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身如玉 啊,好凉。

    姚如意穿进书中世道时,便已?是?萧瑟的秋日,这也让她眼中这所见过的世间万物,大都是?灰白黯淡的。不提那些?权贵的深庭大宅,市井中的房屋大多低矮,街道泥泞,在?不下?雪的阴沉日子里,再没了?什么鲜明的参照物。不论是?人和物,都像被愈发浓重的寒冷抽干了?血气一般。
    人们不再多穿鲜亮的衣裳,满目望去,皆是?灰色酱色皂色,都指望能一件棉衣穿一整冬,不要?再多洗衣裳。
    林家柿树刚被霜打,落尽了?叶,铁骨似的枝桠挑着几片残柿,风一过便簌簌地抖。一串红也不再开花,合欢发蔫。整日的阳光都淡得发青,姚家檐下?那只筑巢的喜鹊也被冻得缩成乌白绒球,再不愿伸头喳喳叫。
    整个?世界如一卷褪色的旧绢画,色调灰重、冰冷、暗僵。但看久了?,也习惯了?,不会格外去留意。姚如意有时都忘了?春日应是?怎样的。
    直到今日,与角门相连的那片屋檐下?,有一抹绯红先漫出来?。
    林闻安大步转过屋角时,她手里正提着半袋马料豆子,一抬眼,便又像当初在?大雪中,头一回见到他?时那样儿。
    霎时怔住。
    姚如意没去勾栏里看过戏,却听过俞叔教他?的鸟唱曲儿,唱得极难听,每回都会被俞婶子呼一巴掌而戛然而止,但有句戏文很美,她一直没忘:“公?子踏雪过朱门,半袭红衣半袭霜。”
    仿佛灰白的绢布上忽然被泼上一笔浓朱,残冬被劈开了?一道口子,褪色的天地又重新在?姚如意的眼前亮彻起来?。
    乌沙翅子,绯袍织金缎。
    满袖当风,身?如玉。
    院里晾衣杆还?搭着,拉了?几个?绳,晒着几串柿子饼。林闻安身?量太高,他?伸手拂开,要?低头弯腰才过来?,再抬首时,便离姚如意呆站之处仅有两步了?。她清晰地看见他?红色的领缘压着霜白罗衣,衬得那脖颈也白皙,唯有喉结那处阴影格外深。
    他?撩绳时,一截腕骨从宽袖里滑出来?,天气太冷,手背冻得冷白,凸起的骨节与指尖又微红。目光再往下?,腰间嵌玉革带收得腰线往里一折,长腿挺拔,他?的肩背更?衬得如弓弦,绷着劲地往外舒展。
    林闻安自然也瞥见成了?木桩子的如意,想着她托三寸钉来?问几时回来?,便在?这冬日的穿堂风中立住了?,转头望来?,想答她的话。
    他?五官冷冽,却偏偏又能将这身?绯红官服穿得既端方又生动。姚如意是?他?目光忽而转向她时,才萌生出一种荒唐的感觉。好像这满院子的枯枝败叶、灰瓦冷墙,并非是?被这天寒地冻的冬日泡得褪了?色的。
    冷与暖、素与艳。
    仿佛正是?在?等有这么个?人,来?给这天地补笔描彩。
    他?向着她走过来?,平金梁帽额下?,是?眉锋如刃眼如虹,姚如意耳尖倏地烧起来?,好似风中冷意都随他?靠近的步子而化了?,朱红衣袍越近,眼前便越有种说不出口的暖亮。
    “不必等我。”林闻安微低了?头与她说话,依着官家的性子,不论公?事?旧事?,今日都必要?留他?相谈到很晚,只怕晚食是?一定会在?宫中用的。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不必留门,夜里也不定能回来?。”
    半晌,姚如意才懵然点点头。
    交代完,林闻安便也没什么说的,神色沉沉,转身?向廊下?坐着撸狗的姚爷爷走去。那张脸转开了?,姚如意才终于醒过神来?,念着方才林闻安说的那两句话,忙提起裙子飞跑进铺子里。
    同样看傻的还?有在?铺子里坐了?一排捧着碗喝杂蔬煮的孟程林三人,他?们倒不是?如姚如意一般被男色所惑,而是?惊讶于林闻安穿的官服——朱衣,展脚蹼头,革带上挂金质牌、银鱼袋。
    五品以上才能着朱衣佩银鱼袋。
    虽然他?们都听说过林闻安是?受召回京的,但夹巷里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儿都能传得极远,怎么之前一点儿风声都没有,他?……他?就已?授官了??三人都格外惊愕地对视了?一眼。忽而孟博远一拍大腿:“那天!是?那天!姚家来?过捕快,你们还?记得吗?一定是?那天!”
    林维明也想起来?了?,他?们三人那天还?听了?一回壁角。
    怪不得那一日,林家小叔听见他?们说刘主簿与冯祭酒的所谓阴谋诡计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原来?当时,林家小叔便已?被授官了?。
    只是他不知为何这么些?日子一直隐忍不发,先前还?常常替姚小娘子看铺子,卢昉都悲愤地抱怨几次了?,怎么他?每回兴冲冲去杂货铺买东西都能撞上“死鱼脸儿”看店啊。
    他?似乎也只想隐居市井,并没有动念去做官的样子。
    如今又是因何而改变了想法?
    程书钧也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林闻安,根本挪不开双眼,他?抱着汪汪,这一刻,竟都忘了?自己还?在?为情所伤,而眼前人正是那“最俊的”。
    孟博远还?捧着大脸,做梦般说了?句:“原来?朱衣官袍穿在?身?上是?这样俊俏的。”
    林维明也捧着尖嘴猴腮脸,做梦般地回了?句:“你想什么呢,我小叔可是?探花!你该想想冯祭酒和刘主簿穿官袍那丑绝人寰的鬼样子,那才是?你穿官袍的样子。”
    孟博远眼睛看着林闻安,愤怒斥道:“闭嘴!就你长嘴了?!”
    他?们望着林闻安,就像望着无数个?寒窗苦读的日夜尽头,所站着的那抹身?影。他?是?千千万万个?读书人做梦都想抵达的未来?。不仅仅是?羡慕,更?多的崇敬与震动,是?见了?他?后,无数次想放弃的胸腔里重燃起的斗志。
    见姚如意忽而奔进来?,一阵香风从三人眼前刮过,他?们才从那种热血沸腾、想立即去写三十篇文章的冲动中挣扎出来?,都齐齐扭头去看她。
    姚小娘子也真厉害,林家小叔已?经?是?大官了?,她却好似没怎么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似的,对他?一如往常。不,也不算一如往常。孟博远心?里腹诽,方才,他?眼睁睁看着她两眼发直,手里的豆子都差点撒了?。
    此时,她进来?便直奔里头的货架,从货架上挑了?个?最昂贵的螺钿食盒,拿干净的巾帕擦了?又擦,又捧着到窗边,将脍饭船上的罩子小心?掀开,用竹夹子细细地挑拣。
    约莫选了?七八样自己捏得顶好的饭团、脍饭,将那食盒摆得满满当当,才又依样盖回罩子,旋风般抱着食盒又刮了?出去。
    三人的脑袋又跟着她齐齐扭了?回来?。
    林维明坐得离院子里最近,一探头便见姚小娘子的脚步忽而踯躅,没敢往前。而越过她的身?影,便能见着林闻安长身?玉立站在?姚博士面前,极为郑重地向他?拱手一揖到底。
    姚博士正在?廊下?避风处搂着狗玩呢。
    浑身?是?狗的姚博士见了?他?这副打扮反倒一愣,愈发糊涂起来?,将人从头到脚细细端详,半晌方迟疑道:“明止啊,你高中了??”又仰面望了?望灰蒙寡淡的天,嘟囔道,“如今不是?冬日么,春闱提前了??”
    虽牛头不对马嘴,但林闻安缓缓起身?后,也没有解释,只是?凝望着恩师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容,像是?多年前一般,轻声道:“先生,那我走了?。”
    风吹动他?的宽袖与衣摆,姚博士仍怔忡不语,他?便垂了?眼眸侧转身?去,抬脚要?走。
    不料身?后忽地追来?一句:“明止啊,你记着,要?做个?好官啊。”
    林闻安脚下?一滞。
    当年先帝钦点他?任秘书郎兼东宫侍读时,先生也是?没有别的话。他?没有夸耀他?弱冠之年便得圣眷,更?未告诫他?少年得志要?戒骄戒躁,只在?批改课业蘸墨换笔的间隙,寻常地抬头,又寻常地交代了?他?一句:
    “明止,你记着,忠君报国,要?做个?好官。”
    七年的光阴在?他?身?上流转,除了?留给他?一身?沉疴,似乎也并没有改变他?的心?境。先生的这句话,终于将他?在?码头时看着医者前赴后继时涌动的旧日心?绪彻底掘了?出来?。
    少年时的赤子襟怀,如肝胆新剖,血淋淋地袒露在?他?胸前。
    小时,先生也曾问过他?,读书为何?为官又为何?可是?为高官厚禄、封侯拜相?可是?为做人上人?
    他?当时年纪轻,苦思整宿,翌日起来?,才傲然答先生:“高官厚禄非我所愿,封侯拜相亦非我所愿。为官是?为登高,只有站得高了?,才能立生民之命,开太平之基,益务百姓之事?。”
    当时先生听完便大笑,按着他?肩头,望进他?眼底郑重道:“好!甚好!你要?答应先生,日后不论你当了?何等的大官、又手握多大的权柄,亦不可忘却今日之言。”
    “学生没忘。”林闻安背脊笔直地驻足,像在?回答今日先生的话,又像回答曾经?的自己,“不敢忘。”
    “没忘便好,没忘便好。”姚博士听见回答,喃喃地念叨了?两句,便放心?地继续拿手里的羊大骨逗小狗玩了?,摆摆手:“且去罢,且去罢。”
    林闻安这才抬脚往外走去。
    姚如意一直捧着食盒站在?院门边,她静静地看他?与姚爷爷道别说话,分明没听见什么,却莫名鼻尖酸楚,也不知为何。
    见他?行来?,她才忙将用菱花月白包袱皮系好的食盒递了?过去:“二叔,我今日新制的鲙饭,带去宫里用罢。”
    林闻安下?意识接了?,随后才听懂她的话。
    他?眼波微动,望向眼前的女孩儿,但她浑不觉担忧他?入宫吃不着饭是?一件怪事?,还?对他?笑着眨了?眨眼,贴心?地伸手指着食盒,为他?补充解释了?一番:“脍饭了?用的是?醋米,即便凉了?也不会硬的,二叔若是?忙得晚,还?可以当宵夜吃。”
    对姚如意而言,上岸虽然值得旁人高兴炫耀,但对于真正要?去当官的人而言,以后要?日日点卯上班,这有啥好羡慕的?虽很体面,但不也是?皇帝家的打工人么?后世累了?还?能在?网上匿名骂骂狗领导好舒缓身?心?,在?这儿哪敢骂?
    她心?里还?想呢,唉,二叔返聘上岗,这入职第一天就要?加班,还?要?加到晚上都回不来?,这以后的日子还?有什么盼头?也是?可怜得很。想来?在?宫里加班也没处买吃的,那还?是?装点吃食带着去好。
    姚如意想着这些?,也要?微微仰着头才能看到他?。
    她一双眼比这天色还?要?明亮,能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林闻安教她这般瞧着,竟不由微微偏开了?视线,往下?一顿,才发现她今儿围了?个?兔毛围脖,白里透红的脸蛋被绒毛簇拥着,看着整个?人都如兔子般软绵绵的。
    他?还?记得她还?有个?长长的、丑丑的兔子布偶,每到艳阳天都要?拿出来?晒一晒,她似乎很喜欢兔子,或许吧,她正好属兔。
    林闻安神思游移,莫名便偏到了?兔子上。
    就在?他?一脑袋都是?四处蹦跶的兔子时,姚如意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手:“豆子!忘了?拿豆子!”又真如一只欢脱的兔子,撒丫子跑走了?。
    徒留林闻安拎着个?被包得方方正正的食盒立在?原地,半晌,才勾了?勾唇,露出一点稍纵即逝的笑——为何稍纵即逝,自然是?因为他?瞥见了?铺子里那三颗少年郎的毛脑袋。
    敛了?笑,又恢复了?往常冷冷的脸色,远远盱了?那三人一眼,那三颗脑袋便被摄得一抖,立即缩到窗台底下?,再也没敢抬起来?了?。
    这头,丛伯被姚如意塞了?半袋子豆子,笑着与她一齐出来?,便跳上车辕,将马车掉了?个?头,又打起青布帘,请林闻安上车。
    “二郎,该走了?。”
    他?弯腰要?上车时,余光瞥见如意还?站在?那儿,踮着脚格外雀跃在?冲他?招手,似乎在?为他?重返仕途鼓劲似的。鬼使神差的,他?竟又回过身?来?,指尖蜷起又放下?,终究还?是?没忍住。
    抬眸,抬起手,他?轻轻揉了?揉她脑袋。
    她今儿发髻梳得歪在?一侧,头顶的发便贴着头皮,因此,他?掌心?触碰到的发丝犹带体温,是?温暖的,细软绵密,与他?方才想象中的触感是?相似的。
    的确像兔子毛。
    本来?如弹簧般的姚如意,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手揉得静止了?。
    她眼睛微微睁大,未及反应,那只宽大修长又冰凉的手,已?经?从她头顶移开了?,若非那宽大柔滑的衣袖擦过她额角,还?荡起一丝淡淡的清苦药味,她还?以为方才是?她的错觉。
    绯红的身?影不发一言,就这么转身?上了?车,高大身?影没入了?微微摆荡的车帘里。丛伯冲姚如意微微一点头,鞭梢脆响,扬鞭驾车而走了?。
    姚如意在?门口傻站了?好一会儿,连孟程林三人何时离去都未察觉。
    她定定地望着马车驶出巷子口,再看不见了?,连愈发远去的马蹄声也听不见了?,她才有些?神思恍惚,抬手摸了?摸刚刚被林闻安的手触碰过的头顶。
    又按住还?在?怦然而跳的心?口。
    脑海里钝钝的,空白一片,她莫名还?在?想,啊,好凉。
    二叔的手好凉。
    该叫他?喝碗热汤再走的。
    ***
    待刘主簿与冯祭酒等人得着风声,又步履匆匆赶至姚家杂货铺探问时,林闻安早已?进宫多时。
    姚如意一问三不知,学着林闻安素日做派,拿着赶苍蝇的粗布在?铺子里到处挥舞,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他?们只好又诚惶诚恐地离开了?。看着刘主簿和冯祭酒二人大冷天出了?一头热汗的模样,姚如意都觉着解气。
    叫你们背后蛐蛐!
    打发了?那些?一波波来?的人,姚如意终于能安静下?来?,坐在?柜台边卖寿司边记账。转眼已?到了?午后,零售的那船寿司已?快卖光了?。就在?她琢磨要?不要?把?另一艘也拆卖时,巷口忽起喧嚷之声,大摇大摆来?了?一波人,咋咋乎乎的,动静还?挺大。
    领头那三白眼的少年如今已?非往日那阴鸷模样。披着件狐皮大氅,戴了?一顶灰鼠帽子,里头是?枣红缎满绣宝相花的翻领锦缎胡服,腰上丁零当啷挂了?一堆玉佩银刀荷袋,好一个?意气风发的纨绔模样。
    身?后仆从中,为首的耿牛耿马这段日子只怕没少在?耿府吃香喝辣,双双胖了?一圈,脸肉多了?,连带着那痦子也更?为突出了?。
    姚如意眸光一闪,肥羊……啊不,是?贵客临门了?!
    待他?们走上前来?,她已?笑吟吟开口招呼道:“耿家郎君回来?啦?好久不见了?,怎得这时辰回学斋呢?”耿灏逃学只怕都快一个?来?月了?,该放假倒回来?了?,也是?奇人。
    耿灏纡尊降贵止住脚步,先睨了?一眼姚如意。
    以往他?是?不屑与姚如意这样兜售物件的女子多话的,不过他?这段日子在?家实?在?是?开怀畅快。家里没了?那女人和她傻不愣登的儿,真是?风也清了?,月也明了?,他?是?吃嘛嘛香,身?体倍棒。
    而且追根究底,他?那后母继子能被灰溜溜赶出耿府,算起来?也和这姚小娘子有关,便勉为其难地从喉咙里哼了?哼,算是?应了?。
    耿牛便在?后头伸出脑袋来?向姚如意解释道:“听闻今日岁考,我们灏哥儿特意回来?赴考呢!”
    耿马也拍马屁道:“我们家灏哥儿最是?勤勉向学。”
    姚如意一言难尽地看着耿灏,见他?一副自我良好的模样,抿了?抿嘴,还?是?友好地提醒道:“可是?……岁考不是?前两日便开始考了?吗?今儿上午最后一科已?经?考完了?呀?后日都要?放假了?……”
    耿灏高傲小公?鸡似的脑袋瞬间一僵。
    什么?考完了??他?立刻转过身?对耿牛耿马怒目而视:“怎么回事?……”
    耿牛耿马又赶忙转过身?瞪了?耿鸡一眼:“前几日叫你过来?打听岁考的日子,你怎么打听的?你又跟谁打听的?”
    耿鸡急道:“不不不不……”
    不关他?的事?儿啊!是?夹巷子里骑竹马的小孩儿告诉他?的!
    耿鸡一开口,耿灏额角青筋都突突直跳,没等耿鸡讲明白,便没忍住,狠狠给了?他?屁股一脚。又冲耿牛耿马咆哮:“你们既知他?的毛病,怎还?会遣他?出来?问话?脑子叫驴踢了??”
    耿牛耿马都假装惭愧地低下?了?头,毕竟天气太冷,谁也不想冒着寒风出来?跑腿,其他?生肖兄弟都太精明了?,也就只能欺负欺负耿鸡了?。
    姚如意适时笑问:“岁考虽已?毕,但来?都来?了?,耿郎君要?不要?吃点上好的脍饭再回去?”
    耿灏给耿鸡气得哮喘都快发作了?,听见姚如意的话,还?有些?不屑,只是?微微侧过一半头,做出一个?打量的姿势来?。
    姚小娘子的杂货铺虽比外头的干净,如炙肉肠鸡蛋堡之类的小吃也还?算新颖不错,但耿灏也不觉着她这里能有什么值得称得上“上好”的吃食。
    他?挑剔的目光投过去,就见她缓缓掀开了?窗台上的一个?纱罩子。
    露出了?一只琳琅满目的柏木船攒盒。
    那船造得便还?算不错,虽只是?柏木的,但船型流畅,两头翘起,模样有几分讨喜。里头还?摆满了?他?没吃过的小饭团,摆得花团锦簇,包得也各式各样,好似有十几种口味拼在?一块儿,样样玲珑可爱。
    他?真有些?惊愕,先不论这东西所用的食料是?不是?珍稀的,但这个?做法做得精巧,摆得也用心?,的确显得很有几分精致了?。
    “这是?……”
    “酸脍饭,为了?祭灶节刚做的,别处可没有!”姚如意还?把?另一艘船的罩子也打开,“这艘船都快卖光了?!每个?买了?尝的,都没有说不好的。”
    耿灏嫌弃地把?脑袋从另一艘零售的脍饭船上收回来?,被那些?穷措大一个?两个?买的七零八落的,真是?暴殄天物。
    他?矜持地给耿牛使了?个?眼色。耿牛忙上前来?问道:“小娘子这脍饭船怎么卖?这艘我们全?要?了?。”
    姚如意早猜到了?,等的就是?他?们这句话,便笑眯眯地伸出手:“不要?船,另用油纸包,便二百六十文。这船一并要?走,便是?六百六十六文,原是?卖七百文的,耿郎君是?熟客了?,讨个?吉利钱。”
    怎能不要?船呢?拿油纸包了?岂不是?跌份?要?的便是?装在?船里的这个?样儿!正好连那罩子一并买了?,抬回家给他?爹尝尝。他?爹近来?被官家申饬,罚了?俸禄,又被迫休妻,一把?老脸丢得个?精光,哈哈!
    现日日窝在?书房思过,正烦呢。
    耿灏大手一挥,叫耿马拿了?一贯钱给姚如意,也不要?找零了?,叫她配了?一些?杏酪、酱清和芥末,加上那防尘土的罩子,连船一并买走了?。
    姚如意心?想事?成,笑得见牙不见眼,殷勤地把?耿灏一伙人送走了?。
    站在?院门口,她目送耿灏主仆浩浩荡荡一行人来?了?又走,心?想,可真喜欢这样的客人,买东西爽快,不砍价,还?不要?找零!多好的人啊!
    轻松入账一贯,之后又陆续售出不少吃食,或许是?因考完了?岁考,来?往的学子们也都身?心?轻松,个?个?都出来?买吃的了?,今儿铺子里人来?人往,甚至都有几分摩肩擦踵的热闹了?。
    生意好,但姚如意并不太忙碌,只是?坐在?柜台处收钱算账,笑着迎来?送往,脑海中却总好似有一抹绯红的身?影在?徘徊,那双沉静清冽的眼眸也好似一直都在?,让她的心?一直悬在?风中似的颤动。
    不过总归是?好风好日好心?情,到了?近傍晚时分,她今日便已?卖了?五六贯钱了?,柜台里的钱罐子都装满了?一只。她捧着沉甸甸的罐子回柴棚里去藏,转回铺子来?时,发现寿司也仅剩三只了?。她便准备把?这柏木船收起来?,剩寿司单独用个?盘子收好,再把?玩具糖罐都摆回去。
    正在?窗口处收拾呢,忽而来?了?个?眼看着四十好几的中年学子,身?后还?领了?个?媒婆,怀里抱着只雕得稀里糊涂的木头大雁,一到面前便自信满满张口,要?纳她作续弦。
    姚如意:?
    她都怀疑自己听错了?,那中年学子却愈发来?劲儿了?,滔滔不绝,诉说起姚如意平日里是?如何对他?言笑晏晏、心?悦于他?的,还?又自顾自叫她日后要?好好相夫教子、对他?一双儿女视若己出……
    听得姚如意青筋暴起、指尖发颤,抄起案头那苍蝇拍子便怒骂道:“这位郎君,我是?开门做生意,你来?买东西我便该回答你,与你说话是?为了?挣你的钱!照你的意思,我只要?跟来?客说几句话,就得跟他?们成亲了??真是?狗掀门帘子全?凭一张嘴!您这脑子这么曲折离奇颠沛流离,难不成是?头一回当人吗?煤炉子熏多了?,烧着脑袋了?吧?求你快照照镜子吧!长得跟冤假错案似的,我能心?悦你?拿肚脐眼放屁你咋想滴?”
    “别逼我扇你,滚呐!”
    程书钧回了?家后便一直窝在?书房里发愣,方才听见巷子里似乎是?姚家门口有动静,着急忙慌地拿起门口的笤帚要?出来?帮忙,就见姚家小娘子已?经?三言两语把?那登徒子赶得抱头鼠窜,吹了?个?口哨,连大黄都放出来?了?。
    他?脚步又缓缓止住了?。
    叉腰喝骂、横眉怒目的姚小娘子如此鲜活地跳进他?眼里。
    程书钧深吸了?一口气,拖着笤帚,脚步虚浮地回了?屋,栓上门,倒在?榻上,把?脸埋在?被褥里。完了?,他?的脑袋,恐怕也被煤炉子熏坏了?。
    他?竟会觉着她……哪怕是?生气骂人,也很美。
    ***
    大内,福宁殿中。
    当今官家赵伯昀,也正一言难尽地望着还?带了?食盒进宫来?的林闻安,熟稔而嫌弃地开口:“……朕还?能饿着你不成?”
    他?比林闻安离京前又胖了?数圈,比起年轻时,他?三层的黑胖下?巴上还?多蓄了?一圈浓密的胡须,只是?坐在?那,身?量也如山般十分魁梧。
    林闻安端坐在?他?下?首,两人中间隔了?张桌案,上面摆了?只片好的脆皮炙鸭,几碟子葱丝、山楂条、黄瓜条、荷叶饼,满满当当。
    赵伯昀已?经?十分快乐地动手包炙鸭,还?忙着招呼他?:
    “这是?沈记的鸭,不必跟朕客气,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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