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声名播 他嫉妒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虽说入了正月便算进了春令,寒威犹厉。加之?今儿半阴不阴的,日头似蒙着?毛玻璃,有些糊,北风更是跋扈,卷着?不知何处飘来的枯黄残叶,劈面?刮到姚如意眼?前。
    她把打到额头的落叶扯下来,巷口忽而?传来车轴咯吱咯吱的响动,前头三匹马先拐进来,后?头跟着?辆青呢帷子的高?辕大车,再后?头还有三辆堆满红漆箱笼、床柜桌椅和一摞摞书的宽平板车。
    打头骑马的是俞二郎和俞守正,后?头跟着?个孟庆元,三人都是棉帽耳罩紧紧捂着?,可鼻尖还是冻得通红。许是连日赶路,眼?睫眉毛上都跟冻上了似的,口鼻里也不断喷着?白气。
    姚如意正巧站在知行?斋门口,她张望着?,发现去时打头冲在最前的俞婶子,这?回却没再骑马,而?是坐进了马车里。拎着?刀枪棍棒一同前去抢人的俞家叔伯舅们与?陈汌似乎也已提前分道?扬镳,如今赶着?车马回到夹巷里的,便仅有俞家四口与?混迹其?中的孟庆元……以及雇的三个押行?李车的车夫。
    等车马近了,姚如意才松了口气。
    俞二郎、俞叔和孟庆元陆续下马后?,俞婶子也掀开车帘子下了马车,她比年前去时瘦了一大圈,丰腴的身子竟都有了些微腰线,但好在精神头看着?还不错,她站稳后?,又伸手将马车内一纤瘦女子小心搀下。
    姚如意忙上前问候。
    孟员外也停了步,转身回来,一路吹胡子瞪眼?地盯着?自家儿子。
    知行?斋就在姚家斜对面?,离着?俞家也是近在咫尺,姚如意略跑了几步便到俞婶子面?前了,她喜道?:“婶子,你们可回来了!这?些时日,家里全没事儿,鸟啊花啊都好着?呢。”
    俞婶子见是她,疲惫不堪的脸上也露出松快的笑来,拉过她胳膊:“如意,这?几日多亏你了啊!回头婶子在家里摆桌席面?庆贺,你与?你阿爷、还有你那二叔一定要?来。你来,这?是你九畹阿姊,你先前应当见过她的,瞧瞧,可还认得?”
    姚如意被俞婶子一把扯到那纤瘦的女子面?前,与?她打了个照面?。
    九畹虽已嫁过两回,但约莫才二十七八岁,长得眉目如画,因身子虚弱,她脸色极苍白,唇上也没有血色,但这?些都不减她的容貌。
    她的美很是特别,姚如意只觉难以言说。细看她的五官脸型,她与?俞婶子、俞叔皆有相像之?处,但凑在一起?,就显得人格外秀致温婉。
    要?知道?俞婶子和俞叔都长得不算好看。
    俞叔脸长而?瘦,小眼?,但鼻高?个高?腿长。俞婶子则是外廓的大方圆脸、肉鼻子,一双凤眼?吊梢着?,但好在皮肤白净。
    好嘛,于是九畹便生得凤眼?高?鼻雪肤高?挑腿又长。且她一身书卷气,想来是自小读书的女子。
    才貌双全啊……姚如意忍不住眼?角余光偷偷瞟了孟庆元一眼?,怨不得他即便她已嫁人都难忘怀……此时,孟庆元正和俞二郎站一处,不时低声商议卸车上行?李的事,丝毫没有自己其?实姓孟的觉悟。
    已经默默走过来的孟员外脸都僵着?。
    九畹虽抱恙在身,却还是微笑着?先伸手握住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她,笑道?:“娘常跟我提起?你,我记得你呢,我嫁去洛阳时,你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腼腆得很。如今一看,真是长大了不少,竟出落得这?般标致了。”
    她语气温柔,生得又美,这?般夸赞,倒让姚如意不好意思了,忙福身行?礼:“九畹阿姊好。”顿了顿,又补一句,“你也美。”
    九畹莞尔,却忍不住咳嗽起?来,一咳便止不住,弓背掩嘴,几乎呛得透不过气,连额角与?脖颈都浮起?青筋。
    俞婶子立时慌了神:“快快,先进屋去。”又扭头与?如意歉意道?,“今儿杂乱得很,九畹身子又亏得厉害,婶子先将她安顿好,回头再找你叙话啊。”
    “是是是,万不要?站在风口说话了。”姚如意自然知道?轻重,过来也只是打声招呼罢了。她侧让到一旁,俞婶子早紧张得不行?,把住女儿的胳膊叫她有所倚靠,又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风,还大声催促着?俞叔这?该死的鸟人赶紧掏钥匙开门。
    “来了来了。”俞叔一被俞婶子骂便慌手慌脚,几乎是扑到门前,解下腰间钥匙,赶忙打开门。
    姚如意一见他便想到铺子里那只鹦鹉,正想着?等会?儿得记得把她手里俞家的钥匙和鹦鹉都送回去才是,目光在俞叔脸上滑过,忽然发现,他眼?圈竟青了一大块,嘴角破了,额头也破了,伤处没好好处理还显得有些发肿,他竟然挂彩受伤了!
    她瞪大了眼?,没想到生性胆小怕事得都有些窝囊的俞叔,这?回竟为了女儿如此勇猛?难道?去洛阳他怒发冲冠,竟一举冲在了最前头?
    她望着?鼻青脸肿的俞叔开门,或许是她的目光太直白,俞婶子扶着好不容易顺过气的九畹进门时,嫌弃地冷哼一声:“别瞎想,就他那怂样,当时真打起?来了,他吓得刀都拿不起来!哆哆嗦嗦的丢死人了!后?来是我冲上去先踹倒那满嘴胡话的母大虫,谁知用力太猛,胳膊这?么一甩,捣着?你俞叔眼?睛了,又因那一胳膊肘,还把他撞得摔了个狗吃屎,这?不头和嘴也就磕破了么!”
    原来是她想多了。
    俞守正闻言,又气又怂地小声嘟囔:“胡说,我正要?冲上去,谁知你一胳膊把我拍地上了……”顿了顿又描补,“后?来我也上去打了几下的。”
    姚如意干笑:“……哈哈。”
    “爹你别找补了,你上去打了两下是不假,还又被人老太太拿拐棍打得抱头鼠窜,要?不是娘冲过来救你……”俞二郎抬头忍笑,他在后?头栓好车马,指挥车夫将小山似的行?李卸下来,好堆在院子里。
    俞守正涨红了脸,怒斥:“快不许说了!”
    孟庆元也忍俊不禁,只是没敢笑话俞守正,刚咧嘴就赶紧闭上了。他也正跟着?忙前忙后?抬箱子,闹得孟员外想跟儿子说句话都插不上嘴,一咬牙,也厚着?脸皮凑上来帮忙搭手搬。
    孟庆元见父亲板着?脸,一言不发扛起两摞书往俞家走,愣了愣,脸上浮起?几分愧疚,却仍默默扛着箱子进去了。
    姚如意想了想,从杂货铺舀了几碗热茶汤,替俞婶子招呼三个车夫也喝口茶、歇歇脚再走,又回自家灶房里拿了些速食汤饼、肉肠,外加一大壶热水,给俞家送去。
    转念又怕九畹吃不得泡面?,便将丛伯一早给姚爷爷煮的小米粥盛了半锅,装在提篮里,叫三寸钉帮忙送去。
    他们刚回来,冷锅冷灶的也麻烦,不如先这?么凑合对付一口,吃饱了,升了火墙,烧了煤饼,归置好东西,才好再慢慢做顿热乎的。
    过去送了东西,拒绝了俞婶子千恩万谢要?送她出来,她便听?见知行?斋门口有人喊她。她赶忙提着?裙子飞奔回读书室那头帮忙去,不过离开片刻,门口已聚了好几个学子,估摸着?孟博远在里头忙没瞧见。
    姚如意又发了几张会?员卡,便见孟员外也拉着?一步三回头的孟庆元出来了,他似乎在低声训斥着?儿子,只是孟庆元虽听?着?,神思却不在父亲身上,时不时便想扭头去看俞家的门,又被孟员外用力地拗过来。
    “好了!别看了!看了人家也瞧不上你,当年没瞧上你,如今献殷勤便能瞧上了?不是爹说你……”
    隐隐听?见孟员外压着?嗓子气鼓鼓地说。
    父子俩走远了,姚如意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原来孟员外竟对孟三的情意是知情的?她原以为孟庆元先前是一个人的暗恋,没敢迈出那一步,如今看来,这?其?间或许还有隐情呢。
    “如意阿姊!文房铺子里笔又卖光啦!”小石头忽然从窗口探出头喊她,他头一日上工当伙计,没想到生意如此兴隆,胖乎乎的小脸也不知是被炉子烤的还是激动的,红扑扑的,“阿姊快瞧瞧,那汪汪头的笔还有货么?好多人等着?呢!”
    姚如意忙回过神,边跑边应:“汪汪的早都挂出来了,还有铁包金小狗的存货,在杂货铺呢,要?的话我这?就取来!”
    人还没到,程书钧也抹着?汗寻她:“姚小娘子,煤饼不够了,我…… 上哪儿再取些?”
    姚如意只好又忙转身答他:“我一会?儿取来。”
    没一会?儿,孟博远又说,有几个学子想把自己的阴阳牌带进来玩,问如意成不成?她睁大眼?震惊道?:“我这?是读书室!他们花钱进来不读书,还要?在这?儿玩牌呢?”不是,她开的又不是桌游俱乐部!
    怎么才头一日,就开发出读书室的奇怪用法了!
    姚如意开这?自习室,本意真是想让学子们好好读书的。为此她还绞尽脑汁收集教材,只是诗文集尚未刊刻出来,只抄了两本,现在读书室里只放着?姚爷爷的藏书。
    孟博远嘿笑道?:“以往在学馆里,想凑十二个人玩阴阳牌都麻烦,在读书室多方便啊,茶室那长桌大得很,各学斋的同窗们又都在,随手便能凑到人,还有茶喝还有不少零嘴吃,饿了还能叫丛伯给煮汤饼。”
    姚如意无语,小声提醒:“我阿爷可在里头呢!他如今虽有时犯糊涂,却唯独没忘自己是先生,骂起?人来嗓门可大,你叫他们收敛些!读书读累了玩几把不妨事,但要?是吵吵嚷嚷的,回头阿爷该发火了。”
    孟博远忍笑点头:“可是……姚博士那边,眼?下也就两三人。”
    姚如意:“……”
    她恍恍惚惚,不由自问:她这?经营路子……到底是哪儿出了岔子?
    ***
    一个时辰前,御街,东华门。
    沈海刚从最早的一辆外城通往内城的长车下来,眼?见天色渐明,心下暗叫不好,忙扶着?帽子往宫门处狂奔,气喘吁吁在东华门验了官牌,不敢停顿半刻,又接着?往里奔去。
    天杀的,军器监为何还要?穿过两条宫巷三道?宫门才到啊!他大冷天跑出了一脸油汗,每过一道?宫门都得停步验牌验人,再接着?跑。
    好歹,他赶在辰时三刻跨进军器监大门,忙将竹牌投进门边值房窗口的竹筒里,对着?那个刻漏、握着?笔虎视眈眈的小黄门赔笑:“刚好!刚好!没迟呢!”
    小黄门面?无表情,斜睨一眼?刻漏,到底没在考成簿上圈注他名字,只不耐挥手,将刻着?他名姓的竹牌收了。
    总算赶上了!沈海长舒一口气,有气无力往里走。他生怕被管考成的小黄门记上一笔,今早起?来朝食都没顾上吃,更没空在街市上停下来买东西,此刻空着?肚子跑得胸口发疼,还灌了一路风,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只觉满心凄凉。
    他当初读书时太贪吃又不懂事,读书不够尽心,考了几年没考上进士科举人,最终转攻明经科算学,原想混个秀才功名日后?做个账房便罢,不想无心插柳柳成荫,竟一路考中明经科举人,最后?还选了军器监书吏。
    虽是无品小吏,连官袍都轮不上穿,唯有块能进宫的官牌,爹娘却高?兴得摆了几日酒宴,逢人便说他出人头地了。
    起?初沈海也欢喜,觉着?自己日后?必能干番大事业,待真进了衙门才知,似他这?般的书吏没有几百也有上千,连俸银都轮不着?户部来发,户部官员名册里,其?实也没他名字。
    他其?实只是个“差遣”罢了。
    并不算什么“官”。
    军器监的公事本就极其?繁杂艰难,在林大人来前更是乱作一团,上头将难做的事儿胡乱推诿当鞠球踢,踢来踢去,坏了官家事儿,上头追究下来,最后?总归又是他们这?些“差遣”背锅。
    且宫里小黄门待他们与?别个大人不同,像沈海这?般家住外城的,半分不敢迟,不然叫他们不留情面?记上,过三回,官吏月考时便要?被枢密院考课院批个迟到“失仪”的评语。
    一月迟三回,罚俸半月;
    当月累计迟六回,停发全月俸禄,是极严厉的。
    年底岁课考,还会?依着?全年失仪的次数,决定今年的考绩是否评下等。若不慎评了下等,不仅要?遭弹劾,或许还要?降级贬黜,像他这?般退无可退、降无可降的小吏,怕只能被清退了。
    可若是有正经官身的大人,那些小黄门大多睁只眼?闭只眼?,也断不敢借着?记卯的事儿跟大人们耍威风、索贿。
    沈海叹气迈过门槛,沿着?游廊往里去。
    遥想当年,他刚考中离开书院时,何等踌躇满志!不想一脚踏入官场,便叫现实狠狠扇了几个耳光。
    可又能如何呢?这?已算是他这?般的小民顶好的出路了,旁的他也不会?,只能战战兢兢干下去。
    沈海虽只是这?大内禁庭中的无名之?辈,在爹娘眼?里却是顶顶厉害的,且因他在军器监当书吏,爹娘在外城开粮米铺的日子也顺遂许多,至少有些街道?司的贪吏不敢再来索要?保护费了。
    正想着?,肚子又叫得更响。他正要?加紧往书吏文书房走,隐约记得年前桌案下抽屉里似还藏着?块速食汤饼,用油纸包得严实,冬日天寒干燥,或许……大概……该是没坏吧?
    不想转过门廊,正巧经过林大人值房时,一股清冽奶香便从半开的门扇里飘出来!不不……不止奶香,还有米香、饭香、茶香、果香……好多种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沈海口中立刻泛起?涎水,脚步也似被钉住了。
    今早,林闻安惦记着?如意的新?营生,便起?得极早,去如意读书室转一圈出来天还未亮,即便没坐车,慢悠悠走到东华门时也未到辰时。
    新?年启印头一日,他本该以身作则早些到衙门。但他自个来得早,并没有到正经上值的时候,便没去折腾使唤两个内侍,只静静理了理年前未尽事宜,先忙完了,才坐下来用朝食。
    今日的朝食是如意为他备的。
    因是开张的日子,如意起?来得也早,蒸米做脍饭时见他已预备要?走,忙喊住了他,不仅匆忙忙兑了一壶热乳茶,将新?做的米饼装了一盒,又不顾米饭烫手,还临时捏了几样脍饭,连鲜果子都切洗拼了一盒。
    拢共装了三层食盒,打了个大包袱给他带来。
    当时他叫她不必忙了,回去多睡会?儿,今儿她一定是极忙碌的,要?养足精神才是。可如意只摇头,手上动作更快,转头眼?里满是认真道?:“我没什么能为二叔做的,若连点吃食都不备,只图自己舒服偷懒,也太没良心了些。”
    那时因天未亮,天地昏沉,四下静谧,唯有灶房烛灯偶尔响一声。
    烛火将如意低头做事的侧颜映得暖黄,他在门边站了会?儿,含笑望着?她似囤冬的松鼠般忙忙碌碌,满灶房打转,心里便如潮水般满涨,也过去替她裁油纸、切果子。
    做到一半,转头取新?油纸时,却见他与?她的影子被斜斜灯火投在身后?墙上,影影相叠,早如丝缕交缠,难舍难分。
    往常忙得累了,林闻安也会?歇歇脑子,先前多是惦记先生病情,可后?来先生身子渐好,他那满是图纸、算法与?猛火油刺鼻气味的脑子里,如乌云裂隙透入光照般,从此常浮现出另一个活泛明媚的身影……
    此时,如意应当已在忙了吧?
    他想着?,摘下叆叇,从棉围茶壶里倒出一杯热乳茶,又打开盛着?脍饭和鲜果的食盒,刚拿起?筷子,就见门前投下一道?阴影。
    似有所感,林闻安抬头。
    门前有个姓沈的矮胖小吏正目光发直盯着?他,确切说,是盯着?他面?前那几个食盒。
    林闻安:“……”
    可再看那小吏脖上还淌着?汗渍,衣襟凌乱,目光落他脚上,腿脚鞋面?沾满黄土,想是住得不近,急匆匆赶来的。
    想到此人年前时是最后?一个回家的小吏,平日里才能虽不突出,但复核事务大多没出错被他整份打回去重算过,还算勤恳。
    他便叹口气,即便桌上是如意为他准备的朝食,仍在脑中忆起?了他的名字,体恤道?:“是……沈海吧?进来一起?用吧。”说着?便从小屉中再取了一副先前丛伯多预备的筷子,伸手示意他坐在对面?,“坐。”
    沈海简直受宠若惊,没想到林大人竟然还记得他的名字!
    要?知道?,前任军器监监事董大人,两年了都没记住他名字,哪怕他日日来送文书,董大人也只会?叫他:“那个…那个谁…过来一下……”
    后?来更因他去岁连着?三回迟到“失仪”,被董大人在议事时当众责骂,但偏偏董大人又不记得他名字,只能骂到:“某些人”“极少数人”“更有甚者”“为你留些脸面?,本官便不说是谁了”是如何如何当值怠懒、一到下值便跑、上个茅房能上半个时辰,也不怕腿麻掉进茅坑云云……
    听?得沈海只想翻白眼?,心想,有本事你点名啊!
    既不点名,那说得便不是他,哼。
    这?个新?来的林大人倒是实干多了,也不爱说这?些,只是他终究是上官,虽然沈海其?实很想吃,但他还是觉着?与?上官同桌而?食太过拘谨,不如还是回去看看他的速食汤饼有没有长毛得了……
    他正想鼓起?勇气婉拒,肚子却在此时高?鸣起?来,惹得他嘴里那还没说出口的“多谢林大人,下吏已吃过了。”的话卡在嘴边没能说出来。
    林闻安听?见这?肚子叫得实在响亮,无奈道?:“不妨事,进来一起?用吧。”沈海也实在不敢劳上官三催四请,何况……他也委实耐不住那不断钻进鼻腔的香气,只好连声道?谢,低头进来,挨着?凳子边坐下了。
    林闻安倒了杯热乳茶递给他,又瞥了眼?他体型,分了一半脍饭、三块雪饼和一个林檎与?他。
    沈海自然又忙起?身道?谢,他叫人坐下,便自顾自吃了起?来。
    对面?那矮胖小吏果然等他开始吃了,才告罪动了筷子。
    一吃,两眼?发亮,再吃,只咽口水,三吃,再没忍住,当着?上官的面?冒出了“呜”地一声。
    林闻安抬眼?看他,心想,怎会?有人吃个饭这?般大动静的?
    沈海也恨不得掘个地洞钻进去,却又舍不得放下筷子,只能面?红耳赤地接着?吃,等他吃完,林闻安早巳用毕,他忙不迭起?身收敛了碗碟,乖觉地自请拿去清洗,临去时又忍不得回头,堆起?一脸笑,傻呵呵地问道?:“敢问大人,这?朝食是哪间食肆的手艺?好生美味啊!”
    他自小别无嗜好,唯有吃喝二字无法割舍。遥遥想当年在辟雍书院读书时,人人皆以甲榜头名谢祁为楷模,他却不同,反倒视每回都能吊在甲榜最末的宁奕为榜样。那宁奕不仅读书运气奇佳,春闱时吊在进士科最后?一名成的进士,授官后?因不惯官场浊气,竟又挂冠而?去云游天下,其?间还著了几本美食杂录,遍尝各地珍馐美馔。
    沈海好生羡慕他,也一心想过那样潇洒的日子。
    可宁奕出身士族,家中富足方能支撑他这?般随心所欲,他却不能。而?且……父母在不远游,他不能抛下爹娘啊。不过他也早有打算,娶妻生子都无所谓,他只想待爹娘百年归老,再不做这?小书吏了,若是身子骨硬朗还走得动,他也定要?去外头走一走、吃一吃。
    至少他这?一生,唯有晚年,他不要?再如此劳形案牍地虚度了。
    林闻安则听?他这?般问,默然片刻。
    这?小吏好似满脑子只有吃食啊……不过念及这?到底是如意的营生,便耐着?性子如实相告。沈海顿时两眼?瞪圆,居然在国子监!国子监中何时有这?等美味,他竟然不知!
    不成不成,今日下值,他一定要?去探一探!
    因惦记要?准时下值去吃那口吃的,他这?一整日当值都好似打了鸡血,奋力埋头苦干,总算在下值打更的梆子声敲完两刻钟后?完成了今日的所有事务。终于可以去吃晚食了!
    不管文书房主事那不悦地打量着?他的神色,沈海抓起?自个的塔链撒腿就跑,在小黄门那取回了自己的官牌,他便一溜烟跑出了东华门,却发现御街前头,换了便袍的林大人正与?个胖和尚相谈甚欢,往前行?去。
    真倒霉啊,怎的一出衙门就撞见上官!
    而?且林大人不是日日都要?忙到天黑的么,怎么今日也和他似的,踩着?点儿便下值了。
    沈海连忙刹住脚,他不想出了衙门还与?上官打招呼寒暄,他便鬼鬼祟祟躲在御街两旁的树后?头走,生怕被林闻安看见。
    但走出御街后?,他便发现,不对啊,怎么林大人看着?也是去国子监呢?且马上要?拐进岔路,道?儿窄了,再无处可躲。
    唉!沈海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
    林闻安侧头瞥他一眼?,心下也觉诧异。他念着?如意今日新?店开张,家中必定忙碌,加之?开印首日衙门里事务不多,便想早些回去瞧瞧,不想行?至御街,就遇着?兴国寺的和尚。这?胖和尚怕是得了梁大珰提点,又或是打听?过他与?姚家的渊源,一见他便满脸堆笑迎上来,说是正要?去姚家与?姚小娘子商议糕饼作坊的事儿。
    虽不喜这?和尚前倨后?恭的做派,但糕饼作坊一直是如意心头大事,林闻安便由着?他结伴同行?,往夹巷去了。
    这?快到国子监了,吃了他一半朝食的小吏竟然也来了。
    于是一人行?成了三人行?。
    沈海跟着?林大人进了国子监夹巷,好奇地到处瞧。说起?来他也是头一回来这?儿,他从前在辟雍书院读书,但也听?过国子监的许多风趣轶事,之?前他就听?说国子监的膳堂与?他们辟雍书院的膳堂差不多,都是难吃如泔水。让他听?了心里也略有些安慰。
    所以知道?这?里头竟有铺子,便大为震惊。
    而?等他晕乎乎地坐进了知行?斋的茶室,举目四望,室内雅致温暖,氤氲着?乳茶香气,诸多学子捧着?香甜糕点围坐读书、逗猫、对弈。隔壁是卖笔墨纸砚的文房铺子,对面?则是灯火通明的读书室,他隔着?窗子觑了觑,里头桌椅簇新?,更有老先生坐镇解疑,墙下还立着?一排书架可供借阅。
    他嫉妒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凭什么……凭什么国子监的学子不用翻墙就能过得这?么舒服啊!说好的寒窗苦呢,那他以前读书时受得苦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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