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0章 尾声（下）
陆夏衍和苍黎尧一起从高空极速下坠，两人的肌肉被风撞出波浪。
直升机忽地自动吐出一条救援绳，牢牢勾住苍黎尧的腰，而陆夏衍从机械臂里甩出电链，缠住苍黎尧的坏腿。
两人像串在一根绳的蚱蜢，在高空左摇右摆。
陆夏衍手臂绕着电链，不断往上攀爬，一点点缩小与苍黎尧的距离。
他抬起头，对苍黎尧喊道：“我初到北陆时遇见一个仅一面之缘的小男孩，他被改造失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苍黎尧抬起眉。
陆夏衍又道：“我还有个妹妹，也因改造手术失去了一条手臂！”
苍黎尧面上没什么表情，说：“抱歉，我并不认识这些人。”
陆夏衍离苍黎尧越来越近：“瀚星数据显示，从2214年到2165年，共有三万八千五百四十二位儿童死于——”他挥出匕首，“改、造、手、术！”
苍黎尧侧身躲过陆夏衍递来的匕首，屈起那条好腿，用力踢向对方的脑袋。
陆夏衍用机械手臂挡住苍黎尧的腿，同时往上扔出匕首，精准击飞苍黎尧握着的手枪。
他们脚下漆黑一片，手枪瞬间脱手掉下去不见，像被长着嘴巴的巨怪吞噬。
ASH-56手枪随即从陆夏衍的机械臂中升起，枪口对准苍黎尧的胸口。
现在，此刻，只要一枚LXL子弹，就能取走苍黎尧的性命！
但直升机陡然升高，那枚LXL子弹擦着苍黎尧的耳边飞旋出去。
直升机在半空画出一个圆弧，这是苍黎尧发出启动预案的信号！
哪怕信号切断，苍黎尧的仅剩的六台蓝天未来
也十分清楚他们的指挥官要做什么。
它们不再与陆夏衍的小队缠斗，
不过他们也没来保护苍黎尧，而是一跃而上直接飞往上方的流光凤凰号。
陆夏衍瞳孔骤缩，那里是卓亭安布的鸾星大阵！
“你杀不死我。”苍黎尧嚣张地笑，“你一个人见证我被枪杀是远远不够的，只要瀚星没有记录我的死亡，未来的我就能想办法扭转今天的结局。”
陆夏衍一愣，又突然笑了。
怪不得苍黎尧不怕被击杀，怪不得他把蓝天未来全部派去流光凤凰号对付卓亭安。
原来是仗着瀚星没有这段记录。
陆夏衍立马举起机械臂，按下上面的一个小小按钮。
忽地，一台隐匿型无人机横空出现，镜头则直直地怼着苍黎尧。
它被季宁舟改造过，有很强悍的续航能力，拍摄时间可达四小时，也能将拍摄画面直接传递录入进瀚星，而代表着摄像的红灯正在闪烁。
＊＊＊
而此刻，那艘来自2214年的流光凤凰号正在遭到妖族的攻击。
这是卓亭安用妖族百姓组成的大阵，上一回诸凤遭袭时，卓亭安还不会使用。但经过千万年的操练，现在哪怕是闭眼做梦他都能布好阵。
低阶妖族、中阶妖族，高阶大妖源源不断从阵中落下。
武修的、文修的、画修的，五花八门的妖族，
抄起剑棍、饭抄、画笔，狼牙棒，但凡能上的全往指挥中心冲去。
直到6台蓝天未来到来之前，妖族们已顺利切断了苍黎尧这边的所有信号联络。
那6台蓝天未来一到鸾星大阵边就直呼不好，他们二话不说，举起手臂就对着妖族百姓发射炮火。
鸾星大阵缺瞬间了一角，无数妖族被炙热的白光汽化。
卓亭安一眼便认出，那炮火是“蚀光”！
他在2158年吃过这东西的亏，这烛光和LXL一样都是为了灭掉妖族而设计，可体量却是LXL的成千上万倍。
妖族百姓被大幅度消耗，鸾星大阵开始缩小。
卓亭安站在阵中，将从钟不离那偷来的药剂一股脑的倒进嘴里。
他原本就只剩三分之一的灵力，召唤大阵后还要维持阵型，灵力本已见底，但此刻他却化身成龙，全身挤满红眸，灵力仿佛用之不竭，将蚀光射线统统吞吃进肚，不让一丝蚀光触碰到妖族百姓。
那些妖族百姓并不认识这位神君，一开始还心存疑虑，但见了此情此景自然也就心服口服，尽力护阵。
可卓亭安已快到极限，恍恍惚惚间他听到了尖锐的汽笛声，于是他努力凝了凝神，随后，看到一艘流光凤凰号正向他缓缓驶来。
他倏地瞪大血红的龙眼。
是自家的流光凤凰号！
卓亭安看到了援军，忍不住发出震天动地地咆哮：“季宁舟，别墨迹了！派人来夺了这艘流光凤凰号！”
季宁舟缩在驾驶操纵台后，只喃喃摇头：“我我我我这只有研发部的技术人员，没没没能打的。”
卓亭安自然听不见季宁舟说了什么，但他十分了解季宁舟，遂又吼了一嗓子：“输了谁都别回家！也别见你妈！”
季宁舟一听“妈”这个字，立马像变了个人，他眉毛倒竖，把操纵台台拍得哐哐响：“我想我妈！我要回家！回家——！回家——！”
他发癫了一样大喊，将行驶速度提到前所未有的1500公里每小时，差点要撞上苍黎尧的流光凤凰号。
他又一个急刹，研发部专员们从操作椅上滚下来，却被他们的研发部部长一一拖起。
他们一同跳上对方流光凤凰号的甲板，高喊：“攻他们的指挥中心！抢走他们的能量油！”
卓亭安松了口气，但吞噬之能也到了临界点，他再也吃不下，“蚀光”从无数眼眸中原封不动的发射出来，那六台蓝天未来被反噬吞没，妖族和季宁舟他们都松了口气。
但卓亭安的任务还没完成，他还有最后一丁点灵力，要用来修补结界。
*＊*
直升机在半空摇晃。
苍黎尧瞪着那台正在拍摄的机器有些恍惚，他觉得不可置信，也觉得荒谬。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苍黎尧想。
但陆夏衍没给他机会，他挥下匕首，一刀捅在他的心脏，又极快地拔出。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没有想象的疼痛，苍黎尧的世界一秒静音，他在这一刹那想起很多人。
比如曾经的搭档黄志文，他俩本是同学，约定一起创业；又想起章宁宁那个忠心耿耿的女儿，还想到欠海纳集团上千万海纳币的温锐意，想他走投无路接受智能体改造手术。
原来在死亡来临前，大脑真的会进行追溯，那些原本想不起来的人，到了这一刻像放幻灯片似的一幕幕清晰地闪过，但这些无一例外，都是被他拿捏的人。
直到最后，画面停留在了一个银色长发的男子身上。
苍黎尧微微睁开眼睛。
是卓亭陌。
突然，苍黎尧觉得可惜，不是谁都能做自己的对手，死在陆夏衍手里，并没有死在卓亭陌手里有意思。
哦哦哦好吧那已经不是我了个天气预报的价他认识他不过几天，感兴趣不过一小时。
……只有一个小时。
苍黎尧勾起嘴角笑了笑，一个没有感情的冰冷的人，久违地，产生了强烈的不甘，原来这也是一种心动。
世界的声音又忽地回来，时空大门滴滴答答的走钟声轰进耳道里。
苍黎尧抬起头，可双眼已经模糊发黑，看不清上方的流光凤凰号。
“没意思。”苍黎尧对陆夏衍轻轻道。
***
诸凤被修补后的结界还剩下一条缝隙，这是卓亭安为陆夏衍的流光凤凰号留的。
卓亭安耗尽一切灵力，原本一头油亮的乌发如今变成如雪的白色，而面上也长出深深浅浅的皱纹。
他屏住呼吸，见陆夏衍从高空坠落，又被队友的蓝天未来接住才松了口气。
但卓亭安没去找他，见人往自己这走来，还记着陆夏衍说不喜欢当自己的小辈，便侧身闪进被炸了一半的宫殿里，隔着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和走近的陆夏衍说话。
“夏衍，”卓亭安语气急促，他连声音都显得不再年轻，“本座能带妖族百姓回到诸凤全要仰仗你。”
陆夏衍没回话，只站在那扇木门前，他总是那么沉默，于是卓亭安自顾自道：“本座也不需要你归还灵珠，灵珠就算是你的报酬了。”
卓亭安
虽然它不能让人类也活个千年万年，但好歹是神族的灵珠，保你健健康康活到一百岁岁是完全没问题的，它最大的功能就是保护你，本座——”
陆夏衍突然用力想破开那扇破门，却被卓亭安牢牢用手抵住。
隔着一道雕花门，彼此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卓亭安把话说完：“本座剩下的寿命也够处理诸凤后续了。”
陆夏衍只要再用点力，就能推开这扇门，就能看到泪流满面的卓亭安，但最后他还是捏成拳，收回了手。
他质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卓亭安眨了下眼，算是默认，浑浊的眼泪顺着沟沟壑壑的脸颊蜿蜒而下。
陆夏衍又问：“你是不是从没想过未来？”
卓亭安还是默认，只是没明白陆夏衍说的未来指的是什么？
如今，他千万年的重担都完成了，目标骤失，心里只觉得空落落的，而陆夏衍也马上要启航回家，他的余生再也没有要做的事，活一天都是痛苦，还要什么未来？
陆夏衍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所以你压根没想过……”
他止了话头，卓亭安等了等，却没等到下文。
陆夏衍话锋一转：“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卓亭安喉结滚动，哑声道：“……没有。”
陆夏衍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时间长的几乎让卓亭安滑下冷汗，他忽地冷笑一声，说：“行吧。”
他讲话没头没尾的，说完转头就走，是真走。流光凤凰号就停泊在清涛宫的上方，他要带船员们回2065年了。
流光凤凰号打开时空大门所需的炮弹已经用掉了一枚，回2158年还要一枚，没有多的。
而流光凤凰号每一次航行都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回到2065年后，他们要再打开时空夹层航行那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事情。
这次分别就是永别，而卓亭安到现在也没追出来。
陆晚晚和南晨都站在流光凤凰号的甲板上，高处的寒风刮起陆晚晚发圈上的小兔子耳朵。
两小只搀着手急匆匆地跑过来，他俩紧张地小脸通红，天知道刚刚他俩躲在船上抱作一团时心里有多害怕。
他俩见到陆夏衍后终于乐了，南晨也不再看到陆夏衍就结巴了，这会儿还嘿嘿傻笑，笑完被陆晚晚拍了下脑袋，才探头探脑地往陆夏衍后面看。
两小只看了半天突然愣住了，不约而同道：
“卓叔叔呢？”
“神君大人呢？”
“不在。”陆夏衍淡淡道，“他从未说过要和我回去。”
陆晚晚气得跺脚：“夏衍哥哥，那你是不是也从来没说过要和他在一起？”
陆夏衍想了想，他确实没说过。
陆晚晚急道：“离姨刚还在发怒，因为她的一罐药被卓叔叔偷偷拿走了。”
陆夏衍一愣，想到在溶洞大牢时卓亭安确实说过吃了药：“那不是治伤的药？”
陆晚晚气急败坏道：“治伤药还需要偷？那是在短时间提高能效但副作用奇大的药物，卓叔叔是不是不肯让你见他？”
陆夏衍：“……”
陆晚晚又道：“夏衍哥哥，你好歹也有他的灵珠，怎么感受不了他的情绪了？！”
陆夏衍这才觉得不对劲，灵珠确实没有像往常一样传来大量的情绪，但仔细想想这并不正常，卓亭安不可能没有情绪，回到诸凤他应该高兴才对。
他闭上眼感受，终于捕捉到一丝情绪，细微到几乎感受不出，卓亭安在难过，难过到绝望，但他还在拼命克制，不想让自己察觉。
陆晚晚咬牙道：“他现在受了严重的内伤，定是不想拖累你才不肯上流光凤凰号的！”
南晨听了半天，并不明白什么药，什么在一起，他只知道学霸陆晚晚说什么都对，便在旁边拼命点头：“对，其实神君大人他最喜欢你啦。”
＊*＊
一切都结束了。
卓亭安眼角的皱纹在眨眼间又多了几道，他倚着门，从破裂的窗棱往上看。
流光凤凰号还没启航，这个角度虽看不见甲板上的情况，但也能想象，这会儿每个人都在忙着做导弹发射前的准备工作。
卓亭安想着，又将视线挪到了另一处，那里的钟不离正在清点乾坤袋里的妖族，和在这场祸事里幸存的妖口数量。
妖族们在相互拥抱，在喜极而泣，在劫后余生里哭泣，欢呼咆哮哭喊夹杂在一起，却又都不约而同听从钟不离的指挥。
卓亭安不禁感慨，诸凤是可以换换规则了，神族未必一定是妖族的统治者，钟不离已有威信，她会是位好君主的。
最后，卓亭安将自己目力所及的诸凤都看了一遍，才缓缓挪到一张破旧的小榻边。
这张小榻由完整的一块小叶紫檀木雕刻而成，床面上铺着能自动调节温度的金丝蚕线被单，曾是母后小憩时最喜欢用的。
如今这张小榻却被房梁砸破了角，金丝蚕锦缎面料上也蒙了厚厚的灰。
卓亭安颤颤巍巍地躺了上去，三千白发滑落到地面。
他费了大半辈子，回到了心心念念的家，可心里只觉得疲惫。
他刚闭上眼，身后便响起脚步声，是钟不离抽空让小妖来送药了？
“药放下吧。”卓亭安没睁眼，也没听到药碗搁到桌上的声音。
等了半天，卓亭安才觉得不对劲，他睁开眼，侧头，看到来人后他猛地坐起，震惊道：“你……你怎么回——”
“卓亭安，”陆夏衍又生气又无奈，“你这个人……真是屡教不改。”
卓亭安愣住，那双因灵力干枯而变得浑浊的眼里蒸腾气水汽，又忽地回神，他想捂住双眼，可才抬手，就被陆夏衍攥住手腕。
“看着我。”陆夏衍压声道。
陆夏衍那么说了，卓亭安便不遮，看着他。
“我被你气昏了头，”陆夏衍用手指按在他眼尾皱纹上，“刚想起来，你说过等回到诸凤，你就不想活了这种话。”
“……”卓亭安被抹走了一丝皱纹。
好奇怪，身体对灵力的渴望怎会不受他控制，假如陆夏衍没回来，他还能安静地等待自己油尽灯枯，但陆夏衍一回来，他就想要去拥抱，抓在手里再也不松开。
“如果我留下呢？”陆夏衍轻声道。
卓亭安瞪大眼睛，有点不敢相信，喃喃道：“你……不生气了吗？”
陆夏衍手指不断抹去卓亭安脸上的皱纹，说：“怎么不气？我气性大，但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想，我们重新开始会怎么样。所以卓亭安，我们要不要再试一次？我不要你的灵珠。”陆夏衍说，“我要你。”
卓亭安几乎要把大半辈子没掉出的眼泪都一次性落个干净。
他缓缓站起来，满头银发铺在肩上，可在陆夏衍手里，他的眉眼又变得年轻了不少。
“不好，我不要你来诸凤，我也不要当神君。”卓亭安伸出手，紧紧抱住陆夏衍，“这次，换我陪你，我们回2065年。”
陆夏衍：“好。”
卓亭安趴在对方的肩头泣不成声：“再经营一家海湾游记。”
陆夏衍：“好。”
卓亭安：“还要带上晚晚和晨晨……”
陆夏衍扶住他的肩膀，又牵住卓亭安还没褪去皱纹的手。
正好，诸凤的长夜在此刻结束了，风雪皆歇，鲜红的太阳从坍塌的断壁残垣后探出了脑袋。
橙光将陆夏衍描出一层金红。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久违的灿烂笑容，对卓亭安轻轻说道：“好。”
（全文完）——
感谢阅读。
直升机忽地自动吐出一条救援绳，牢牢勾住苍黎尧的腰，而陆夏衍从机械臂里甩出电链，缠住苍黎尧的坏腿。
两人像串在一根绳的蚱蜢，在高空左摇右摆。
陆夏衍手臂绕着电链，不断往上攀爬，一点点缩小与苍黎尧的距离。
他抬起头，对苍黎尧喊道：“我初到北陆时遇见一个仅一面之缘的小男孩，他被改造失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苍黎尧抬起眉。
陆夏衍又道：“我还有个妹妹，也因改造手术失去了一条手臂！”
苍黎尧面上没什么表情，说：“抱歉，我并不认识这些人。”
陆夏衍离苍黎尧越来越近：“瀚星数据显示，从2214年到2165年，共有三万八千五百四十二位儿童死于——”他挥出匕首，“改、造、手、术！”
苍黎尧侧身躲过陆夏衍递来的匕首，屈起那条好腿，用力踢向对方的脑袋。
陆夏衍用机械手臂挡住苍黎尧的腿，同时往上扔出匕首，精准击飞苍黎尧握着的手枪。
他们脚下漆黑一片，手枪瞬间脱手掉下去不见，像被长着嘴巴的巨怪吞噬。
ASH-56手枪随即从陆夏衍的机械臂中升起，枪口对准苍黎尧的胸口。
现在，此刻，只要一枚LXL子弹，就能取走苍黎尧的性命！
但直升机陡然升高，那枚LXL子弹擦着苍黎尧的耳边飞旋出去。
直升机在半空画出一个圆弧，这是苍黎尧发出启动预案的信号！
哪怕信号切断，苍黎尧的仅剩的六台蓝天未来
也十分清楚他们的指挥官要做什么。
它们不再与陆夏衍的小队缠斗，
不过他们也没来保护苍黎尧，而是一跃而上直接飞往上方的流光凤凰号。
陆夏衍瞳孔骤缩，那里是卓亭安布的鸾星大阵！
“你杀不死我。”苍黎尧嚣张地笑，“你一个人见证我被枪杀是远远不够的，只要瀚星没有记录我的死亡，未来的我就能想办法扭转今天的结局。”
陆夏衍一愣，又突然笑了。
怪不得苍黎尧不怕被击杀，怪不得他把蓝天未来全部派去流光凤凰号对付卓亭安。
原来是仗着瀚星没有这段记录。
陆夏衍立马举起机械臂，按下上面的一个小小按钮。
忽地，一台隐匿型无人机横空出现，镜头则直直地怼着苍黎尧。
它被季宁舟改造过，有很强悍的续航能力，拍摄时间可达四小时，也能将拍摄画面直接传递录入进瀚星，而代表着摄像的红灯正在闪烁。
＊＊＊
而此刻，那艘来自2214年的流光凤凰号正在遭到妖族的攻击。
这是卓亭安用妖族百姓组成的大阵，上一回诸凤遭袭时，卓亭安还不会使用。但经过千万年的操练，现在哪怕是闭眼做梦他都能布好阵。
低阶妖族、中阶妖族，高阶大妖源源不断从阵中落下。
武修的、文修的、画修的，五花八门的妖族，
抄起剑棍、饭抄、画笔，狼牙棒，但凡能上的全往指挥中心冲去。
直到6台蓝天未来到来之前，妖族们已顺利切断了苍黎尧这边的所有信号联络。
那6台蓝天未来一到鸾星大阵边就直呼不好，他们二话不说，举起手臂就对着妖族百姓发射炮火。
鸾星大阵缺瞬间了一角，无数妖族被炙热的白光汽化。
卓亭安一眼便认出，那炮火是“蚀光”！
他在2158年吃过这东西的亏，这烛光和LXL一样都是为了灭掉妖族而设计，可体量却是LXL的成千上万倍。
妖族百姓被大幅度消耗，鸾星大阵开始缩小。
卓亭安站在阵中，将从钟不离那偷来的药剂一股脑的倒进嘴里。
他原本就只剩三分之一的灵力，召唤大阵后还要维持阵型，灵力本已见底，但此刻他却化身成龙，全身挤满红眸，灵力仿佛用之不竭，将蚀光射线统统吞吃进肚，不让一丝蚀光触碰到妖族百姓。
那些妖族百姓并不认识这位神君，一开始还心存疑虑，但见了此情此景自然也就心服口服，尽力护阵。
可卓亭安已快到极限，恍恍惚惚间他听到了尖锐的汽笛声，于是他努力凝了凝神，随后，看到一艘流光凤凰号正向他缓缓驶来。
他倏地瞪大血红的龙眼。
是自家的流光凤凰号！
卓亭安看到了援军，忍不住发出震天动地地咆哮：“季宁舟，别墨迹了！派人来夺了这艘流光凤凰号！”
季宁舟缩在驾驶操纵台后，只喃喃摇头：“我我我我这只有研发部的技术人员，没没没能打的。”
卓亭安自然听不见季宁舟说了什么，但他十分了解季宁舟，遂又吼了一嗓子：“输了谁都别回家！也别见你妈！”
季宁舟一听“妈”这个字，立马像变了个人，他眉毛倒竖，把操纵台台拍得哐哐响：“我想我妈！我要回家！回家——！回家——！”
他发癫了一样大喊，将行驶速度提到前所未有的1500公里每小时，差点要撞上苍黎尧的流光凤凰号。
他又一个急刹，研发部专员们从操作椅上滚下来，却被他们的研发部部长一一拖起。
他们一同跳上对方流光凤凰号的甲板，高喊：“攻他们的指挥中心！抢走他们的能量油！”
卓亭安松了口气，但吞噬之能也到了临界点，他再也吃不下，“蚀光”从无数眼眸中原封不动的发射出来，那六台蓝天未来被反噬吞没，妖族和季宁舟他们都松了口气。
但卓亭安的任务还没完成，他还有最后一丁点灵力，要用来修补结界。
*＊*
直升机在半空摇晃。
苍黎尧瞪着那台正在拍摄的机器有些恍惚，他觉得不可置信，也觉得荒谬。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苍黎尧想。
但陆夏衍没给他机会，他挥下匕首，一刀捅在他的心脏，又极快地拔出。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没有想象的疼痛，苍黎尧的世界一秒静音，他在这一刹那想起很多人。
比如曾经的搭档黄志文，他俩本是同学，约定一起创业；又想起章宁宁那个忠心耿耿的女儿，还想到欠海纳集团上千万海纳币的温锐意，想他走投无路接受智能体改造手术。
原来在死亡来临前，大脑真的会进行追溯，那些原本想不起来的人，到了这一刻像放幻灯片似的一幕幕清晰地闪过，但这些无一例外，都是被他拿捏的人。
直到最后，画面停留在了一个银色长发的男子身上。
苍黎尧微微睁开眼睛。
是卓亭陌。
突然，苍黎尧觉得可惜，不是谁都能做自己的对手，死在陆夏衍手里，并没有死在卓亭陌手里有意思。
哦哦哦好吧那已经不是我了个天气预报的价他认识他不过几天，感兴趣不过一小时。
……只有一个小时。
苍黎尧勾起嘴角笑了笑，一个没有感情的冰冷的人，久违地，产生了强烈的不甘，原来这也是一种心动。
世界的声音又忽地回来，时空大门滴滴答答的走钟声轰进耳道里。
苍黎尧抬起头，可双眼已经模糊发黑，看不清上方的流光凤凰号。
“没意思。”苍黎尧对陆夏衍轻轻道。
***
诸凤被修补后的结界还剩下一条缝隙，这是卓亭安为陆夏衍的流光凤凰号留的。
卓亭安耗尽一切灵力，原本一头油亮的乌发如今变成如雪的白色，而面上也长出深深浅浅的皱纹。
他屏住呼吸，见陆夏衍从高空坠落，又被队友的蓝天未来接住才松了口气。
但卓亭安没去找他，见人往自己这走来，还记着陆夏衍说不喜欢当自己的小辈，便侧身闪进被炸了一半的宫殿里，隔着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和走近的陆夏衍说话。
“夏衍，”卓亭安语气急促，他连声音都显得不再年轻，“本座能带妖族百姓回到诸凤全要仰仗你。”
陆夏衍没回话，只站在那扇木门前，他总是那么沉默，于是卓亭安自顾自道：“本座也不需要你归还灵珠，灵珠就算是你的报酬了。”
卓亭安
虽然它不能让人类也活个千年万年，但好歹是神族的灵珠，保你健健康康活到一百岁岁是完全没问题的，它最大的功能就是保护你，本座——”
陆夏衍突然用力想破开那扇破门，却被卓亭安牢牢用手抵住。
隔着一道雕花门，彼此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卓亭安把话说完：“本座剩下的寿命也够处理诸凤后续了。”
陆夏衍只要再用点力，就能推开这扇门，就能看到泪流满面的卓亭安，但最后他还是捏成拳，收回了手。
他质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卓亭安眨了下眼，算是默认，浑浊的眼泪顺着沟沟壑壑的脸颊蜿蜒而下。
陆夏衍又问：“你是不是从没想过未来？”
卓亭安还是默认，只是没明白陆夏衍说的未来指的是什么？
如今，他千万年的重担都完成了，目标骤失，心里只觉得空落落的，而陆夏衍也马上要启航回家，他的余生再也没有要做的事，活一天都是痛苦，还要什么未来？
陆夏衍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所以你压根没想过……”
他止了话头，卓亭安等了等，却没等到下文。
陆夏衍话锋一转：“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卓亭安喉结滚动，哑声道：“……没有。”
陆夏衍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时间长的几乎让卓亭安滑下冷汗，他忽地冷笑一声，说：“行吧。”
他讲话没头没尾的，说完转头就走，是真走。流光凤凰号就停泊在清涛宫的上方，他要带船员们回2065年了。
流光凤凰号打开时空大门所需的炮弹已经用掉了一枚，回2158年还要一枚，没有多的。
而流光凤凰号每一次航行都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回到2065年后，他们要再打开时空夹层航行那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事情。
这次分别就是永别，而卓亭安到现在也没追出来。
陆晚晚和南晨都站在流光凤凰号的甲板上，高处的寒风刮起陆晚晚发圈上的小兔子耳朵。
两小只搀着手急匆匆地跑过来，他俩紧张地小脸通红，天知道刚刚他俩躲在船上抱作一团时心里有多害怕。
他俩见到陆夏衍后终于乐了，南晨也不再看到陆夏衍就结巴了，这会儿还嘿嘿傻笑，笑完被陆晚晚拍了下脑袋，才探头探脑地往陆夏衍后面看。
两小只看了半天突然愣住了，不约而同道：
“卓叔叔呢？”
“神君大人呢？”
“不在。”陆夏衍淡淡道，“他从未说过要和我回去。”
陆晚晚气得跺脚：“夏衍哥哥，那你是不是也从来没说过要和他在一起？”
陆夏衍想了想，他确实没说过。
陆晚晚急道：“离姨刚还在发怒，因为她的一罐药被卓叔叔偷偷拿走了。”
陆夏衍一愣，想到在溶洞大牢时卓亭安确实说过吃了药：“那不是治伤的药？”
陆晚晚气急败坏道：“治伤药还需要偷？那是在短时间提高能效但副作用奇大的药物，卓叔叔是不是不肯让你见他？”
陆夏衍：“……”
陆晚晚又道：“夏衍哥哥，你好歹也有他的灵珠，怎么感受不了他的情绪了？！”
陆夏衍这才觉得不对劲，灵珠确实没有像往常一样传来大量的情绪，但仔细想想这并不正常，卓亭安不可能没有情绪，回到诸凤他应该高兴才对。
他闭上眼感受，终于捕捉到一丝情绪，细微到几乎感受不出，卓亭安在难过，难过到绝望，但他还在拼命克制，不想让自己察觉。
陆晚晚咬牙道：“他现在受了严重的内伤，定是不想拖累你才不肯上流光凤凰号的！”
南晨听了半天，并不明白什么药，什么在一起，他只知道学霸陆晚晚说什么都对，便在旁边拼命点头：“对，其实神君大人他最喜欢你啦。”
＊*＊
一切都结束了。
卓亭安眼角的皱纹在眨眼间又多了几道，他倚着门，从破裂的窗棱往上看。
流光凤凰号还没启航，这个角度虽看不见甲板上的情况，但也能想象，这会儿每个人都在忙着做导弹发射前的准备工作。
卓亭安想着，又将视线挪到了另一处，那里的钟不离正在清点乾坤袋里的妖族，和在这场祸事里幸存的妖口数量。
妖族们在相互拥抱，在喜极而泣，在劫后余生里哭泣，欢呼咆哮哭喊夹杂在一起，却又都不约而同听从钟不离的指挥。
卓亭安不禁感慨，诸凤是可以换换规则了，神族未必一定是妖族的统治者，钟不离已有威信，她会是位好君主的。
最后，卓亭安将自己目力所及的诸凤都看了一遍，才缓缓挪到一张破旧的小榻边。
这张小榻由完整的一块小叶紫檀木雕刻而成，床面上铺着能自动调节温度的金丝蚕线被单，曾是母后小憩时最喜欢用的。
如今这张小榻却被房梁砸破了角，金丝蚕锦缎面料上也蒙了厚厚的灰。
卓亭安颤颤巍巍地躺了上去，三千白发滑落到地面。
他费了大半辈子，回到了心心念念的家，可心里只觉得疲惫。
他刚闭上眼，身后便响起脚步声，是钟不离抽空让小妖来送药了？
“药放下吧。”卓亭安没睁眼，也没听到药碗搁到桌上的声音。
等了半天，卓亭安才觉得不对劲，他睁开眼，侧头，看到来人后他猛地坐起，震惊道：“你……你怎么回——”
“卓亭安，”陆夏衍又生气又无奈，“你这个人……真是屡教不改。”
卓亭安愣住，那双因灵力干枯而变得浑浊的眼里蒸腾气水汽，又忽地回神，他想捂住双眼，可才抬手，就被陆夏衍攥住手腕。
“看着我。”陆夏衍压声道。
陆夏衍那么说了，卓亭安便不遮，看着他。
“我被你气昏了头，”陆夏衍用手指按在他眼尾皱纹上，“刚想起来，你说过等回到诸凤，你就不想活了这种话。”
“……”卓亭安被抹走了一丝皱纹。
好奇怪，身体对灵力的渴望怎会不受他控制，假如陆夏衍没回来，他还能安静地等待自己油尽灯枯，但陆夏衍一回来，他就想要去拥抱，抓在手里再也不松开。
“如果我留下呢？”陆夏衍轻声道。
卓亭安瞪大眼睛，有点不敢相信，喃喃道：“你……不生气了吗？”
陆夏衍手指不断抹去卓亭安脸上的皱纹，说：“怎么不气？我气性大，但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想，我们重新开始会怎么样。所以卓亭安，我们要不要再试一次？我不要你的灵珠。”陆夏衍说，“我要你。”
卓亭安几乎要把大半辈子没掉出的眼泪都一次性落个干净。
他缓缓站起来，满头银发铺在肩上，可在陆夏衍手里，他的眉眼又变得年轻了不少。
“不好，我不要你来诸凤，我也不要当神君。”卓亭安伸出手，紧紧抱住陆夏衍，“这次，换我陪你，我们回2065年。”
陆夏衍：“好。”
卓亭安趴在对方的肩头泣不成声：“再经营一家海湾游记。”
陆夏衍：“好。”
卓亭安：“还要带上晚晚和晨晨……”
陆夏衍扶住他的肩膀，又牵住卓亭安还没褪去皱纹的手。
正好，诸凤的长夜在此刻结束了，风雪皆歇，鲜红的太阳从坍塌的断壁残垣后探出了脑袋。
橙光将陆夏衍描出一层金红。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久违的灿烂笑容，对卓亭安轻轻说道：“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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