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小苦瓜 他将绵软似发糕的如意竖抱起来……

    那真是?令林闻安终身难忘的一晚。
    他臂弯里挂着个在他鼻尖上捉小人儿又嫌捉住的那只不够好看,继而手往空中一丢,又踉跄往边上扑去的如意:“那只,那只红的好看……”他忙将?人往臂弯里捞回来?,牢牢箍在身前。
    院子?里,先生与几只小狗滚作一团,还被层层叠叠的毛团子?压在了下头,林闻安惊得提溜起如意便向前了两步,待要去扶,但先生竟已顽强地拨开一身的狗爬起来?,一眼瞅见前头那走得歪歪扭扭、前爪绊后?爪摔在地上的猫儿汪汪,又跌跌撞撞扑过去将?猫儿搂在怀里。
    他提起猫,与猫儿对视良久,忽地将?脸贴上肥猫脸直哭:“老婆子?,你怎的生了这么?多毛?脸也大?了,你…你怎的不来?梦里见见我?你莫要恼我了,我晓得,是?我没照看好儿子?,连如意也没照料周全?,离了你我一事无成……儿子?可去寻你了?你们可在一块儿呢,怎的你们都不来?看我一眼,我念你们念得好苦……”
    他痛彻心扉这一哭,原本在唱曲儿的三寸钉和丛辛也嚎起来?,一个喊娘你心好狠,兄弟姊妹那么?些个怎的单把我卖了;一个揪着胸口哭我好想吃抚州的金橙啊,呜呜烧心难受,呕——
    吐了一地。
    这下真热闹了。
    林闻安将?浑身滚烫、嘴里还嘀嘀咕咕个不停,但已迷糊着不断往下滑的如意往上颠了颠,事到如今,也顾不上男女之别了,总不能将?人丢地上去。
    稍一使?劲,他将?绵软似发糕的如意竖抱起来?,左胳膊隔着衣裳单手托住她的臀腿,右手将?她的脑袋轻轻搁在自己肩头,好让她能舒服些靠着,也防着她突然呕吐呛了喉咙。
    接着,他镇定地嘱咐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的丛伯:“家?里有我,丛伯,你先去请郎中回来?,多请两个……”说着,他抱着人往院子?里去,凑近桌上看清那汤里漂浮着的是?何物后?,便明白是?怎的回事了。
    叹了口气?,这竟还是?他引来?的祸事……林闻安身子?稍稍后?仰,单手抱人,勉强腾出一只手来?解下了腰间金令牌,递给丛伯,冷静地改口道:“不必去医馆了,拿上我的令牌,连夜叩开宫门,去请宫里擅长诊治脾胃之症、食毒急症的吴太?医,再把宫里那位给太?子?殿下的吐蕃狐狸和猎犬看诊的兽太?医也一并请来?。看这情形,怕是?躲不过要催吐,让太?医多带些甘草、茵陈、泽泻、黄连之类的药材来?。另外,即刻将?菌子?有毒之事禀报官家?知晓。”
    也是?他大?意了,没料想到宫里的东西也能出岔子?。
    幸好这盒菌子?是?今早才在暖室里采下的,当时暖室里采遍了统共只攒成这么?巴掌大?的锦盒。珍稀得很,但官家?不爱吃菌,嫌弃总有股泥味儿,否则那暖室里的菌子?都不够他一人吃的。
    听闻这暖室里的菌是?专为?太?后?娘娘培植的,但太?后?娘娘这段时日?身子?正不爽利,也吃不得,正巧他在,官家?便随口赏给了他,说是?叫他也尝尝鲜。
    他不重口腹之欲,想着先生好吃,如意在外头也难以尝到这样稀罕的东西……便又顺手交给了要出宫的梁大?珰请他带回姚家?。
    若不是?这样,也不会?出这档子?事了。
    “去吧丛伯,一定要快。”林闻安眉心微蹙又交代了一句,女孩儿滚烫汗湿的额头正好贴在他脖侧,湿润炽热的呼吸还一下一下地扰乱着他的心神。
    “哎哎!好好!我马上去!”
    丛伯连忙醒过神来?,刚刚吓坏他了,他还以为?姚家?人都中邪了,他腿都看软了,差点儿想去请灵婆烧些符水来?,还是?二郎一句食毒急症将?他的神智唤醒了。原来?不是?叫鬼怪附了身,那就好那就好……
    他忙接过令牌,扯过马头,调转车头,驾车又冲了出去。
    林闻安抱着怀里那火炉子?般的人进了院子?,先将?如意安置进屋,她发烧说着听不懂的胡话?,好在还算乖巧,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又取了她那丑兔子?布偶搭在她脖后?,将?人侧首侧躺。随后?,他出去扶着抱着猫不肯撒手的先生进屋,接着又把丛辛和三寸钉搀扶到廊下暖和的地方,让他们先躺着。
    忙了一圈,他快步走进杂货铺寻了些绿豆。家?里没有别的药材,怕太?医来?得晚,先用绿豆煮水催吐吧。
    取了一瓢绿豆来?,正要走时,他忽然发现铺子?里也不知何时多了只鹦鹉,此时在架子?上欢快地扑腾,嘹亮地喊着:
    “混账,混账!”
    看来?全家上下只剩这鸟儿还清醒。
    林闻安瞥了眼,不敢耽搁,进灶房里煮绿豆水了。解毒催吐用的绿豆水无需浸泡,直接入滚水煮沸。虽说不用将?豆子?煮烂,但也得把豆子?煮开花,这样才能取到能解毒的豆皮和汤汁,正经的豆子?倒是?无用的。
    看了眼炉火,也要一刻钟。
    先熬着。林闻安转出来?,挨着查看每个人的病情。丛辛和三寸钉中毒最轻,以他俩本分的性子?,怕是不会和先生、如意同桌吃饭,应当是?只舀了一碗到廊下吃,应当是没吃下多少汤水便毒发了。
    此时,两人没发热,嘴唇也没发紫,甚至还有点清醒,还认得他是?谁,拉着他的手说:“二郎?你背上咋驮着十几只癞皮狗……”
    谁背上能背十几只癞皮狗,这像话?吗?
    看来?也清醒不到哪儿去。
    先生的症状比他俩和如意都要严重得多,或许是?他嘴馋多吃了些,也可能是?本就年纪大?了的缘故,此时已渐渐发热、腹痛,还吐了两回。不过能吐出来?倒也好,面色从青白渐渐转得微微发红了。
    林闻安给先生喂了水,又把秽物收拾干净,见他呼吸平稳,出了一身汗,搂着也哇哇吐了的肥猫,汗津津睡去了。
    他暂且松了口气?,又赶忙转到如意的门外。
    没多犹豫,生死之际无关礼节,他端着热水和热帕子?便推门进屋。
    如意方才便已发热,且是?几人中烧得最厉害的,但她一直没有呕吐,意识也还有几分,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就他方才离开那一小会?儿,她已从侧卧变成了俯趴在床榻边的姿势,两只手还在空中一下一下地乱抓,像在拈空中飞舞的什么?,嘴里仍在说胡话?,什么?好多好多金子?啊,我抓我抓……
    他坐过去,将?快翻到床底下的如意捞回来?,想用帕子?给她擦了擦脸。
    她却东倒西歪,顺势抱住了他的胳膊。
    林闻安下意识挣了挣,却又被她藤蔓般缠得更紧,整只胳膊都被扯到了她怀里。
    “二叔,你怎才回来?呢?”她奋力?将?他胳膊往怀里搂,垂着眼睛,含混而不满地吐露着,声音很轻很轻,“你一去那么?些天,我都有点想你了。”
    林闻安被迫倾身相就,用没被她夺去的胳膊撑在床沿上,免得被她扯得彻底倒在她身上。但他离她实在太?近了,鼻尖萦绕着发热带出来?的些微汗气?,烛火在她面庞上镀了层淡淡的光。
    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连她烧得酡红的面颊上那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辨,还有她那双虚浮地望向他的,好似被高热蒸得水雾朦胧的眼眸。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道:“想我?”
    顿了顿,他垂下眼睫,声音更低地追问:“为?何?”
    夜风徐徐从敞开的门外涌进来?,将?两人的衣袂与发都吹得扬起又落下,林闻安在风中凝望着她,已枯竭已久的心如被投入温水中般,微微发烫、发紧。
    谁料他这话?便像开闸放水似的,如意的眼泪忽地夺眶而出,指着他呜呜哭道:“你不晓得吗?因为?就咱俩儿是?没娘疼又倒霉的小苦瓜。一枝藤上两只瓜,你在,我就觉着有个伴儿;你不在,家?里就只剩我一只苦瓜了。孤孤单单的苦瓜更苦,你懂不懂?”
    袖子?一阵湿润,林闻安叹了口气?。
    发烫的心渐渐冷却了下来?。
    他在干什么?,还认真和吃错东西而说胡话?的人谈起天来?了。
    “二叔。”她又含糊喊了他一声,眼皮已经渐渐沉下来?,她像汪汪似的,低下头来?,用脸颊轻轻蹭着他的手臂,“你总归比我强些,不像我……”她的声气?儿渐渐弱下去,像炉子?里烧尽将?熄的火点,“我很想外婆……可我…见不到她了……”
    外婆?林闻安一怔。她小时候是?在外祖家?养过几年,但那会?子?她才丁点大?,没想到她竟还能记得这般真切,还一直心生怀念。他略想想,如意的外祖母……的确已过世?好些年了。
    确是?见不到了。
    她说完这句,喃喃地喊了几声外婆、阿婆,终于再没力?气?闹了,困倦合上眼,身子?骨一软歪在他臂弯里,竟就这般睡了过去。
    林闻安长松了口气?,连忙将?自己的手臂抽了出来?,将?人重新好好地摆正,胳膊贴着裤缝,连脚脖子?也并拢,再严丝合缝地盖好被子?。
    起身,目光往下一撇,顺带弯腰将?她的鞋也对齐摆正。
    再次直起身来?,他轻呼出一口气?,就方才这么?一会?儿,他后?背都汗湿了。
    盯着袖子?上那一大?块儿泪痕看了会?儿,听见一阵动静,他又看向床榻,方才他仔细盖好的被子?和摆好的端正睡姿全?白搭了,不过眨眼的功夫,姚如意已自发往里头一滚,不仅踢掉了被,还将?长兔子?用两条腿夹住,再用两只胳膊将?它的脑袋抱在胸前,手指还无意识地摩挲着兔子?的长耳朵。
    林闻安忍了忍,杵在床榻边看了一会?,摇摇头。
    罢了,她怎么?舒服怎么?好。
    便转身出门去取绿豆水,忽听得院墙外急切的车轱辘声碾得石板路噔噔响。
    再一听,丛伯已大?呼小叫,领着太?医和兽太?医急哄哄地进来?了。
    得救了。他这时才算彻底松了口气?,也赶忙迎了出去。
    姚如意哪晓得是?菌子?闹的,吃着吃着,恍惚间觉着人都轻飘飘飞起来?了,好似做了场大?梦。她先是?梦到了二叔回来?了,但后?来?怎么?了,又不太?记得,只记得二叔脸上、身上都有很多彩色会?蹦跶的小人儿到处跑。
    叽叽喳喳,还难抓得很。
    很快,她又忽然换了个梦,梦到了外婆。
    她稀里糊涂又成了躺在病床上的她。
    她是?慢慢才发觉的,她应该是?回到了那天。
    回到了来?到书里之前,
    那日?,她因术后?并发症死去,弥留之际,她甚至还有意识、有听觉。
    氧气?湿化瓶在咕嘟咕嘟响,姚如意半阖着眼,费力?地张嘴呼吸着,可凝在氧气?面罩上的雾气?却已越来?越少。
    她自己都知道,她的呼吸正在变得微弱。她还清晰地听见旁边医生在飞快地吩咐给她推什么?去甲肾上腺素、多巴胺、尼可刹米、碳酸氢钠……这应当是?她人生最后?一刻欠下的药单,但还是?没用了。
    声音在远去,不管是?监护仪发出的声声嗡鸣、还是?外婆紧张询问医生的声音……都好似随风远遁了一般。
    她只能努力?的,在浑身碎骨般的剧痛下,眼睛直瞪瞪地睁着。她想着什么?呢,她好像什么?也没想,只是?害怕眨眼,怕一眨眼便再也睁不开了,她很想看外婆最后?一眼,可惜,即便是?梦里,她此时的眼神也已半散而无法聚焦。
    “如意啊。”外婆唤了她一声。
    嗳。姚如意在心里应。
    她心里涌起一阵不甘心,不管经历几次,不管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但她还是?会?不甘心——她才二十岁。
    生日?都还没过呢。
    这么?短的一生,她也没能好好享受,人生大?半光阴都消磨奔波在各大?医院,她连学?都没好好上过。听说,过几天,邻居家?和比她小两岁的卉卉要高考了,她呢?她却要死了……
    还有外婆啊,外婆以后?该怎么?办啊?
    姚如意开始痛苦地急喘着,却像被掐住咽喉一般,已是?有进气?没出气?。外婆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赶忙俯下身来?,紧紧攥住她的手,声音早就抖得只剩颤音,却还在故作坚强。
    “听得到吗?如意啊……”外婆竭力?忍着喉头的呜咽,用手不停地抚摸着她枯瘦蜡黄的脸颊和额头,像安抚小时在外头受了委屈哭着回家?来?的她一样,“这辈子?你遭了好多罪受了好多苦头…但你真嘞很厉害了,恁个多年,恁个痛你都扛过来?了……要是?…要是?阿婆有钱送你出国医病就好了,是?阿婆没本事,对不住你……”
    鬼扯,又说这个……姚如意在心里反驳,去了外国就能治得好吗?可外婆偏偏老是?这样念叨,老是?说她没得用才耽误她的病。但姚如意心头晓得,她已经复发两次,天南地北的肿瘤医院都看过,这些年若不是?外婆怎么?都不肯放弃,不仅到处求人筹钱,卖了房,她早没活路了。
    没有外婆,说不定她连二十岁也熬不到。
    那时,外婆的声音忽然停了片刻,一时只剩下监护仪一声声漫长的嗡鸣。
    后?来?,外婆反倒带着哭腔,喃喃地宽慰起她这个将?死之人了:“你安心啊,莫得事,太?痛了你就走吧,你莫要牵挂阿婆,阿婆身体好得很,吃也吃得,睡也睡得,莫要你操心……”
    那就说好了,我走了过后?,你莫要一顿剩饭菜吃两天噻……姚如意知道在做梦,很想答应她,但竟然连梦境都如此残酷,她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你也莫怕,到了那边就不用遭罪了……要是?…看到你老妈,记到…记到替阿婆问她好不好啊……”
    提到早已模糊了印象的妈妈,姚如意即便知道自己在做梦,那颗几乎快停止的心也猛地酸恸起来?。
    怀着诸多纷杂的不舍、不甘与不忍离别,她在梦里再次轻轻呵出了人生最后?一口气?。那模糊的、矮小的垂头孤立在病床边的身影,就此永远定格在她全?然涣散失神的瞳孔里。
    一阵风吹开窗子?,姚如意竟像一层纱,轻飘飘从那具被癌细胞啃噬得只剩皮包骨的躯壳里卷浮了出来?。她竟能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要走了,再也回不来?了。该回书里去了。仿佛有个声音对她这样说。
    她心里又害怕又舍不得,忍不住大?哭起来?,不行,她要给外婆留话?,不能再一句话?都不留就走了!
    于是?她拼命抵抗席卷她的命运,拼命往前伸出臂膀,从后?面用力?抱住了外婆的脖颈。
    “阿婆,是?我对不住你才是?,是?我拖累你那么?多年!我有新去处了,如今也过得不错,我都能自个挣钱了!往后?你莫要一直为?我难过、莫要总念着我,你自己要健康的、好好地过。”她拼尽全?力?地搂抱住外婆,最后?拥抱了她。
    外婆好似感?觉到了什么?,仰起头惊愕地四处找她,可她却还是?被风一点点撕扯成星星点点的碎片,倏忽卷向远方。
    “你好好的!好好的——”姚如意还在拼命呐喊着。
    忽地惊醒时,姚如意躺在床榻上,满屋子?浓得发涩的药气?。
    骨缝里泛着酸疼,身子?也还烧着。
    姚如意怔怔盯着房梁上,半晌,才一点一点转过视线。
    眼前,她先看到一撮胡子?,正一抖一抖的。之后?才看到,一个半老的郎中弯着腰,正为?她针灸。
    他一脸严肃用艾绒灸她的关元、气?海两穴,银针又往她人中穴深深一捻。等郎中扎完针,扭头一看,竟被她的样子?吓一跳:“咦!怎哭成这样?这么?疼?不应当啊?我扎错穴了?”
    听见这话?,她才呆呆地一抬手,果然摸到满脸的泪。
    那郎中被她吓得不仅挨个查看了针灸的穴位,挠着头疑惑:“没扎错啊”,之后?他接着下针时都迟疑小心了不少。
    姚如意缓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眼泪也渐渐干了。
    顶着满脸颤巍巍的银针,她想起来?了,怪事儿了,她不是?吃锅子?呢么??吃了一半忽然发现锅子?里有好几个小人在扭屁股跳舞,一抬头竟然还下雪了,还是?下的金子?雪,漫天的金子?,一个个雪片般往下落,砸了她一头。
    好多好多的钱啊!
    她就忙着到处捡钱,还蹦着高儿抓了满手,后?来?……后?来?就更乱了,她突然又变成了藤上结的苦瓜,还一本正经告诫旁边的苦瓜说你别吸那么?多水,也不要晒那么?多太?阳,不然你长得太?好,就要被摘下来?吃掉了!
    她好心好意,旁边那苦瓜还拿眼斜她呢。
    不对,她怎么?能是?苦瓜呢?姚如意努力?捋了捋,终于明白了问题所在,她……她这是?吃着毒蘑菇了!什么?苦瓜什么?金子?,那都是?中毒了。
    可是?那盒杂菇不是?宫里来?的么??姚如意嘴角抽了抽,官家?这么?抽象的性子?原来?是?因为?毒蘑菇吃多耐受了么??不不,应当不是?,毒蘑菇可不能开玩笑,吃多了都得躺板板。怕是?哪里出了岔子?,才叫她们一家?子?遭了这劫。
    不过中毒了也好,她又心酸地想着。她还见到外婆了,也把心里一直想和她说的话?都说了,之前没能好好告别,梦里算是?补上了。姚如意微微侧过头去,趁郎中出去了,将?眼角又渗出的泪悄悄蹭在了枕上。
    一直沉甸甸压在心底的惦念也因此有了出口。
    那郎中又进来?,端来?一碗黑黢黢的药汤子?,姚如意毫无防备,乖顺地一口气?喝光,转眼便吐得天昏地暗,直到把胆汁儿都吐出来?了,那郎中才满意地点点头:“歇着吧,幸好中毒不深,等退了烧也就好了。”
    姚如意吐得一身虚汗,想问问家?里其他人、狗猫都如何了,但嘴都还没张开,人又昏沉沉地睡过去了。这回没有梦,再睁开眼好便已黄昏了。
    眼一闭一睁,她竟睡了一天!
    屋子?里半明半暗,藤编帘子?垂着,窗子?虚掩一道缝,外头的凉风漏进来?,将?帘子?吹得轻晃,回落时又轻轻叩在窗沿上,嗒嗒轻响。几束静谧的光从帘间经纬里淌进来?,熔金碎玉般落在地面上,东一块西一块,光点随风而动。
    有个人影,正在这流动的碎光里。
    风来?影动,光从他的背影上流过,又荡回来?。
    他背对着她,肩线腰背似松枝覆雪般峭拔,却又在风过时泛起柔和的弧度。连风与夕照也偏爱他,以灿烂的金边描摹着他,将?他鬓角松松散散落下的几缕发照出光晕,金丝般轻轻拂过他清瘦的耳骨。
    姚如意睁大?了眼,竟这么?长久地望了许久许久,当林闻安要转身时,她又忙阖上眼装睡。
    听着不缓不急地脚步靠近,又觉床沿微微下陷。紧接着,便有微凉的指尖轻轻试上了她的额头。
    她的心忽地如夏日?蝉鸣,一阵紧似一阵,跳得又急又响。
    这时,门外又有脚步声来?,似乎还是?那八字胡郎中,一进来?便对林闻安道:“林大?人,姚博士与那两位仆从皆已退热,下官再为?姚小娘子?把把脉,若脉象稳了,便无大?碍,下官也好回太?医局复命了。”
    搭在额上的手闻声收回,床沿咯吱一响,她听见林闻安起身沉声道:“有劳吴医正了,请。”
    原是?太?医,不是?寻常郎中。姚如意心还咚咚跳着,她闭着眼怔怔想。
    紧接着,有两根粗糙干燥的手指往她腕子?上一搭,一阵静默后?,姚如意便是?假寐也能觉着吴太?医两道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又听他喃喃疑惑:
    “面色泛红、额角虚汗,怎连这脉也跳得这么?急这么?快?不该啊!才吃了退热汤的,怎会?忽然心律不齐呢?”
    姚如意:“……”
    遭了,怎么?啥都能给把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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