与辟雍书院多年互不相服,尤其旬考时,两所学府做一样卷子,还要?合榜排名。不单博士们计较甲榜上哪边生员多,学子们也暗暗较劲,斗得更?是厉害。
    他皱了皱眉,没多理会,拿了墨条出来,在火锅砚台里慢慢研墨。
    清冽舒缓的?墨香稍稍驱散了号舍里的?霉湿气。
    程书钧眉头渐渐松开了。
    他与林大几个带的?墨条都是姚小娘子特意与景玉轩调合出来的?独特味道,独独知行斋有售卖,外头是买不着的?。她请制墨的?匠人在墨里混入了薄荷冰片与蔷薇香,因此闻起来清凉无比,蔷薇花又有宁神?之效,不仅提神?,还叫人心头平静。
    不一会儿,又有人路过,那人应当是私学里的?,好奇地盯着他那已?研了满满一圈墨的?火锅砚台,羡慕地“咦”了一声,脚步顿了顿,想多看两眼,被后头的?厢军一声怒喝:“磨蹭什么!快走!”才赶忙点头哈腰往前去了。
    之后又遇上几个辟雍书院的?学子,瞥见?他摆出来的?文房,也都低声嘀咕:“怪了,今年国子监的?人怎么都背一样的?考囊,用一样的?笔墨,连这怪模怪样的?砚台也都是一样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家笔墨纸砚。
    不只他,目光所及,今日赴考的?国子监同窗,都穿着一样的?衣裳,十有八九也都用姚记的?文房,连最远处考棚里耿灏的?桌上,那支招摇的?象牙柄笔也不见?了踪影,换成了与大伙儿一样的?普通竹管笔。
    他不由?得笑了笑。
    这一刻,他才忽然明白阿娘昨日那番话的?真意。
    是啊,姚小娘子便是那池沼丰茂、莲叶田田的?所在,自然能引得鱼儿争相游来,而她不过是择了最合心意的?一尾罢了。
    而他自己呢?明明还是荒山枯水,却也好意思为此自怨自艾,何其愚蠢。
    他也当竭力成为更?好的?人才是。
    这么想着,往日那些迷惘便渐渐消散了。早起时装出的?镇定平静,此刻才真的?落到了心底。
    不一会儿,忽听?连续的?、沉重?悠长的?角声响彻贡院,接着是场院外与院内水火棍整齐用力往地上顿的?“咚咚”声,伴着厢军此起彼伏的?厉声呼喝:“肃静——!”
    所有考棚瞬间鸦雀无声,连咳嗽都强压下去。
    不一会儿,巨大的?题牌由?两名差役来回高举着,在考棚间的?甬道中缓缓移过。
    众人便连忙提笔抄写下来。
    抄完一看,程书钧又核了一遍确定无误,便是一愣。
    嗯?这题……怎地这般眼熟……好似做过?
    心口登时擂鼓般跳起来,连脸也热了。
    他几乎屏住呼吸,再细看一遍。
    一个好笑的?词瞬间蹦进?了他的?脑海:三年进?士五年状元。
    是“三五”里曾经出过的?题目。
    好似还是林闻安编写的?那套最难的?“模拟题”,虽与此时的?考题并非全然相同,但几乎能有六成像了……
    当时因为那套题太难了,好多学子都弃而不做,还在心里腹诽林闻安莫不是他刻意出难题刁难他们?好彰显他比旁人聪慧?
    但想来是他在编纂前便基于?历年考题的?范畴、难易程度与诸多出题博士的?习惯,大致测算出来的?一套题。
    程书钧几乎是掐着自己的?大腿,才强压住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惊呼。那套题他做了!如今哪里还需苦思?那破题的?方向?、行文的?脉络,都是曾与姚博士、姜博士他们细细讨论过、反复打磨过的?!
    与他一般情形的?还有许多人。林维明见?到题目,呼吸都要?窒住了。他抬眼,对面恰好就是耿灏,下意识望去,只见?耿灏也是愣愣的?,似不敢相信,抬手揉了揉眼睛,再细看了一遍。
    接着便听?他气得大骂一句:“贼娘皮!那卷子太难了,偏这题我没做啊!嫌太难就撂下了!完了!彻底完了!”
    林维明:“……”原来他没做。
    转念一想,却暗喜:他没做,但我做了呀!哈哈!
    幸而那日与程大一道熬了整宿,刷题到天明。第二日还被姚博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骂得狗血淋头,却也因骂得狠,印象极深。那篇策论他改了数遍,才勉强得了姚博士首肯。
    他破题角度有些偏颇,但策论本无定法,同一题,各人解法也不同。只要?不跑题万里,说?得乱七八糟,姚博士从不轻易否定学生自家思路,只顺着那角度引着他们深挖下去,点明偏颇之处,再引他们思量可有更?佳解法。这便是姚博士授业的?高明处。
    他因材施教,虽骂得凶,却从不轻贱学子的?所思所想。
    耿灏则懊恼得恨不能就地打滚,立时便被附近巡视的?厢军用恶狠狠的?双眼瞪住,低喝道:“噤声!再有异动,叉出去!”他只能面目恼恨地闭嘴,想说?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骂我?回头等我出了考场,看你还敢不敢如此神?气!
    但下一瞬他便没了教训人的?心思,已?气得眼眶都红了。
    他做了那么多题,怎么偏偏就没做这个呢!
    他这段日子也把那“三五”做了不少,难得如此勤奋,老天爷却这样对待他。耿灏低着头,一边想哭,一边还是提笔用口水润了润自己的?笔尖,开始苦苦追忆当初这题后面附的?范文究竟写了些什么。
    写了什么啊到底?
    怎么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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