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0章 将晓·胜败

    顾屿深听不清声音,看不清人影。他颤着手去摸来人的脸颊。
    不知怎得,泪水突然潸然落下。
    柳七的手被长箭钉在宫门上。他赤红着双目,不可置信的看着范令允。
    “怎么会,怎么会……”他失色道,进而带着恨意看向柳横,“城门如何放进人来,柳横,你有这胆量?!”
    “不是我!”柳横被几个北斗军围杀,逐渐力竭,“禁军之中出了奸细!!”
    顾屿深气息微弱,靠在人的怀中轻声笑了笑。
    多有意思啊,到了这个地步,依然在互相推诿。
    他伤的太重了,四处都带着血痕。脚踝上伤口被反复撕裂,从层层布条中渗出血来,滴落在地。范令允接过他,甚至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没事,我没事。都是皮外伤。”他咳嗽了两声,努力把血腥气咽下去,“我有分寸,知道避开要害。看着可怕罢了,死不了。”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傍晚的余晖落下,万物都蒙上了淡淡的华彩。鸟雀也知宫廷寒索,在空中盘旋,久久不肯落下。秋风一起,长柳摆动着枝桠,枫叶漫天飞舞。
    这就是朔枝城的秋。
    大军围了宫城,禁军亦举起了兵器。金石之声不绝于耳,范令章在血泊中逆着光,无言的看着这迟来的游子。
    漂泊在外多少年,终于重回故乡。
    可惜他的兄长只是望了一眼阴影中的他,随后便转过了身看着宫中的局势。他把顾屿深抱在怀中,强制自己不去回头。
    “我要,死了。”范令章浑身发寒,轻声说道,“哥…哥。”
    范令允没有说话。顾屿深敲了敲他的胳膊。
    依然无人回头。
    “我……”范令允仰头看向了高大的宫墙,“范令章,那是人命。”
    只这一句话,血泊中的帝王勾了勾唇,似是自嘲。他刚刚想要去捉人衣角的手指颤了颤,最终蜷缩起来。
    风声停了。
    范令章闭上了眼。
    走马灯据说能看到自己最快活的时光。范令章思来想去,觉得应该是范元游登基之后那少有的平淡时光。
    可是兜兜转转,直到血液冷尽,也仅仅看到了一场大火。他穿着一袭白衣,站在那烧着烈火的房屋前。像是曾经无数次午夜梦回。
    他被困在了那年的火中。
    身后有群山,在某一年春日后,出现了隐隐绰绰的人影。他们沉默伫立着,像是百年老树,密密麻麻的织成一片,遮蔽了所有夕朔与朝晖。
    范令章常常在此长久凝望,而今第一次,他脱掉了帝王的外袍和冕琉,一步一步,背对着群山,向着那大火跑去。身侧风雨变换,四季更替。随着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他从二十多岁的青年,回到了及冠那日的身形,渐渐的,在垂髫时停住。
    推开门,他陡然一愣。那里没有唱着西洲曲的母亲,没有握着短刀的兄长,只有他自己。
    所有人都离开了。
    人生死不过几十年。自以为轰轰烈烈刻骨铭心,原来也不过——
    弹指,一挥间。
    “…偏偏堂前燕,冬藏夏来见。
    兄弟两三人,流宕在他县……”
    直到哼唱声逐渐微弱,范令允也咬着牙,始终没有回头。叶立新带着一身血,策马而来,高声喊了句,“殿下!”
    范令允抱着顾屿深下了台阶,秋风吹起了衣摆。他把披风扯下盖在重伤的人身上,越过了激战的人群。
    禁军长久居于朔枝城,即使有柳度联合兵部操心着操练一事,但是没有见过鲜血的士兵如何敌得过戈壁滩上风沙吹出的军队。
    攻守异形,柳横摔下马背来。
    “援军呢?!”他目呲欲裂,哑声喊道。
    “援军?你们还有援军?”叶立新笑着用长枪拦住柳横逃跑的路。他看着范令允抱着人,举步来到了柳横面前。
    “敲钟吧。”范令允对他说,“陛下驾崩了。”
    “其余禁军,归顺者查验身份,容后发落。反抗者,格杀勿论。”
    帝王驾崩,钟鸣四十五。在沉重的声音里,宫门的百官皆是怔愣着,看到了由远及近的青年。
    眉眼仿佛天山雪落,举手投足间,带着不怒自威的神情与皇室天生而来的矜贵。不过容貌让人惊艳一瞬,他腰间悬挂的东西才让众人真正的移不开眼。
    顾屿深软在他怀中,腰间的玉佩顺着腰线滑落,同范令允腰间的玉佩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另一块儿,则是已经在世上消失近十年的北斗兵符。
    “你是,你……你!”御史台有人颤着声音,仓皇开口。
    范令允视线追过去,语气淡淡,“久见,冯大人。一别多年,不知冯二公子还好?他那一手马球技术,孤至今难忘。”
    “……殿下?”冯大人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失声道,“你是太子殿下!”
    宋简此时从宫门外匆匆策马而来。听到这句话,马鞭一挥就落在了御史台众官之中,“大胆!”
    他翻身下马,跪倒在地,“微臣太医署院判宋简,参见陛下!”
    随后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远方的钟声又是一次震响。
    反应过来的众官再来不及思考,不论心中如何,或是不甘或是愤恨或是绝望。叶立新把奄奄一息的柳横甩在他们面前的那一刻,范令允眸光带着彻骨的寒,缓缓扫过群官。
    傍晚的夕阳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像是九天而落无悲无喜的神佛。叶立新把黄袍给他披在身上,单膝下跪。
    众官心中仓惶,跪倒在地。
    “参见吾皇!”
    范令允终于笑了。他这一笑,冰雪消融,方才的威胁冷漠仿佛都是假象。
    他拉了拉身上的外袍,温声而言,“中秋夜宴,不想有叛军作乱,惊扰诸位爱卿。”
    “兹事体大,还望诸位稍待。”范令允望了望即将升起的月,“秋日风寒,叶将军,去府库中取些外袍披风来,赠予诸位爱卿。”
    他没有说平身,举步向着凤栖阁的方向去了。宋简从地上爬起来,追着人跑。
    叶立新想拉他一把不让他追去,反手就被洒了把药粉。及时闭气才逃过一劫。
    再睁开眼时,那朔枝城的异类已经跑远了。
    “让我看看师兄!师兄!师兄!!”
    ————————
    钟声敲响的那一刻,柳度恍然抬头。
    “你输了。”陈润不紧不慢的下完最后一颗子,“不过半目,柳相厉害。”
    “你。”柳度闭了闭眼,“那一颗子委实厉害。”
    “你师从何人,又是如何算到西北十二部的援军在今日无法抵达朔枝城?”大势已去,他看着陈润,妄图从那张始终从容不迫的脸上窥探出他失败的关键。
    陈润端坐着,身侧的人为他披上了披风。听闻此言,他笑了笑。
    “我算不到。”陈润说,“只是西北十二部,从一开始就没有派出援军。”
    柳度眸光一凛,“不可能。”
    “不是依塔纳背信弃义。”青年捻着棋子,“我有一个同伴,在整顿黑市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一点点火药存在的痕迹。他追着这个痕迹查下去,又意外发现了一点点惊天秘密。”
    “依塔纳烧死了他的五弟弟,但是事后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指向他。西北的草烧起来没有那么快,也没有那么彻底。那么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柳度瞳孔微微皱缩。
    “是火药,来自中原,改良了几十年的火药。但是西北十二部没有这个条件,他们没有火药储备。那么又是谁把火药引进了西北。”
    是世家。
    原本景华楼是个很好的交易地方,奈何李存绣也用一把火烧掉了。世家和依塔纳最后只能通过并不稳定的黑市进行交换。黑市人多口杂,很多东西藏不住。李逢不过简单纠察,便成功发现了依塔纳藏匿物资与军队的所在。乔河奇兵突至,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陈润看不到柳度难看的脸色,自顾自的笑了笑,“至于我的棋艺师从何人。柳大人,是当真看不出来?”
    “是谁?!”柳度再端不住自己的架子,拍案而起。
    陈润不紧不慢,“我的那本棋谱中,记载了从古到今所有经典棋局。最近的一篇,柳大人,是您年少登科,于金雀楼上与当时名动天下的棋痴对弈。”
    柳度一愣,目光移到了那盘棋局之上。可惜时间过去太久,他早已记不得自己年少所为。
    “您与他对弈,开始节节败退。尔后一子,就将大局逆转——巧合地很,与柳大人对弈,恍如重回当年。”
    当年的棋痴,放不下布好的棋局,最后将大好江山尽数奉送,以半目之差落败于新科状元郎。柳度名声大噪。
    落败的棋痴在金雀楼枯坐三日,最后癫狂大笑,把棋子棋盘摔了个粉碎,自此再不弈棋。
    离开朔枝的时候,有人问他为何惜败于乳臭未干的小儿。棋痴也是性情中人,没有在意那言语之间的嘲讽。只是回首金雀楼,语气中尽是遗憾与赞赏。
    “未曾知己知彼,加之舍本逐末。”棋痴叹道,“老夫老矣!”
    陈润言尽,柳度难得茫然。青年口中那个名动朔枝的少年郎仿佛是个陌生人一般,今生从未相见,即使那就是他自己。
    “柳大人。在您手中,人命皆是棋盘上的棋子。”陈润说,“可曾真正去看过它们?”
    “您若是看过庆州之战后的叶家,就能知晓守村人的存在,叶立新将军而今不会有机会攻入朔枝城。您若是看过宣家案后的文家,就能知道柳家偏房因为贪恋美色把李夫人送入了景华楼,之后景华楼不会被烧,叶屏将军不会查到雁山上,李逢更是早应埋骨黄土之下。您若是在灵峄关守城一战后,看过百姓新建的祠堂,就能知道顾哥哥的存在,以及孙将军同张灵修之间的矛盾。”
    “若是您,曾听过田野中农民的哀求,四海内流民的悲歌——或许就能知道,霉粮一案不会如同往常,轻轻揭过。”
    陈润语气平缓,他能感受到柳度如刀一般的视线。只是未曾畏惧,仰面直对。
    他坐着,他站着;他瞧不见,他看得分明。
    可是柳度却觉得自己是雪山下的蝼蚁,在仰望高山上的雄鹰。
    “柳大人。”青年开口,“年少时曾经亲手赢下的棋局,为何几十年后,却落于下风?”
    舍本逐末,不知己也不知彼。
    柳度看不到金雀楼,忘记了曾经意气风发,写下张载四句的自己。
    “是曾经打马章台的少年,打败了罔顾家国的伪臣。”陈润把手中那颗棋子,放回了自己的袋子中。随后双手置于棋盘之下,猛地掀起了桌案。
    黑棋白棋滚落在地,同青石相撞。瓷杯茶盏也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碎响。
    柳度年少时也曾讨厌世家规矩,不着冠,倒骑驴。梗着脖子同长辈呛声,跪断了一根又一根家法。
    怎么就,变了呢。
    “并非望不见天元那颗子。”柳度掩面,涩声开口,“只是其他白子相围,再瞧不真切。”
    欲望、野心、家族的期望——还有一些隐秘难言的“我幼时步步规矩,你们为何可以无所顾忌”,像是浮云一样,挡住了柳度的双眼。他尔后无数次重登金雀楼,只能听到朔枝城中风声不断,瞧不见江山之外,风帆沙鸟,烟云竹树,万物欣然,百姓安居。
    “我同您不一样。”陈润笑得肆意,“有故人,有友人,有家人。”
    “坐在棋盘前,众生为棋子。”青年道,“只是每一颗棋,在我眼里,都是天元。”
    月色升上来了。柳度浑身起了寒意。他望着那单薄的公子,不知为何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踩着乱子与碎瓷,柳度匆匆离开了竹林。
    月光如水。
    车夫问陈润,“时间过去很久,公子喝茶么?”
    “不喝了。”陈润伸手,妄图从黑暗中握住一束光,奈何两厢茫然,求不得。
    在这一刻,他突然很想宣许,想那个混蛋能拉住他绕过满地凌乱,然后告诉他月光跟他爹死人脸一样白的瘆人也亮的吓人。
    “回去喝酒罢。”——
    范令章永远的被困在了那场大火中。
    他一辈子都在纠结“为什么母妃要哥哥不要我”,或许潜意识里知道那是他自己误会,只是有些念头产生了,就是弥足深陷。
    柳度把握住了他的这个心理,敲响了王府的门。选择让柳度进门后,他和范令允从此陌路。
    如果可以,不想要兄长的命;如果可以,想让柳盈自由;如果可以,想去质问母妃自己何处不如人;如果可以,想回到过去锁死那扇神魔一念。
    哪儿来那么多如果呢。
    范令允爱这个弟弟,也曾知晓他心中的执拗。拼尽全力妄图把人拉回来,奈何有人一心往下跳,最后把救他的人踹到了一边,自己给了自己一拳。撞了南墙幡然悔悟,迷途知返说一句“对不起”。
    范令允听到了,但是北斗军再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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