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朝食餐 难道是什么大人物?

    那是一面足有?半面墙那么大的早膳食单。
    卢昉看得嘴都微微张大了。
    以上好的粉腊绢帛为底,上面大小排布着不同的字迹与简画:顶部窄边涂了道一掌宽的红边,红底白字,留白了“姚记晨膳限定”几个字,旁边还画了个丑丑的兔头。下面还有?两?行?字:姚记朝食大放送,超值套餐,便捷购买。
    再往下便从右到左大致分了三个区域,最右侧是“十文超值简餐”,下头列着:
    炙鸡肉夹馍(热)10文/份(划掉)8文(加粗红字)
    茶卤鸡子儿(热)3文/枚(划掉)2文(加粗红字)
    一路看下去,除了鸡肉肉夹馍,还有?猪柳的、炒鸡子的。加上其他的捻头、咸菜、茶卤鸡子儿之类的小菜可以任选一样,一套全都是十文钱。
    再往下一排,还有?酸菜鸡丝粥、白粥与鸡子儿或是炸捻头的组合,也?是十文钱两?件套。
    中间则是“十五文三元及第餐”,是卷了肉松、碎捻头或是炸鸡肉的粢饭团,搭配茶卤鸡子儿、捻头或是豆浆,可随心意组合。
    也?有?肉夹馍、鸡子儿与豆浆的三件套。
    左侧则是“三十文金榜题名全家福”,里头一份套餐里便有?五六样吃食,可以随心选择前头那“三元及第”与“超值简餐”中的任意主食,如肉夹馍、粥或是粢饭团,再搭两?三种不同的小菜,铺子里的所有?茶汤也?能任选一样。
    这三类餐食旁,还用笔墨将食物的样子大致勾勒了出来,底部还画了一团火焰,写了行?小字:可提前一日?预订,即取即走,省时省钱!
    招子的内容还是其次,姚家的朝食卢昉之前也?常这样搭着买,除了茶卤鸡子儿,姚记的豆浆、馍馍都是外头进了货来卖的,并非自己做的,不过味儿也?不错,总比膳堂的好。
    如今倒是又上了几样先前没吃过的,栥饭团便可试一试!他一边看一边琢磨吃哪种。
    二件套那类的简餐他瞧也?不瞧,先不管菜色如何,就冲那三元及第与金榜题名的餐名,他也?要吃一顿好的!
    但最吸引卢昉的其实是招子上的字。
    姚小娘子不知是寻何人写的,写得极好!观其笔法,此人的字幼时临摹的必是颜体,但又渐渐写得有?了自己的风度。在卢昉眼中,这字既有?颜真卿那丰润沉着的筋骨,所谓丰肌附骨,内藏肃穆之气。可又不仅仅如此,他笔下还有?股宛若天?成?的锋芒,仿佛寒冰之下内蓄沸血,用笔不轻浮、不薄弱更不纤巧,线条饱满、行?中有?留,看似恬淡平和却又气凌飞寒。
    “好字啊……”卢昉看入了神。
    直到晨钟骤然敲响,卢昉与孟程林三人才从这副难得一见的好字里猛地回过神,匆匆瞥一眼每类食单旁那笔画稚嫩的画儿,慌忙选定餐食。
    这每一幅食物小画都画得极有?童趣,画笔并不流畅,甚至还有?断点,却勾勒得逼真贴切,是一种从没见过的独特画风。
    只是与这笔墨精熟的字相比,画便显得如孩童执笔一般天?真,两?厢组合,起初看着怪,仔细赏了一通下来,竟看得愈发顺眼了,好似这食单本该如此,如同世上诸多相对之物那般,黑与白、红与绿,深渊照月光,互补互生,令人难忘。
    晨钟敲得越来越急,几人来不及多想?,随意点了几样,付了钱便挤出人群拔足狂奔。
    卢昉抓了几份“三元及第”藏进书箱里,等跑进了国子监后?门才发现自己光顾着看那字了,取餐时都没与姚小娘子搭话!甚至也?没留意看她?!
    卢昉呼哧呼哧坐到座儿上,倒在桌案上说?不出话只能狂喘气时,心里不禁漫上了一点茫然。
    所以他到底是为什么去买朝食的?
    孟博远拉着林维明、程书钧,也?终于赶在朱炳进学斋前赶到,三人方才也?买了朝食,不同的是孟博远买的金榜题名全家福,程书钧和林维明都只点了二件套简餐。
    学斋里也?不仅仅只有?他们三人买了姚家的朝食,当时他们来得最早,但等他们买好时,忍不住被这巨幅食单吸引驻足的人已经?在身后?围了一圈,不过大家都光顾着看这字了,好些人被突然敲响的晨钟吓得没买便跑了,有?的也?是随意买了个最简单的便走,来不及多看。
    姚如意傻在当场。
    她?是眼睁睁看着铺子前人越聚越多的,还兴奋地想今儿的朝食只怕很快便能售罄了!没想?到人是越来越多了,但是都在专注地看墙上的食单,看得聚精会神不说?,还相互讨论,甚至有?人手都拿起来比划了。
    等他们都看够,钟声也?响了,于是人人作鸟兽散,跑得一个不剩。
    她?这食单的确写得很成?功,吸人眼球,但人虽然被她的大招牌吸引来了,但卖得竟然比平时还少!
    她?侧头看了眼刚回去换了身衣裳的林闻安,又低头看看自己用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但还有大半没卖出去的朝食,哭笑?不得了。
    失策了,早知道还是叫阿爷写的,她?实在没想?到,居然还会因字写得太好看而?耽搁生意了!
    这可遭了,还剩下了这么多。
    姚如意难免有?些沮丧,坐在支开的窗口边,望着巷子里的学生越来越少,晨钟已经?打过了,没来及进后?门的学子更加没心思买朝食,都哇哇乱叫着,如一股旋风般从她?面前刮过。
    林闻安见她?捧着脸唉声叹气,便踱步过来问道:“怎么了?”又往她?面前那被厚实棉被盖住的大箩筐瞄了眼,一猜一个准,“……生意不好?”
    姚如意却摇摇头,这是她?的生意,也?是她?的主意,林闻安又没错,他人已很好了,他帮她?写了一晚上,耗费了不少精神,怎么能怪他字写太好呢?更不应当对他抱怨。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自己的责任自己背!这有?什么的,一时滞销罢了,今儿亏的,明儿再努力挣回来便是!
    外婆说?过,天?不会塌的,何况她?生得那么矮,塌了也?轮不着她?顶着。
    臭外婆,整日?笑?话她?矮。
    若不是生病,她?一定能长得更高?的!
    被有?脾气就发、有?饭就吃、有?泪就流的外婆一手养大的姚如意,与外婆一般也?有?副大心脏,一向惆怅也?是只惆怅一会儿的。毕竟若是看不开,上辈子拖着那么一副破烂身子,早跳楼了。
    她?再回身时便已扬起笑?脸来,见林闻安今儿穿得格外不同,不由讶然问道:“二叔这是要出去么?”
    林闻安自打回来后?,一直都穿细棉旧衣旧袍,且衣裳件件都素净得丁点纹饰也?没有?,比姚如意穿得都素。或许是因为他母亲刚过三年孝期的缘故。
    但今儿却不同,他方才吃过朝食后?便回去换了衣裳,连头发也?梳过了,头戴一顶罩纱黯淡的三梁冠,穿了件有?些褪色的绿色方心曲领大袖衫,腰间系了条磨了边的革带,腰带上挂了个绣银鱼的绸袋。
    虽一眼便能看出是多年前的旧衣,但衣裳是绫罗制成?的,连着领口袖口衣摆皆绣了海牙银线、鞋是翘头乌皮靴,革带上还有?黑银带勾。
    这衣裳当年新制好时,一定是好看的。
    林闻安听得她?询问,并没有?多谈,只垂了眼,视线再次落在她?那只盖被的箩筐上:“不,是有?客到。”
    姚如意便有?些稀奇。林闻安回来后?一波波来见他的人不少,但却没见他换什么衣裳,对那些找上门的人也?是不冷不热的,还会将他们带来的礼物悉数奉还,一件都不会留下。
    但今儿却额外穿了庄重的衣裳专门侯着!
    难道是什么大人物?
    姚如意忙问道:“可要与二叔备些好茶好点?”
    林闻安沉吟片刻,摇头道:“不必,寻常粗茶即可,那厮想?必也?吃不出什么好茶。”
    “那厮”?听着还怪亲近的,难不成?是他离京前相识的旧友故人?
    姚如意按捺下好奇点点头,也?并没有?多问。果真依言去冲了一壶红茶高?末,将茶水温在暖水釜中,再铺子里转了一圈,又拣了两?三卷硬邦邦的果丹皮放在粗陶盘子里。
    冬日?里,她?铺子里本也?贩没什么好茶点,那客人既然是吃粗茶的,想?来身份与她?家也?差不多,寻常百姓人家,喝茶时啃啃果丹皮……硬是硬了点,但应当也?可以的吧?
    她?便给?林闻安备好先端到小院里,还侧头问了句:“二叔的客人何时到?这暖水釜至多暖两?个时辰就要凉了,我估量着时辰来换茶水。”
    林闻安眼眸在那果丹皮上瞥了眼,顿了顿,却没说?什么,道了谢,又答道:“尚且不知。”
    姚如意面露疑惑地看向他。
    谁知他竟道:“我只是觉着,数数日?子,差不多这时候,他想?必也?该来了。”
    姚如意:“……”这样真的不会太草率了些么?
    所以……辽马的脑子果然不是她?此等小驴脑能理解的么?姚如意腹诽着,默默地收起自己的托盘,转身准备回铺子里看店去了。毕竟朝食亏了本,铺子里的生意更要上心了才是。
    “如意。”
    她?扭身要走时,却又被林闻安叫住。
    姚如意顿住步子,正对上他乌浓沉静的眼眸:“莫要忧心,今日?尚未售出的那些朝食,你暂且先这般费些炭火原样温着,一会儿等人来了,我想?,全卖出去也?不难。”
    ***
    国子监内,今日?又逢堂考。
    各斋学子一入校,便被锁在打乱了座序的学斋里奋笔疾书,今儿要连考一整日?,上午考一场,下午还有?一场。
    此时上午这场考了一个时辰,总算散了。
    日?头渐升到天?心,今日?还算暖和,阳光浓亮得很,照得国子监远处的屋檐反光刺目,远远望去像被谁家小儿蘸了金墨信手一抹,亮得挤作一团。
    近处廊影斑驳,照出一地碎金浮光,也?拖出一条条学子们急哄哄从考房里涌出的影子。
    程书钧和林维明是上午散考的钟声敲了才收拾着书箱走出来的。
    一出来,便见孟博远正懒懒散散地倚靠在一株玉兰树下,他不知何时便已交了卷,打着哈欠等着程书钧和林维明出来。
    这次的考题也?是极难极偏的,程林二人都答得一脸菜色,唯有?孟博远神色如常,他自然又是没答。
    孟博远理直气壮道:“一看那题我就觉着似曾相识,若不是朱大饼出的馊题,我把卷子吃了!与其坐在那儿抓耳挠腮饿肚子,我不如随便写几笔交了出来吃朝食。一来便说?要考,我朝食都还没吃完呢。”
    自打他与他爹撕破了脸,他算是什么也?不怕了,活得格外恣意。况且上回朱炳说?要将他状告到祭酒那儿,要将他退学,也?没能成?功,反倒被冯祭酒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番:“朱炳,你要本官说?你什么好?我记着你也?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出身,自己一头辫子等着人揪,怎还要上赶着找事儿,国子监的内监生皆为天?子门生,你又有?何资格做官家的主?真不怕御史台参你一本?”
    朱炳灰溜溜被冯祭酒轰走了。
    孟博远听说?这事儿后?也?纳闷,冯祭酒说?来也?不是那等清廉正派之人,这回怎的主持起公道来了?但不管怎么样,孟博远算是得了尚方宝剑了,今日?走起道来都昂首挺胸,再也?不怕朱炳刁难了!
    程书钧和林维明没法如他那般潇洒,他们俩今日?仅剩的一丝安慰,便是幸好今早买了姚小娘子的朝食,且刚到学斋不久便吃完了他们的“超值简餐”。
    姚小娘子的东西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吃,林维明和程书钧今日?选的都是粢饭团配茶卤鸡子儿,茶卤鸡子儿便不必说?了,或许是姚小娘子熬的卤汤愈发醇厚,手艺也?愈发好了,她?卤出来的鸡子儿堪称一绝,林维明也?吃过他爹外头买来的鸡子儿,一点也?没有?姚小娘子做出来的好吃。
    粢饭团倒是今儿头一回见姚家卖,是用糯米饭压平后?,撒上捻头碎、肉松、萝卜干、碎肉肠,再搁上两?条黄瓜条,撒些芝麻,用手上的巧劲拿洗净芦花叶子裹成?长条胖乎的饭团,打开芦花叶后?,米粒也?不会散,可以直接捧在手里吃,冬日?里吃暖手又暖腹,还很方便。
    这东西乍看有?些粗笨,但味儿却很不错。
    糯米白生生热腾腾,咬下去甜软,接着便尝到捻头的酥脆、肉松的咸香,还有?咬起来硌棱硌棱响的箩卜干,里头的馅与饭团的米配得恰好,嚼起来一点也?不腻,还很快便觉着饱了。
    他与程书钧吃完挺惊喜,看着平平无奇,却很实在,对于他们俩这样家里并不宽裕的人家,吃起来正正好!
    好吃、顶饱、便宜。
    刚抹干净嘴,还商量着说?明儿再买一回紫米做的粢饭团试试,朱炳便黑沉沉着一张脸进来了,当即便宣布要进考房,事先一点儿也?没有?提醒过他们。
    如今回想?起来,支撑着他们考完的,好似便是肚子里匆匆下肚的粢饭团,那饭团吃下肚果然扎实,考了半晌午了还不觉着太饿,肚子还暖,写起字来,手都没像以前那样慢慢变得冷僵。
    “你怎生破的题?”林维明与程书钧并肩走下阶梯,抬手撞了撞他的胳膊。今日?考完,林维明内心实在忐忑,他已有?预感自己要得最末的“戌”等了。
    程书钧不答反问:“你呢?”
    “先扯了通官盐制自唐至宋的流变,再捧几句官家改制圣明。但老子无为,主张藏富于民?。如今官家禁私盐行?官盐都是为保一国税收,还需支撑边防开支,尤其如今辽国式微,金人狂妄,这份财源绝不能断。这……简直是自相矛盾!我后?来实在编不下去了。而?且,孟四说?得不错,这题一看就又是朱大饼出的,和之前那个茶引法的题几乎一模一样,换汤不换药嘛!”
    林维明揉着太阳穴苦笑?,他本是很擅长写策论的人,如今却将一篇策论写得稀碎,写着写着自己都不能自圆其说?,实在难受。他一边说?一边痛苦地抓着脑袋,愈发恼怒:“何况我认为官营是明智的,两?种主张本无对错,只是互不适宜罢了。”
    “我与你是一个意思。”程书钧笼着袖子淡淡道:“我直说?此法与‘明君制民?之产’相悖。圣贤道理虽好,可哪有?三千年不改的制度?拿千年前的经?义套当今时务,刻舟求剑之法,还有?什么好议的!”
    二人正说?着,忽见孟博远竟然还摸出根炙肉肠大嚼。林维明瞅瞅这个,望望那个,眼皮直跳:“二位仁兄莫不是一个交了白卷、一个在答卷上用了数百字委婉讽刺了朱大饼?”
    “然也?。”孟博远耸肩。
    “倒也?不委婉。”程书钧掸了掸衣袍,“我最后?写了此题‘狗屁不通、白费光阴’。”
    林维明沉默半晌,对二人竖起了大拇指。
    早知道他也?这么写了!
    如今倒显得规规矩矩答卷、愁秃头发的自己,活脱脱是个傻子。
    “饿了,走吧,管他劳什子考题!又不是府试。朱大饼出的题,若是考得好的,反倒要去请大夫看看头脑,看看是不是把脑子读坏了!趁着还早,翻墙否?沈记否?樊楼否?或是南熏门羊肉否?”
    孟博远又跃跃欲试,对二人拍着腰间鼓囊囊的钱袋,“我娘偷偷给?我塞了一贯钱,今儿请你们吃顿好的。咱从后?门出去,再从程大家后?院的矮墙翻出去,保准不会被老项头发现。”
    程书钧摇头道:“不去,下午考诗词,不是朱博士出题,还是得考考的。”
    孟博远道:“吃完赶回来便是了。”
    “这个点儿去沈记准没座了,樊楼如今又愈发贵了,也?不想?去那儿,还去南熏门吧。”林维明捏了捏自己肚子上新长出来的肥肉,哀叹,“再不能成?天?吃沈记了,我这肚子都生了一圈肉了。”
    “冬日?天?寒,养膘也?正常!”孟博远拍了拍自己绵软的肚皮,“瞧,我不也?有?一圈。”
    “那还是去沈记?万一没坐怎么办?”
    “那咱就上沈记那鸭店包两?只炙鸭,再去姚小娘子那买些杂蔬煮、鸡蛋烙饼和炙肉肠,最后?一并带回程大家里吃便是了,反正程嫂嫂素来慈和,不会计较我们翻墙的,保不齐还给?煮壶枣茶佐餐呢!程大,你说?是不是?”
    下午还要考一场,程书钧本不愿中午逃学出去的,但听到要去杂货铺,便又将险些脱口而?出的拒绝咽了回去,忍住心头些微的雀跃,斜了眼二人:“行?是行?,但你俩要是再敢用油手翻我的书,下回连门也?别想?进了。”
    “程大,你怎好生绝情,难道你忘了当年你我是如何山盟海誓的么?”孟博远翘着小指头,如黑熊精假扮貂蝉一般,发出粗犷的嘤嘤声,便要往程书钧怀里倒去,“好个负心汉!奴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滚远点!”程书钧死命推开了。
    孟博远哈哈大笑?。
    三人笑?闹着追追打打,熟门熟路地溜到国子监后?门附近一间茅厕后?头,捏着鼻子踩着个倒扣的破粪桶,三人娴熟地爬上了墙又接连轻巧地跳了下去。
    跳下来后?,正好便是刘家书舍的后?宅围墙。
    刘家与国子监围墙中间夹着一道水渠,三人鬼鬼祟祟地藏在干涸高?深的渠沟里,弯着腰,准备悄无声息地绕回夹巷去,却忽而?听刘家墙后?紧闭的窗扇里,隐约传来刘主簿的声音:
    “大人,您说?那位究竟是不是奉旨回京?这冬至已过,下官见他不曾见什么客,昨夜还替姚博士的孙女儿操持起那杂货铺子了,若真是已被官家委以重任,怎会如此自甘堕落?您说?他会不会是虚张声势?”
    “是不是虚张声势,又如何?”
    “他若是虚张声势,下官与大人何必低声下气与他交好,大人的侄儿也?不必在户部苦等选官……先前下官都已打点妥当,只等那只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百日?期满便夺职去官,谁知……岂不是坏了大人的好事。”
    “莫急,修济,你就是太沉不住气。本官教?过你多少回了?究竟这人是因何回京、官家可又打算用他,或这只是为保姚启钊官身的一计,对我们而?言,都不必急,事缓则圆,等一等又何妨?即便姚启钊官身被保下,也?还有?其他人选,姚启钊拔不动?了,便换其他的萝卜,不必一棵树上吊死。”
    静默了半晌,又听里头的声音道:“莫说?本官不提点你。修济,你可曾想?过当年姚启钊为何会被贬?真是因邓家事么?以本官所见,不尽然也?。姚启钊他为祭酒那几年,国子监里但凡有?些乌糟事儿都被他捅了个遍,换下去多少官吏?这些官吏背后?难道没有?门路没有?大树?他得罪了多少人!即便没有?邓家,也?会被人寻个由头推倒。
    何况……官家是圣明务实之人,何为务实?何为圣明?便是这朝堂上,不能仅有?一种声音,也?不能仅有?一派人马。官家寒门要用、听话的世家要用;更别论清官要用、贪官要用、君子要用、小人也?要用。姚启钊被贬,是他不会做官,不是来了个靠山便能起复的,你明白了吗?所以,万事不必急,局势不明前不可随意出招,锋藏于内,静候佳音。”
    “这……多谢大人教?诲,还是大人有?见地,下官真是茅塞顿开,如闻仙乐耳目明!”
    “不必溜须拍马,你可真的听懂了?”
    “呃……略懂,略懂了。”
    “……”
    “真不知当初本官是哪根筋搭错了才选你当门生……”一阵微不可闻地长叹后?,那人又道,“……罢了,不过你还是照样盯着那姓林的,有?什么动?向,及时来商议。”
    “是是是,下官知道了!”
    三人听得脸煞白,蹲在雨渠里腿都软了,但又莫名涌出一阵难以抑制的兴奋之感。三人对视一眼,眼底都坚定了起来,只觉着自己已然成?了那话本子里背负巨大秘密、英勇无畏的义士。
    孟博远微微向前点了点下巴,林维明与程书钧也?一脸严肃地点点头,他们便屏住呼吸,匍匐在雨渠里往外爬。
    幸好三人逃学经?验极其丰富熟练,一路都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一路心提到嗓子眼,生怕被发现,终于手脚并用从刘家的雨渠里爬了出来,赶忙溜到对面的姚家杂货铺。
    孟博远不忘姚如意曾对他有?一饼之恩,尤其他还当过姚家的伙计,如今得知了这样的内幕与那些贪官污吏的阴谋诡计,便一心想?给?姚如意报信,他铆足了劲,闷头闷脑往前冲,看也?没看,掀开厚厚的门帘刚进去便嚷嚷开了。
    “姚小娘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话音未落,他便猛然僵在原地。
    而?后?跟上的程书钧和林维明也?跑得飞快,一时没刹住脚,一个接一个重重地撞在了孟博远的后?背上。
    林维明撞得鼻子疼,刚要骂孟博远好端端停在这儿做什么,一抬头,冷汗都出来了。
    两?把未出鞘的长刀交叉横在了孟博远胸前,把他牢牢格挡在门边,不许他再近一步。
    两?名身强体壮、头戴万字头巾,身穿红锦夹袄皂纱褙子的捕快正凶神恶煞地瞪着他们三人。
    “大胆!府尹大人在此,尔等休得喧哗!”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