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 话家常 谁是最俊的?

    今年的冬日总带着股温吞黏糊劲儿,不爽利。
    下雪不下,光阴着天,偶尔下几场雨,也是敷衍了事。俞婶子说,这?是雷公电母两口子吵架,再把来劝架的雨师老爷一并骂了,从天庭东廊追打到西角,连过路的龙王爷都挨了记窝心脚。
    所以今年才没了雨雪。
    姚如意听?得有趣,那这?架吵得可谓声势浩大了,而且俞婶子嘴里的天庭听?着怎么也跟个小四合院似的,有点拥挤。
    时至今日,只怕神明们还没和?好呢!冬至已过,按理说渐渐步入深冬,应当是雪如鹅毛的。但下雪的日子仍屈指可数,日头若是出来了,连风也不怎么凛冽了。
    暖冬有好也有坏,街上冻饿倒毙的贫民少了,但“冬旱接春旱”“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无积雪保温,麦苗反倒容易被冻坏根系,无融雪补充,拔节抽穗水源不足,便容易减产,而深埋土壤越冬的虫卵也可能?无法冻死,古来旱蝗相生,便是这?般道理。
    如今没了雪,汴京城周遭乃至整个北方州府的农户们都要发?愁开春闹灾而过不好冬了。
    但眼前,汴京城里里外外的官民倒还是在庆幸今年是和?暖的:天气暖,汴河没有完全?封冻,浮冰敲碎后?,医官郎中们乘坐的漕船便能?每日疾行约八十里,途经陈留、雍丘,五日后?便能?抵泗州入淮;入淮后?折向东南,自楚州南下,经扬州入长江。
    长江水流湍急,根据精通水文地理的姜博士推算,借东南风昼夜疾行,每日航程可达百里,三日过金陵,五日后?抵鄂州,便可转入湘江。
    之后?经潭州(长沙)、衡州(衡阳),十日后?抵永州,转入灵渠。到了灵渠,桂州便近在咫尺了,沿漓江顺流而下,两日即可抵达桂州。
    加之官家也已下令,赐此行的船队金字牌,沿途州县需优先提供纤夫粮秣。如遇河道拥堵,可强令商船官舫避让。
    之前还有个消息,说这?回船队要在扬州换海船下广州,溯西江、漓江至桂州,航程便只需十五日,更快些。但后?来这?说法很?快便被辟谣了。冬季东海风浪极大,如今大宋海船虽有较为先进的隔舱,但抗浪能?力终究有限。
    算下来,尤嫂子夫妇、其他?医者以及所携带的大量赈济药材米粮,即便日夜兼程,最?快也要二十日方能?抵达。不过,好在先前官家便急递了旨意,要南边各州府就近调拨人?手药材支应,或许还能?撑些时日。
    汴京离桂州实在太远了,当知晓漕船疾行二十日才能?到,姚如意原担心,尤嫂子他?们赶到时黄花菜都凉,倒不如就近调拨州府援手。还是林闻安淡淡几句话叫她明白了过来,大宋并不是后?世,无法八方风雨共济。
    此行虽远,却必要有朝廷的医官带队走这?一遭。
    一是汴京集天下岐黄圣手,有整个大宋医术最?精湛的医官,熟悉各种病症,能?治疗各类病症;二是全?靠地方自发?救援,将无人?统筹监督赈灾事宜,群龙无首,必然会乱做一锅粥;三是稳定民心,正因?桂州太远,如今瘟疫已生了两月,尚且反复得不到控制,朝廷再不行动?,百姓寒了心,来日再生天灾便会演变成各种人?祸。
    第?四……林闻安轻微摇头:“岭南道各州本就穷困,冬日艰难,如何能?单靠地方支撑这?样大疫灾?邻近州府只怕早已畏疫如虎,若无官家下旨,或许都不敢派人?过去。各地父母官守土有责,也要对自己治下百姓安危担责,能?拨些粮米药材,已是不易。”
    姚如意听?得心里一阵沉甸甸的,最?终千言万语全?变作了一声叹息,心里也愈发?为那些不顾己身、奔袭千里救死扶伤的医官、郎中而感到敬佩。
    今日也出了些软绵绵的太阳,屋瓦上的霜每日夜里刚结了软塌塌一层,天一亮便又?化了,让夹巷里每家每户的屋檐都泛着水光,濛濛的,地面的石板也总是潮潮的。
    今儿辰时不到,巷尾姚家的院门便开了,门上挂的厚棉帘子用布带束起了半边,方便来客进出。
    窗下原本供学子们坐着吃东西的两套桌椅拼在了一块儿,桌面上堆满了各色碎布、麻布料子。姚如意正和?巷子里的婶娘嫂子们缝蒙面用的布罩、药囊以及麻布帐篷。
    这?东西讲究实用,不讲究美观,只要针脚细密便成,姚如意便也很快上手了。
    自官家下旨再遣医官赴岭南,不光国?子监里掀起了一阵“我去”“我也去”的声浪,汴京城里外也四处都是谈论这件事儿的人?。
    昨日,沈记带头捐了两万贯给朝廷,用于调集生石灰、被褥、衣物以及各类成药制剂。之后?汴京城里的权贵富户、官宦人家、巨贾商户、寺庙道观也都不甘人?后?,纷纷慷慨解囊。
    听?闻不到两日,水门码头便已堆满了成捆的艾草、成箱的药材,商户们捐的银钱也兑成了米粮药材,只等着装船一路南下了。
    夹巷里的人?家、学子们,也是你?一贯我一贯地捐了不少。姚如意算了算自己铺子里的流水、货款和?日常开销,除去这?些后?,她便也将这?些时日开铺子挣来的利润都捐了。
    钱总还可以再挣的,但人?命重于泰山,她这回可一点儿也不抠搜了。
    她今儿也没怎么做生意,有人?来买就卖一些,专心和?婶娘嫂嫂们做了大半日的针线活。忙起来时辰是过得最?快的,如今一转眼都快到国?子监散学的时辰了。
    晒着不怎么热的太阳,俞婶子已经缝好了几顶棉帽子、麻布罩衣,做好后?往后?一抛落进箩筐攒着,接着缝下一顶。
    朝廷里虽也有制备这?些,城中好些官营作坊与寺庙的纺织都连夜赶工,供给的衣物用具已经装了两三艘大船了,但谁也不知究竟够不够用。
    她们也帮不了其他?,除了捐些银钱,也只能?尽绵薄之力多备一些。她们做的是专门给尤嫂子夫妇俩以及他?们的学生们带去用的,疫病如虎,多缝一顶便多份安心。
    俞婶子一边做一边瞥了眼尤家人?来人?往的门庭,尤医正要带国?子监的不少医科学子们同去,朝廷为鼓励这?样的义举,还专门拨了一艘纲船与他?们乘坐,这?几日他?家中,便都是他?学生的家人?来来往往,一趟趟地送东西。
    棉衣棉帽、药材粮食,还有各式各样的护身符、除秽药符,把尤家的小院塞得都快堆满了。
    “……不过我是真没料到,青琅她竟也能?有这?份心气,真了不起。”俞婶子低头缝帽子,小声与如意、程娘子等人?絮絮地道,“平日里我是没看出来,以前我总觉着她是个穷讲究的怪人?,家里的地日日要擦得光可鉴人?,洗衣洗碗还要用滚水先浇一遍,那多费煤饼啊!而且,她之前分明还说,只叫茉莉日后?嫁个好人?家就成了,我便不喜她。如今,我算是对她刮目相看了。”
    青琅是尤嫂子的名字,婶娘们说,她是已故的薛医正的女儿。青琅在此时是一种色如青玉的青石,不仅美丽,在宋时还作为一种矿物药,常被磨成粉用在眼药上,可明目去翳。
    薛医正给她取名字时,一定也曾绞尽脑汁地细细思量过,最?终才选定这?个名字。青琅。乃石之美者,可医人?间蒙昧。
    他?是盼她既具美质,又?怀慧心。
    姚如意来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知晓尤嫂子的名字,边缝棉布面罩边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程娘子是今儿缝制这?些用品的主?力,她缝得飞快,还能?抽空接俞婶子的话茬:“这?也寻常,尤嫂子多疼茉莉啊!她只怕是觉着自己吃多少苦头都无妨,但不愿叫女儿吃一丁点苦头罢了。她与尤医正又?是琴瑟和?鸣的,自然会想着希望茉莉也能?平凡地相夫教子、平安顺遂一生,便够了。做个平凡人?又?不丢脸,那些所谓的大功业,没有也无妨。”
    “那是我先前误会了她。”俞婶子点点头,忽而也有些怅然地眺望屋檐之上寡淡的天光,“也是,这?份心我是懂得的。我如今啊,也不求其他?了,只求我那在洛阳的小女儿身体能?好起来,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别叫我日日牵挂着,也就好了。”
    “九畹的身子骨还没将养利索?怎会拖得这?么久!”银珠嫂子顺嘴一问,又?扭头去瞅了眼小菘在做什么,嘴里嘀咕道,“这?几个孩子怎么那么安静?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见她和?小石头、茉莉、姜荼、关戎戎一块儿,还聚在姚家的小院子里玩过家家呢,几个孩子假装开了家脂粉铺子,正给今儿上门的顾客——姚家那几只狗和?猫涂胭脂画眉毛。
    原本这?几个孩子胆大包天,本想抓林闻安来陪玩这?“抹胭脂”的游戏,但小豆丁们进门后?仰头一看,正对上坐在廊子下,那位林二叔冷冰冰的脸。
    眉棱骨底下压着双覆了寒霜的眼,薄唇微抿,脸色沉沉。他?察觉孩子们的动?静后?稍一抬眼,便吓得这?群小崽子们一抖,立刻选择跑去祸害狗子咪子。
    大黄虽也一脸疤痕、凶悍无比,见生人?必龇牙犬吠,饶是银珠这?等熟客上门,都免不得要受其恫吓地吠叫几声。但现今被几个孩子的胖手薅住脖子,却只是僵硬地蹲坐着,仍由孩子们往它?脸上胡闹。
    那一张疤脸已被画得花团锦簇、红红绿绿、无法见人?了。
    银珠嫂子松了口气。
    狗子们虽生无可恋,但孩子们还算乖,既没有祸害煤饼,也没去玩麦粉,更没往茅坑里扔爆竹,还好还好。
    但她还是多看了一眼混在孩子堆里玩的茉莉。
    茉莉这?孩子果?真是不同的,她这?几日已知晓爹娘要出远门了,还知道他?们要去打疫鬼了,她竟也没哭。反倒是小石头现下这?脸上都还挂着泪呢,抽抽搭搭地给小女孩儿们当胭脂铺伙计。
    他?每天都要来姚家看一看的大马将军,卖掉了!
    要不是如意安慰他?过几日周木匠还会雕一个新的来卖,他?可能?会抱着姚家的柱子仰头嚎哭一整天。
    茉莉呢,却照旧和?小石头、小菘玩,有时还被小狗逗得咯咯笑。
    总归是年纪还小,忘性也大,还不懂什么叫离别吧?
    银珠嫂子想着,看孩子们玩的起劲,便放心地回转过头来,接着之前的话头,关心地向俞婶子问道:“我怎么记得,九畹的哥儿不都两岁有余了,都这?么长时间了,怎的身子还没养回来呢?”
    九畹就是俞婶子的小女儿。俞婶子听?得人?问,重重地冷哼一声:
    “原早该好的,都教那阎罗婆作践的!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人?前谁不夸她是个天上地下都难寻的好婆母?家里请了长工厨娘,不叫儿媳妇做一点活儿。人?后?呢?九畹是难产,产后?下红之症都还未好全?,竟叫她日日抱孩子喂奶!
    我说抓几副回奶药来,别叫九畹喂了,回头请个养娘来喂,家里也不差这?个银钱不是?你?们猜她说什么?说是亲娘的奶对孩子才好呢,外头的养娘谁知道吃的什么,奶都不干净。
    亲娘的奶再好,那也不能?要亲娘的命呐?她孙儿是宝儿,我女儿难不成是外头捡的?我是拼着脸面不要,在那儿大闹了一场,她才肯请了养娘来。这?下九畹才捡回一条命,能?把奶断了,不必自个虚弱得都打摆子还夜夜起来喂奶,可算能?好好躺着养养身子、吃吃药了。
    说起来都叫人?生气,若不是我时常拉着我家老头子常去探望,我家九畹都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好。”
    众人?都唏嘘不已,但这?样的婆母其实并不少见,还有不少爱在儿媳妇面前摆架子的呢!于是一个接一个地举例子,什么有人?家的婆婆性格暴戾,因?儿媳连生女儿而辱骂殴打她;什么还有禁止儿媳回娘家的,诬陷其偷了婆家粮米去接济娘家;什么月子里不仅不照顾媳妇,还在正月里故意给孙子剃头,要借此咒死娘家舅舅的……
    不仅俞婶子没被安慰到,听?得怒骂不止,连姚如意都听?得眉头一皱再一皱,这?也太可怕了!这?都是什么人?呐?
    她快恐婚了。
    最?后?,程娘子和?银珠嫂子还给俞婶子支招:“回头等九畹身子好些,能?动?身了,就把她接回来住,他?们家若是不来接,便不回去了。”
    “可不是,我正打算呢!”俞婶子也是这?样想的,等过了年,她还要去一趟洛阳呢。若是那趟过去,瞧着女儿气色不错,她便把人?接回来,她那姑爷若是不亲自来接、不好生忏悔,便真不回去了。
    婶娘嫂子们群情激奋地聊过这?一茬,正好瞥见林维明、程书钧和?孟博远早早下了学堂,三个少年郎结伴,远远打国?子监后?门走过来。
    他?们经过姚家门口这?一堆的长辈妇人?,被婶娘嫂子们目光如炬地一打量,俱都皮子一紧。尤其林维明和?孟博远二人?,还没到跟前便连忙作揖鞠躬:“见过各位婶娘嫂嫂。婶娘嫂嫂们好,我们先回家温书了,告辞。”
    说完,撒丫子便从婶娘们面前逃过。
    程书钧原本还想和?夹在里头的姚小娘子打声招呼,但刚瞄过去一眼,便见这?群婶娘们已微微眯眼,嘴角一勾,露出一丝古怪的笑了。
    他?实在不敢多逗留,头皮发?麻地冲自家亲娘多说了句:“娘,那我先回家温书了。”
    他?便想赶紧追上那两个跑得贼快的杀才,但腿还没迈出去,已俞婶子扬声喊住了他?:“程家大郎,别走啊。正好有事托你?做。你?来,把这?些纸张都裁了,缝成册子来。再写几个封皮,回头你?尤嫂子好带去桂州,用来记些药方、症状,正好能?用得上。”
    完了。程书钧僵硬地转过身来,程娘子也对儿子招手笑道:“婶子既叫你?帮衬,你?便不要推辞,快来做活。”
    他?硬着头皮应了声:“是。”
    俯身去拿了旁边的笔墨纸张、裁纸刀和?麻绳粗针,也不敢坐在女人?堆里,远远地拣了张小板凳,屈着两条长腿,背对着默默地干活。
    果?然,他?一坐下,各位婶子原本儿媳妇大战恶婆婆的话题立刻便换了,都问程娘子:“你?家大郎怎么还不说亲啊?也已经十七了吧?”
    程娘子道:“我们孤儿寡母的,大郎还在读书,怕好人?家的姑娘看不上,不如等他?好歹考中秀才,再谈婚事。”
    俞婶子豪迈一摆手:“哎,你?真是死脑筋,婚事是能?等的吗?好好寻摸个两三年都不晚!你?要是信得过,我替你?寻摸。”
    程娘子果?然心动?,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笑道:“那我求之不得!这?便托付给婶子了!回头成了事,谢媒钱决计包得厚厚的!”
    银珠嫂子抿嘴笑:“你?先别高兴太早,俞婶子这?暴脾气,何曾做得媒啊?”
    俞婶子斜她一眼,又?哼一声:“做媒有什么难的?我现便与你?做一桩好媒。”
    她眼珠一转,便扭过胖乎乎的圆脸,露出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慈祥和?蔼,拍了拍正陷入恐婚状态而发?呆的姚如意,“如意啊,你?喜欢怎样的郎君啊?”
    众人?顿时都明白过来,哈哈大笑。
    连程娘子也受不了了,这?还当着两个孩子的面点上鸳鸯谱了!她指着俞婶子笑:“你?个促狭鬼!”
    程书钧虽离了几步远,但婶子嫂子们说话哪里会刻意避着人??恨不得一个比一个大声,他?听?得一清二楚,一时不知该走该留,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火炉上烤的木板,连后?脖颈都通红,手里的裁纸刀一颤,都险些割到了手指。
    姚如意还沉浸在前一个可怕的婆媳话题里,没听?见之前俞婶子和?程娘子有关程书钧婚事和?说媒的玩笑,突然被这?么一问,还真有些头脑空白,愣愣地想了想,只觉着答不出来:“我也不知呢。”
    上辈子她病死时也不过二十,全?副身心都在和?病魔抗争,活命尚属奢望,哪里有什么心思恋爱?她压根没想过,更莫说对谁动?过心。
    “哪能?不知呢,你?如今也十八了,这?年纪正好呢是不是?”俞婶子掩嘴笑着,她明明在说姚如意的年纪,胳膊肘却在撞程娘子,好似在问她,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程娘子的身子都被俞婶子的胖胳膊捣蒜似的捣得东倒西歪,忍俊不禁:“是是是。”也掩着嘴对姚如意笑道,“正是呢,翻过年便要十九了,如意啊,你?也该当思量起来了。”
    俞婶子虽是一时兴起,但程娘子……其实还真有些心动?呢。
    如意虽退了婚,但巷子里的大伙儿都知晓怎么回事,怪不得她。更兼她眉眼灵秀,对姚博士孝顺,如今自个操持铺子,有模有样的,实在讨人?喜欢。
    被俞婶子这?么一拱火起哄,程娘子竟把如意放在心中一样样细细数来,竟也觉着没什么不般配的嘛!年纪相当,容貌相当,若说家世,那也差不离!一家孤儿寡母,一家贫老弱女,一家是裁缝铺,一家是杂货铺,都是家道落魄的官宦人?家,还正好呢!
    银珠嫂子拈着绣绷子,算是看出来程娘子意动?了,便也意有所指地对如意笑问道:“如意啊,你?喜不喜欢俊的?”
    要问夹巷里哪户人?家的孩子哪个最?俊,那必然是程娘子家的。
    林家的几个孩子除了小石头,都长得像爹,尖嘴猴腮大眼睛,活像山里剃了毛的猴子化的人?形。孟家的,三郎年纪太大,也不知什么毛病迟迟不愿婚配,这?可不行;孟四郎也已说了亲,何况他?也谈不上俊,生得太憨了些,整日也不知在傻乐什么,成日里逃学翻墙,瞧着不大聪明的样子。
    其余的么,要么都成亲了,要么还小呢。
    所以银珠嫂子笑眯眯这?么一问,自然是有所指向的。
    姚如意被问住了。
    她虽不知为何婶子嫂子们闲话时这?话题总能?跳跃得这?么快,但她还是扪心自问地想了想,最?终诚实地托腮点头:“那得要俊的。”
    她又?不傻,难不成还专挑丑的?
    答得坦荡磊落,一点儿也不扭捏,还满是发?自肺腑的认真,惹得婶娘嫂子们又?一阵大笑,纷纷追问她:“要多俊的?”
    俞婶子本来兴冲冲想加一句问:“那你?可要程家大郎这?般俊俏的?”只等如意点头称是,她这?头一桩媒不就做成一半了?
    谁料,姚如意几乎没有思索,已抢先脱口而出:“起码得像我家二叔一样俊吧。”
    婶娘嫂子们的笑声顿时戛然而止,妇人?们面面相觑,银珠嫂子偷偷去觑程娘子神色,只见她有些出乎意料,脸上只是微露讶色,方略略安心。
    俞婶子与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甘心地小声道:“你?二叔?林家二郎啊?他?啥时成你?二叔了?他?嘛……他?俊是俊得很?,但…但他?整日里一丝笑也没有,性子也太冷了些,不会疼人?呐!这?俊啊,便略减了几分,你?说是不是?”
    婶娘们围着盘问着姚如意呢,而此时的姚家杂货铺里,白日里没有点灯,便仅有支开的售货窗口漏进来一片光,很?疏淡地落在柜台、货架和?一小块地面上,其他?地方便皆隐没在幽深阴影了。
    林闻安方才正巧受姚启钊的指派,进来为他?取些辣片儿吃。
    自打如意做了辣片儿,先生便像个孩子似的,每日都要吃上几片才过瘾,吃得上茅房都火辣辣疼了,也不肯停嘴。
    他?走在光照不到的昏翳中,像是一抹黯淡的影子,却正好便听?见了窗外那些街坊妇人?在逼问姚如意喜爱怎样的男子。
    本来要离开的脚步忽而便顿住了,他?站在昏暗无光的晦色里,慢慢地往后?一靠。其实,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等待着什么、想听?见什么。
    “不会啊,二叔其实人?很?好的,他?经常笑的。”
    女孩儿清亮如水的声音透了进来。
    “胡说,他?回来这?么久了,你?问问嫂嫂婶娘们,谁见过他?笑了?那脸挂得啊,我瞧着比你?阿爷都凶,连小石头都怕他?哩!见了他?便跑。”
    在众人?一阵附和?声中,唯有女孩儿斩钉截铁地维护他?。
    “我就见过啊。”
    “况且,想笑才笑,不想笑便不笑,谁也不是日日都笑的呀。若是不笑便不算俊了,那这?世上也没有俊的了。连我阿爷都说,二叔当初不仅是国?子监里最?聪明的,也是最?俊的。阿爷说,二叔中进士游街时,差点都要被街边女子投掷的花果?手帕埋了,那门槛都快叫媒婆踏破了。”
    “是这?么说不错,但……那都是从前!”
    “即便不提当年。”女孩儿的声音脆生生,语气却坚定不移、字字清晰可闻,一副我的眼睛就是尺,绝不会有错的口吻,“你?们瞧你?们瞧,正好国?子监散学了,婶娘们若是不信,我现就进去,把二叔拉出来与学子们现比,你?们只管瞧,他?一定还是最?俊最?好看的!”
    这?下,婶娘嫂子们都被姚如意弄得哑口无言了。
    还是银珠嫂子无奈地扶了扶额头:“我的如意啊,傻姑娘,你?到底明不明白啊,这?是真的在比谁俊的事儿吗?”
    姚如意呆了:“不是吗?”不是她们刚问的,谁最?俊吗?
    那就是二叔最?俊啊!就是!她成日里趴在这?窗子上看国?子监里的年轻才俊,来来往往的,有的忽然扛着同窗就跑,有的边跑边踢球,有的嗷嗷叫着,非要往同窗背上跳山羊,有的会突然掐起嗓子唱小曲……她看得无语,只觉着年轻真好啊,成日有使不完的牛劲。
    扭头再看看林闻安。
    他?独坐小院,澹烟疏影,素衣临风,如生于山崖之上的松柏。
    姚如意只觉瞧一眼,眼睛都被洗干净了。
    她不瞎,二叔奏是最?俊的!
    外头叽喳谈天声,一时安静下来。
    铺子里的光影如一杯冷掉的绿茶,窗外微光斜斜切入,将整间铺子都浸在一种灰绿之中。林闻安脊背贴着冷硬的墙面,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唯有垂下的眼睫毛在轻颤。
    隔了好长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轻轻一笑。
    顺手包好了辣片儿,还帮姚如意在柜上的一本空白账簿上,提笔写了先生又?偷吃辣片儿若干的话,才又?悄然回了院子,继续陪伴先生,顺道盯着那群小孩儿,别叫他?们惹怒了大黄。
    窗子外头,一阵无言的沉默后?,俞婶子忙挥了挥手臂岔开话头:“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好端端的说什么男人?啊,扫兴!这?也做了一日了,都做了多少了?时日紧得很?,没两日可要去码头给尤家两口子和?他?们的学生们送行了,都加紧些做吧……程家大郎,哎呦,你?发?什么呆呢?叫你?写个封皮你?弄啥嘞?这?笔上的墨汁都滴滴答答落满地了!”
    程书钧也终于从长久的怔忪中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挽救。
    又?过了两三日,大伙儿合力做的这?些东西终于都做好了,装了十几辆车,从国?子监到码头来回运了好几趟,终于都运到了西水门码头,接下来便由脚夫一担担往船上装便行了。
    今日,国?子监夹巷的所有邻里,都约好了要一同去码头,为尤家夫妻俩以及他?们的学生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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