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4章 将晓·共渡

    水满池塘花满枝,乱香深里语黄鹂。东风轻软弄帘帏。
    柳枝摇曳,桃李纷飞,朱雀街上一早就挤满了人。喧嚷吵闹着,对着街道尽头望眼欲穿。
    有未出阁的姑娘换上了新衣,有待考的举子踮脚探看,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小贩趁机在吆喝。
    西北于今日凯旋。
    范令允在宫中不方便,顾屿深却可以一早登上金雀楼。看着杨柳驿旁,红裙勒马的姑娘。海棠玉佩碎的彻底,被她用一个小布袋装了起来,依然挂在腰侧。
    这是顾屿深上辈子未曾见过的顾兰。
    按照军功,她原本不足以一马当先。可是而今她站的笃定又坦然。范令允站在殿上微微含笑向她招手,底下的群官不敢直视天颜,但是心中都有了一笔账。
    这姑娘,恐怕同陛下关系匪浅。
    直到册封太子的诏令下达的那一日,整个京城都为之一震。
    “没见过比她更好当的太子爷。”伤筋动骨一百天,宣许在榻上躺尸了一个冬日,经过了痛苦的复建之后,终于可以跟个僵尸一样勉强行走。他闲不住,发现自己能动之后呲牙咧嘴的也要出门去,可惜出去又摔一跤,起不来,就在树林里又躺尸了一天。
    陈润回到地方没找到人,难得急的火冒三丈,把一堆文书随手丢给了身后人,手杖都没来得及拿,就开始疯狂的找人。
    要不是陈润涵养良好,照宋简的说法,宣许现在应该被揍的妈都不认识。
    “读书作词略无半分余韵,行军打仗颇具山匪遗风。”宣许又讽刺了一句。
    陈润听着凯旋曲,手中磨着棋子,“太上皇和陛下都是守成之君,行事作风都比较温良,可以很好的稳定当前内忧外患的局势。顾兰是另一个极端,到了她即位的时候,大梁正是锐意改革的时间。”
    “你那话说给顾兰,她说不定认为你在夸她。”陈润叹了口气,“别人骂你山匪你会恼么?你俩都是个没脸没皮的。”
    凯旋的队伍中除了那四位将军,车中的刘郊也成为了焦点。和谈四个月,除了一些必要的命令从朔枝城中下,范令允给了刘郊最大的自由。她也不负所望,最大程度的为大梁出了这口恶气。
    不知不觉间,当年末柳城中那个还在为时务论不知所措的孩子,已经能够游刃有余的听出他人的未尽之意,不卑不亢的接受所有赞赏和讽刺的声音。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顾屿深看着这些长大后的孩子们。恍惚间又看到了初见时的模样。
    半夜来爬床的顾兰,燕来镇躲在父亲身后扶轼行礼的陈润,飞香苑苦读于纸醉金迷间的刘郊,明光城放浪形骸得过且过的宣许。不知何时,在他目光未及之处,就那样悄然走出了枷锁下无法动弹的命运。
    顾屿深“穿”来大梁的十周年,是范令允的登基大典。
    禁军重整还没有进行完,所以殿前都指挥使一职由叶屏暂领。
    宫门封闭,屯兵殿外,百官列位阶旁。顾屿深没有同他们站在一起,而是同太子顾兰站在一处。
    祭苍天,告祖先。在折折乐声中,范令允一身加冕帝服,步步登上了高台。
    奏平、嘉平、永平、熙平。
    三拜、撤馔、送礼、燎台。
    朔枝城中原本有着朦胧的春雨,淅淅沥沥的洗净了新柳桃花。
    可是在范令允坐上御座的那一刻,随着常安一声高喝,天空中的乌云不知怎的,陡然散开,露出隐秘许久的太阳。
    金光透过缝隙洒照在那位年轻的帝王身上,百鸟齐鸣。
    震耳欲聋的“吾皇万岁”声中。顾屿深站在范令允身侧,瞧到了陛下毫无顾忌望来的双眼。
    此时春风夹杂着晨露,沾湿了他的鬓角和衣袖。范令允悄然无声的拉住了他的手。
    “愿为西南风。”
    那熟悉的声音映入了耳畔。顾屿深疑心自己听错了。可是偏头看去,透过冕琉,范令允是笑着的。
    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盖过了百官轰然的庆贺声,盖过了鸟雀空中的啼鸣,盖过了尘世间所有的喧嚣与聒噪。
    干干净净、清清楚楚,让他听了个分明。
    “愿为西南风——”
    “长逝入君怀。”
    ——————————
    “要我说,陛下就不该把重整黄册这件事全权交给了太子!”茶楼中,几个士子聚在一起喝酒,几盏黄汤下肚,就开始探讨诗词歌赋,探讨着探讨着,就开始忧国忧民关心国家大事。
    “太子而今不过是个二十几的黄毛丫头,她能懂什么?这简直就是胡闹!”
    旁边有人持反对意见,一拍桌案,“太子上场杀敌的时候你干嘛呢?这几年陛下交给太子的事情有几件是能挑出大错的?”
    那人冷笑着,“诸位这小酒一喝就不知谁是谁了,笔笔功绩都能藏在一个二十多岁里?”
    最初的那个士子急得面红耳赤,“这太子私德有亏——上个月还同王公子好着,昨日身侧就换了人。”
    “人家王公子都没说话,你倒是急死了。”有人抱着酒杯,“怎么,之前睡到你头上啦?”
    那人被怼的说不出话,只能怒斥一声,“荒唐!”
    当今天子广开言路,皇室对乡里京中的言论管束是从未有过的松懈。登闻鼓旁还专门设立了意见簿,不设置任何限制,让百姓能够各抒己见。
    这处的争吵只是朔枝风情太小的一部分。时近春闱,京中举子聚集,这种争吵数见不鲜。
    茶楼外是烟柳春桃,透过飞舞的柳絮杨花,可以望见远处的画桥流水。街上的行人形色匆匆,每个人都有所往有所归,期待着今日明日的未来。
    茶楼内,有说书先生讲着话本,那一手扇子玩的漂亮。尽管已经是老生常谈的话本段子,台下依然座无虚席。小二在人群中穿梭,送着瓜子、茶水还有糕点。
    “这果子不同寻常,以前倒是没见过。”有人尝了一口,对着那掌柜的说,“是哪里来的新货?”
    “西南商路上的一种新鲜果子,我以前也未见过。”那掌柜的笑了笑,他长身玉立,一双桃花眼潋滟着,看的人脸红,“这一次带回来尝尝,若是单独吃显得生涩,可要是做成糕点就恰到好处。”
    “的确的确,”那人赞不绝口,“还有没有多?我想打包回去带给我家闺女。她最近备考,紧张的日日难眠,我这做爹的也只能在这方面讨一讨欢心了。”
    “之前没有想过能得了大伙喜欢,未曾备下太多。”掌柜的含着歉意,“不过后日就有新的来,我到时候一定给楚员外留下几包。”
    二楼上,顾屿深扶着栏杆望着这一幕,嘴角有些抽搐。他回首看到雅间中静坐着喝茶的陈润。
    “……陈老板真是好手段,细算起来,不过一年未见。”
    能给宣许调成这样?!
    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笑的一派和气毫不欠打还能适当出卖一下自己美色的人,是那个放荡不羁出口成脏毫无眼力见的宣允之?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就不一定了。”陈润老神在在,“他因为自己原来那性格在西北西南亏空了快两万两。若不是有我和郊姐姐兜底,他现在说不准被卖到了哪个山头做压寨夫人。”
    “冒昧一问,单位是……”
    “白银。”陈润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揉了揉眉头,“走投无路差点儿把板楼直接当掉,那傻冒抄着家伙都要进赌场打黑工了。”
    正当这个时候,宣许上了楼来,边走边脱衣裳,随手扔的到处都是,嘴里还嚷嚷着,“陈润陈润,有没有茶有没有茶?我要渴死了!”
    他没看到门外的顾屿深,一头奔着陈润去了。陈润折扇一开把那人的唾沫星子挡住,语气有些疲惫,“说过多少次了,把你的衣服折好!扔的到处都是是指望着谁给你收拾?今天少个几两明天少个几两,宣掌柜真是发达了,小钱都不放在眼里。”
    等到宣许撇着嘴又走到门口拾起自己的衣衫,才看到了栏杆处一脸悲伤的顾屿深。
    “来啦?”宣许道,看着他的神色不好,语气立刻紧张了起来,“脸色不好,有人又在朝上说你坏话?”
    “早习惯了没啥大碍。”顾屿深掩面叹道,“有人在当牛马,而有人已经翻身成了资本家。”
    末柳城中大家一起吃糠咽菜的日子再不复了。
    范令允登基之后,李逢把所有的生意还给了宣许,宣许在名份上成了皇商,把原本凋敝的西南西北商路一手整顿了起来,在大梁内也算是闻名天下。他和陈润两个人,一个敢想敢干,一个思虑周全,无往不利。
    李逢则是未曾参加科举,选择直接受举荐入了大理寺。
    姚瑶没有随顾兰回京,最后一封信件送往了朔枝城。她此前一直只想着做出一番事业来向家中证明,眼下没有这个必要了。
    “下官已有应行之道,大道在西北。”她写道,“愿效犬马之劳,整顿山河。”
    “挺好的。”范令允看过,“清淮府知府正好还没有人选。”
    而刘郊的选择出乎所有人预料,她并没有参与最近的一次科考,也没有仗着功劳受举荐进入朝堂。而是决定出城,游历大梁的各处风景。
    “见了西北戈壁辽阔,我回到朔枝城,却再写不出文章了。”刘郊坦然说,“要是去考试,虽然大概率不会落榜,但是写出的文章一定不是我想要的。”
    她看着顾屿深,“哥哥同我说过,不能只想着去完成谁的期许,而应该去寻找自己想要什么。”
    “我还没有找到,”刘郊说,“等到看遍人世,想来会有所得。”
    顾屿深选择成全。
    柳盈听说了这件事情后,带着印月和孩子一起,随刘郊踏上了旅途。
    今天,是刘郊飞鸽传书,说要回到朔枝城。顾屿深和陈润宣许又等了片刻,看到了车马粼粼,走下一个窈窕的姑娘。
    一顿饭吃到星月升起在空中才结束。独守空闺两晚上的陛下到底没忍住,让常安驾车,微服出了宫门,停在了板楼下。
    春风拂面,带来轻薄甜香。
    范令允坐在车中,看着那人从上车之后就一言不发望着车窗外,把人抱在怀里咬着耳朵,“喝酒了?”
    “……没。”
    猜到你会来还喝酒那和自投罗网有什么两样。
    陛下这几年越发肆无忌惮,早就不知道“趁人之危为君子不耻”几个字怎么写。
    顾屿深偏头蜻蜓点水一般掠过他的唇,之后安静了好久才说,“刘郊去了趟燕来。”
    “听说那里受了商路之便,重新热闹了起来。有了新的街市、村庄、还有面馆。”
    他已经很少梦到燕来了。只是偶尔想起那潺潺的流水,茂密的树林,傍晚的夕阳,还有小院中的桃花,角落里的竹林,新盖的马厩,顾兰捡回来的小麻雀。
    “也算同我关系匪浅。相遇在此,离别在此。”顾屿深低声道。他这辈子少有安然的日子,但恰巧那些闲适日子都在燕来。
    听到这里,范令允顿了顿,绕着他脸侧的碎发,“如果实在想念,可以去看看。”
    可是顾屿深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想念,只是有些感慨。”
    范令允望着他的双眼,眼中倒映着天下最好看的月色。
    “真好啊。”顾屿深叹道。
    “我曾经在若水寺求过神佛,求有所归,有所往,求百姓都能有目的,有尊严的活下去。”
    马车之外,万籁俱寂。天边一轮圆月,河中一川繁星。
    隐山阁里春夏秋冬,四季流转。雪尽后有花开,落叶后有枝繁。
    晨钟暮鼓,燕去雁来。
    顾屿深望着陛下的双眼,眼中也有天下最好看的清潭。
    可以纳下他的爱恨,他的悲欢。
    “之后,我再不用去求神佛。”
    范令允哑然开口,“为什么?”
    为什么不必再去回想过往的安逸,奢求已去的燕来。
    “因为所愿皆偿。”他拉过了范令允的手,放在了自己胸口上,含笑道。
    “此心安处,是故乡。”
    〈正文完〉——
    第一个完结的长篇!
    正文的故事就到此为止啦,之后就是番外(发发糖发发刀)。
    一共一百一十四章(正文内容111,我靠这个数字),从四月到现在。
    终于,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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