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6章 将晓·善恶

    若水寺的门关闭了。
    士兵突然从四面八方出现,将这朔枝城中最受重视的若水寺围了个水泄不通。
    香烛被折断扔在地上,香灰也在推搡间掉到人群中,腾起的白烟惊起了一阵咳嗽。衣着华贵的夫人们惊慌失措,惶然看向门口,无名站在那里,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
    “方丈,这是做什么!”有人冷静下来,逼问道,“我们下了诗会一道儿来,这里有许多都是封了诰命的,方丈这般做不怕将来圣上怪罪?!”
    也有没出阁的姑娘倚在母亲怀中,瑟瑟发抖的看着周围全副武装的陌生士兵。他们都是叶家带出来的兵,身上战场的杀伐气挥之不去。
    无名没有说话,他依然转着佛珠。身侧的菩提树随着秋风,发出沙沙的响声。上面挂着许许多多的福牌、铃铛,让本来高大的树弯下了脊梁。
    那是沉甸甸的,无穷的欲望。
    “你、你放我家姑娘出去——”有妇人哭着说,“我们不知何时招惹了你,但我家姑娘没有错,你放她走,放她走啊!”
    此言一出,人群中一阵骚乱。姑娘们哭着要离开,又拉着母亲的手不愿分别。
    “神佛前犯戒!你们这些人要遭天遣!”
    陈润出门时,正好听到了这句话。他在廊下顿了顿,才缓步走出。
    那些诅咒和指控让他笑出了声来。
    在微寒的秋风中,那众多贵妇看到那白绸覆眼的公子洒洒落落的走出,轻声相问,“诸位信誓旦旦说着天谴,不知天谴又是什么样的,会落给谁?”
    陈润涵养良好,一贯是清风明月的君子气度。那些达官显贵在这种气度上仿佛找到了同类的气息,大了胆子,“自然是落给罔顾礼法不知善恶的那些人!”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陈润笑了笑,“我初来朔枝,不过几日,觉得这城中的善恶同我学的不一样。”
    “在这里,说实话是恶,勤学是恶,谦逊是恶,克己复礼是恶,兼济天下是恶。”他那样单薄的一个人,说出话时却让整个若水寺都陷入了寂静中。有些不明情况的小沙弥探出头来,愣愣的听着他言说,“卖官鬻爵成了善,媚上欺下成了善,弄权舞弊成了善,罔顾家国律法成了善。”
    陈润揽着袖子,微微仰头,“这就是朔枝的善恶。你们的善恶是由上位者书写的——世家一套,百姓一套,哪天犯了事情,京兆尹看人薄面,还会专门写一套。”
    他看着刚才出声要放姑娘离开的那个妇人,淡声相问,“王夫人,您的嫡次子把刘老匠的姑娘强抢进府的时候,可曾想过刘姑娘有没有错?”
    “沈太妃,您家长房长孙贩卖禁药,为了消息保密杀灭了路过的袁家时,可曾想过袁家的孩子有没有错?”
    “张夫人,您家庶三子有断袖之癖,把萧家姑娘的未婚夫抢入府中侮辱致死的时候,可曾想过悬梁的萧姑娘有没有错。”
    “你胡说!胡说!!”被点到名姓的人冲上来就要去抓陈润的袖子。却被士兵一把扫开,衣裙委顿在地上,那夫人自顾自的转身对着众人手足无措的解释,“他胡说,没有这回事,没有!!”
    陈润还是那一副清风朗月的模样。
    “若水寺中都是善人,我的士兵也不会伤人。”陈润说,“今日留各位在此,只想让诸位重新看一看这天下的神佛。”
    “听一听真正的佛偈。”
    言尽于此,陈润转身离开了若水寺。身后的夫人们因着刚才的事情战战兢兢,看向彼此的眼中也带着怀疑与恐惧。
    那些都与陈润无关。这些人留在那里做人质,用以拖延顾屿深那边的大事,等待剩余兵马入城同禁军相抗——若水寺因着佛门重地的原因,算是世家布防最为疏松的地点。
    无名几十年的苦修,最后终究是忘不了那年大雪中离开的沈姑娘。
    陈润再度上了马车,身侧随行的士兵换了一队。车夫对他行了礼,“公子,登闻鼓前已起事。”
    “好。”陈润说,“去柳府。”
    中秋宴按例,戌时左右开始。
    这个时候的宫中,禁军的把守会空前严密。
    “中秋宴前,皇上皇后要祭月。”柳盈道,“这个事情,顾大哥怕是不成,他们要找我和陛下。”
    她抬头看向顾屿深,眸中没有暖意,“无论他昏迷与否。”
    “他肯定是昏迷的,不然世家怎么让逼宫变得合情合理。”顾屿深揉了揉眉心,“我们的安排必须在祭月前完成。”
    沈云想没有参与这场宫变的任何环节。她最后听了两个人的安排,一时沉默。
    顾屿深双手奉上了一盏茶,“我向您保证。”
    “我会尽全力保障陛下活着。”
    沈云想静静的看着他,“他活下来,实际上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若是柳家被逼至尽头,反手拿出了他当年通敌的证据……”
    “不会。”顾屿深抬眸,肯定的说,“柳家不会有这个机会。”
    但是他们两个都被世家的做派束缚住了——柳盈和顾屿深都认为柳家会贪图一个禅位的好名声,所以会在夜宴上以“清君侧”的名义挟持着范令章,来指控顾屿深。
    没曾想囡囡敲响了登闻鼓不过一炷香,京兆尹前禁军就围成了片。
    没有任何预兆,任何疏散,不明所以的人群还挤在一旁看着热闹,密密麻麻的箭雨就从天而降。
    讨论声未落,哀嚎声骤起。百姓们惊慌失措的,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射箭的人是谁,就被射中了后心,倒在地上。
    血色很快就在朱雀街上弥漫开来。
    “我操你大爷的禁军!”零五六唾了口,“这是要逼我们出来!”
    囡囡没有停,她流着泪水,脑海中是文敝最后给她带好花环时的温柔微笑。
    “文家文蝉!!”囡囡怒喝一声,突然就克服了对箭雨的恐惧,“状告当朝柳家!!”
    “保不保!头儿,”有人问,“保的话,不仅暴露了兵力安排,城门那边进不来。禁军还很有可能直接栽赃给我们,这箭矢我看过,印迹都磨没了,分不清来路!禁军他妈的啥时候成了柳家私兵。”
    “操。”零五六随手把一个百姓扔到身后有着遮掩物的地方,“他丫的老子第二次当值怎么就遇到了这种傻逼选择——”
    “我他妈工资还能领到嘛?!”
    不过嘴里还叨叨着有的没的,零五六已经冲着囡囡所在的方向去了。他把小姑娘拉在怀中就要走,谁知道囡囡拼命挣扎着,不放下手中鼓槌。
    “走,之后再敲!你以前干啥的对敲鼓这么热衷?!”
    “我,我。”囡囡喘息着,她侧脸被箭划过,嫣红的血迹流了下来,“我是文家文蝉!”
    千钧一发之际,零五六这一辈子的机灵都在这里打完了。他看着街上的惨象,灵光一闪,把人扛了起来,往金雀楼跑去。
    “老子带你去个好地方喊。”零五六一边跑着,一边对着身侧的其他兄弟喊道,“保百姓!狗操的禁军不当人,老子难道还不是人?!他丫的之后事成,我要这帮子傻冒喊爹!”
    朱雀街的决策,很快就到了陈润的耳中。
    车夫没有停留,但还是问了一句,“公子,恕我直言,这么一来,城门那边便不好进了。不若把若水寺的风声先放出去,稍微牵制一下世家的脚步。”
    “来不及了。”陈润冷笑一声,“柳家不要名声,打算直接逼宫。我们必须去柳家,给宫里反应的时间。”
    如他所料,宫中此时一片混乱。
    沈云想久违的拿起了长枪,冷眼看着凤栖阁前欲要抢门的禁军。
    柳横身后是浩荡的军队,无一不装备精良,全副武装。
    “京中有贼子作祟,那贼人闯入了宫城。”柳横跪在地上,但是眸中没有一点敬畏,他正视着沈云想,“请太后和太上皇安居凤栖阁。”
    “这贼子姓柳?”印月端了凳子过来,让沈云想坐在上面。柳横身份不足以入朝面圣,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人。
    原本大获全胜的局面让他心中有些傲气,却不知怎得,她不过简简单单一句话,人还坐在凳子上喝着清茶,却让柳横内心有了怀疑。
    不过他却强撑着笑,“太后说笑了。”
    “本宫不欲参与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沈云想微微颔首,居高临下的看着柳横,印月同她倒了杯新茶,那茶汤滚烫,尽数浇到了柳横的身上,“不过你们算什么东西。”
    沈云想枪尖挑起了柳横的下巴,滚烫的茶水在那人脸侧灼出了红色的暗痕,“凤栖阁外,本宫诸事不管。”
    “但若是禁军敢踏入凤栖阁中一步。”她抬了抬手,身后骤然出现了二十个暗卫,那些人一言不发,像是一堵黑色的墙,“尸骨无存。”
    顾屿深把所有的承塘十二卫都让渡给了陈润那边,尽管只有一个摄政的身份,今日的中秋宴,他也需要严妆出席。
    层层的衣衫,遮住视线的冕琉。他揽镜自照,心中默念着,宦官推开门,是道道封锁。
    “陛下。”柳七还是那副笑意,他转着指尖刀,“请您安坐室内。等到夜宴开始,属下自会护送陛下前往殿中。”
    顾屿深神色淡淡的看向他,“是崇政殿,还是福宁殿?”
    “那得看百姓所向。”柳七眯着眼,“若是陛下等不及,属下同您凑个趣儿?”
    “什么趣儿?”
    “比如,除去登闻鼓旁和凤栖阁中,陛下,您还有多少暗卫。”指尖刀压着唇,柳七低声笑问,“顾公子,我知道你是无可奈何入了宫廷。这厢交待,将来荣华富贵,柳家都能许得。”
    他几乎半个身子靠在顾屿深身上,带着威胁和诱惑,“宋院判我见过,京中人都知道他找他那个顶好顶好的师兄找了多年——他师兄是个菩萨心肠,能把那碎嘴子养那么大。顾公子,想来你会不会用毒?”
    顾屿深看着他那双眼,漠然许久,随后想到了什么,嘴唇微微勾起。
    “我对那个荣华富贵的话题比较感兴趣。”他慢条斯理地说,“宫廷许给我的可是了不得的东西。”
    “黄金千两,衣食无忧?”
    “俗。”顾屿深掩在袍下的手不知何时捏住了一包毒粉——宋平易倾情制作,自己都没试过毒性,“皇家许给我的,是史书一策,我赫然在列。”
    “将来百年,我亦不会枯骨烂在乱葬岗。我有所归。”顾屿深笑着说,“柳七,你柳家百年基业,终将由一笔乱臣贼子,随意写过。”——
    承塘十二卫,类似于沈云想专属编制——里面干啥的都有。
    自己要是想退休,就得再找一个人让沈云想看过,业务能力过关之后,后者取代前者。
    高危职业,但是工资很好看。像守宫门这种大事,事成之后还额外有项目奖励。逢年过节还可以收些节礼,殉职也有抚恤,家人一生无忧。
    “……哇哦。”当了不知道多少年社畜的顾屿深看着零零七的工资条,回去问范令允,”承塘十二卫缺不缺看病的。”
    “?”范令允诧异的看他,“暗卫要什么医师。”
    “我还会用毒。虽然比不得平易心狠手辣,但我能克服。”
    “……能问问为啥有了这思路不?”
    “承塘十二卫的俸禄。”顾屿深咽了口唾沫,“快是大理寺卿的五倍了。”
    而且不用朝三晚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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